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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玉婉收到家中的来信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读完信,眼泪如同解冻的冰,汩汩地淌下来。 信是妹妹写的,信中说父亲的病已经很厉害了。恐怕只能捱上几个月时间。章玉婉来自湘西山区的贫困地区,那里交通闭塞,生活条件极其艰苦。人们只能靠几亩薄瘠的山坡地种点茶树,那地方土质不养人,生长的茶树子又瘦又小,那些山外来的茶贩子只肯用最贱的价格才同意收购。所以,这些年来,那地方的人们生活都很艰难。章玉婉考上大学后,面对这笔昂贵的学费无计可施,好在当地山民们憨厚老诚,你一点我一点地送到她家,乡政府也给了一些,才使她到了N大学上学。 或许是由于那儿的山水灵气感染了章玉婉,在艺术系,章玉婉学的是中国画。她的画有一种清丽脱俗的美感,正如她自身的那种清雅气质。正可谓人如其画,画如其人。所以,三年来,章玉婉一直固守这种淳朴的画风,在艺术系动荡不定的风格中可说是惟一的坚持者。 虽然章玉婉在学业上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这些并不能让老天垂青而把平安健康带给家中的父亲。父亲已是奔五十岁的人了,照说山里人在这般年龄,身子骨还是硬硬朗朗的。只是父亲在年轻时出力过重,伤了筋骨,才落得一身疾病。再加上早几年母亲离世,所有的活儿一下子压在父亲肩上,几年下来,父亲明显地垮了。半年前,父亲突然吐血,到医院查过后,才知道是骨癌,听到这个消息时,章玉婉哭了,她知道癌代表什么。她无数次在梦中哭醒,遥对家的方向,一遍遍祈祷奇迹出现,让父亲尽快恢复健康。她不能没有父亲,这个家不能没有父亲。如果父亲丢下她们姐妹二人去了,她们将沦为孤儿,那时候……章玉婉每次想到未来,心里的疼痛与恐惧就如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章玉婉捧着妹妹的信,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悲哀笼罩了。 午后的阳光金子般洒下来,秋空高远,但这样的晴空并不能给章玉婉带来好心情。她迷迷糊糊地走在人如潮涌的街道上,伤心已经让她六神无主了。 章玉婉不知不觉地走进行车道,这时的危险对她来说,已经不具备那种地生命的威胁,她心里牵挂的只有家中的父亲。 章玉婉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她感到一阵刺心的疼痛从左腿传遍全身。也来不及思想,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章玉婉苏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静静的白色。她转动眼珠,粗略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突然醒悟这是在医院里。 章玉婉大吃一惊:我怎么到了医院里?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考试,撑起身就想下床。 一阵揪心的疼痛从她的左腿蔓延而上,章玉婉猛地回忆起那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她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大叫一声,是一种恐惧的叫喊。 房门推开了,一名年轻的护士跑进来。她一把按住欲起身的章玉婉说: “别动别动,你不腿受伤了,刚刚上了石膏,千万别动。” “我怎么啦?我怎么啦——”章玉婉抓住护士的手,连声问道。 护士小姐露出浅浅的笑,柔声说:“没事,小姐,你的腿只是爱了一点轻伤不会有事的,医生刚才已经给你做了手术,过几天就没事了。” “我不会百为残废吧?你告诉我,我不会吧?”章玉婉忧心如焚。 “放心吧,你只是骨折而已,如果再重一点,那就很难说了。”护士轻轻地拍着章玉婉的手背。 这时,一个矮胖的男人进来,径直走到病床边。 章玉婉看清他圆胖的脸上挂满歉意。 “哦,刘先生!”护士小姐轻叫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怎样表达我的歉意,不过……”男人说,“我看小姐似乎有什么心事,才走到马路当中去的。幸亏我的司机刹车及时,不然的话,恐怕就酿成惨祸了。” 章玉婉这才知道就是这个一脸福相的男人撞了自己。她知道是自己理屈,咬了咬唇,没有做声。但她眼里的小水却止不住地淌下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有中重病缠身的父亲。她在心里叫道:爸,女儿无能,不能尽孝,我可怜的爸,您的恩情,女儿只有来生报答了。 “你别伤心了,小姐!”男人说,“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骨折而已嘛,你放心吧,我会让你恢复到原样的。” 章玉婉摇摇头,泪水流得更欢了。她不是为自己流泪,而是为家乡的亲人。当然,面前的这个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男人看着满脸的泪水的章玉婉,一下子不知如何安慰才好,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半晌,他停下来,说:“小姐,你说吧,需要什么样的赔偿,我会尽量满足你。不过,我希望你收住你的眼泪。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流泪,那不是强者的风范。” “我不是为我流泪,我是……”章玉婉大声分辩,这个男人的误解让她心中产生悲愤。 “……”男人张大嘴,惊讶地看着章玉婉。片刻后,他走过去,双手撑在床架上,低声问:“那你为谁流泪,能告诉我吗?” 章玉婉迟疑片刻,终于把家中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她并不指望能得到这个男人的帮助,但有个人能听听自己内心的苦楚,这对章玉婉来说,也算是一种放松。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倾听者了。 听完章玉婉的诉说,男人沉吟起来。 然后,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章玉婉,说:“我对你的身世深表同情,我想我也许能帮你一下。这样吧,你马上与家里联系,让你父亲赶到北京来,我会请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疗。虽然我知道这也许已经于事无补,但至少可以让你父亲安心。因为,”他顿了一下说,“我会以你的名义。” 章玉婉回不过神来,她瞪大眼看着这个华通集团的总经理刘天亮。她不明白这个矮胖的男人为什么主动伸出援助之手,难道他只是出于撞伤她的内疚?而事实上他只要能负担她的医疗费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去揽下其他的什么。要知道,像她父亲的这种病,如进行手术或者其他什么治疗,医疗费用是相当惊人的。 章玉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愣地看着刘天亮。 刘天亮洒脱地笑一笑,说:“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答应了你就能办到这一切。” “为样不好吧,刘经理?”章玉婉暂时忘了自身的疼痛。她的心里确实希望能有人能帮她一把,确切地说希望父亲能平安健康地活下去,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只是一个素昧平生和人主动来帮助她,反倒让章玉婉深感不安。 “没什么,人生中,能帮助别人也是一种快乐嘛。况且以你现在的境遇,确实需要帮助。这只能说我们之间有缘我指的是那种相识之缘。”刘天亮笑意浓浓。 “其实,刘经理,我知道是我的不是,才给您带来这些麻烦,我心里对您毫无怨言,哪能再给您添上更多的……” “你怎能这样说呢,我已经说了,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给人快乐就是给自己快乐!”刘天亮挥手打断章玉婉的话,“嗯,你也是N大学的学生吧?” 章玉婉点点头。 “那么,这些道理相信你比我更懂!”刘天亮说。 章玉婉张了张嘴。 刘天亮挥一挥手,做出一个决定性的动作。 章玉婉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这个男人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有可抗拒的力量。 章玉婉从心底涌上一股感激之情,除了感激,还夹杂另一丝复杂的情愫,到底是什么?章玉婉自己也不清楚。 在刘天亮的一手操办下,章玉婉的父亲顺利地住进了协和医院,这是全城最大最好的医院,主治大夫也是全城最有名的。 其时,章玉婉已经康复如初,每天都要去看一次父亲,她企盼父亲能平安活下来。 令人遗憾的是,术后的父亲,并没有多少起色。医生告诉她,病情到了晚期,已经回天乏术了,让她做好准备。其实这一切早在章玉婉的意料之中,但是当医生证实这一切时,她还是不能抑制自己内心无边的悲痛。倒是父亲显得很平静,他似乎对于生死看得很平淡。 那天正好是星期天,章玉婉看见父亲在医院的大草坪上散步。 刘天亮过来了,他和你亲融洽地交谈了许久。 你亲握住刘天亮的手说:“刘老板,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是报不了啦。我这个女儿,自小跟我吃了很多苦。当父亲的感到很对不起她。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好归宿,这也是我做父亲的最大愿望。如果刘老板有心帮她,日后就留心一下,也算是了却我最后一桩心事。” 刘天亮看一眼章玉婉,郑重地点头说:“老伯你放心吧,我会给她安排好以后的一切的。” 你亲的眼里闪着光泽,他感激地说:“你看这样行吧。刘老板不嫌弃的话,可以认下玉婉这个妹妹。”父亲试探地问: 章玉婉轻声叫一声:“爸爸……” 刘天亮不加犹豫地说:“只要玉婉不讨厌我这个粗鲁的大哥,我是很乐意认下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妹妹的。” 父亲苍白的脸上荡起笑意,他长长地嘘了口气,感慨道:“谁说为富不仁,刘老板身为巨富,却有一颗仁慈之心,玉婉能有您这样一位大哥也算是她前生修来的福气呀!” 刘天亮含笑不语。 你亲拉起章玉婉的手,说:“婉儿,爸的时日不多了,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可以找刘大哥商议,刘大哥会做你主的。” 章玉婉垂下头,心里一片凄然。她从父亲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父亲心里埋藏的声音。唉,父亲一生辛劳,到最后还是放不下女儿,这就是伟大的父爱啊! 章玉婉禁不住潸然泪下。 父亲说:“生死有命,人生谁能躲过一死。婉儿,你也别太伤心,能看到你们出息,父亲心里骄傲着呢!”老人的脸上一副恬静,仿佛一位哲人,对人生的奥妙洞悉得明是朗朗。 刘天亮看着老人的神色,胸中已不由得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浩气。 第二天,章玉婉再到医院去,父亲已悄悄走了,他让护士转告玉婉,他已回到乡下老家去了,让她不必牵挂,安心地学习。 玉婉心里疼痛不已,多么伟大无私的父亲啊!只可惜父亲命运不济,一辈子都没能过上好日子。她身为女儿,到头来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 章玉婉满腹伤感地出了医院。 她看到了刘天亮的“宝马”正好停在医院门口。 章玉婉停下了。 刘天亮下了车,径直走向章玉婉。 “你父亲还好吗?” “他已经走了,回乡下去了。” “老人家的脾气也很倔的,我不是说过吗,不必担心钱的事,钱是人挣的,有一双手,还怕挣不到钱吗?再说,住在这里也花不了多少。” “不,刘老板,我爸不是为这个才走的。他老人家的想法我们是不可能理解的。” 刘天亮略有所悟:“这也是,或许他是担心在这里会出现什么不测。唉,叶落归根,这种故土情结也是人的天性啊!” “刘老板……” “嗯!你还称我刘老板吗?”刘天亮打断她的话,满面笑意地说。 章玉婉呆了片刻,脸上涌起红霞,她羞羞怯怯地说:“刘……哥!” “这才是嘛!以后可得记住啦!”刘天亮笑道。 章玉婉不好意思地笑了,脸色更红。 “其实我这个妹妹是很漂亮的,只是穿着太朴素了。这样吧,今天大哥带你去华通商厦,选几套衣服,肯定靓极了!”刘天亮拉开车门,对章玉婉说,“走吧,现在就去!” 章玉婉急急地说:“不必了,刘哥,我不习惯那些华丽的服装,我还是不去了。” 刘天亮故意沉下脸:“怎么啦,做妹妹的还不肯接受大哥的礼物?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服装,那里的品种、款式是很齐全的,包你满意。” 章玉婉见无法推辞,只好从命,坐入车内。 “玉婉,大哥件事情请你帮忙!”刘天亮一边开车一边说。 “什么事?刘哥你就直说吧,提什么帮忙二字,我欠刘哥的人情已经够大的了。” “我想请你到华通服装公司搞设计,凭你的功底,应该不成问题。” “我?”章玉婉惊诧不已地问:“搞服装设计?” “对,就是你。” “我根本不懂服装设计呀!” “这只是次要的。你有很好的绘画功底,对色彩的搭配应该比常人要敏感许多。你只要按你的眼光去设计画案、配制色泽,至于款式嘛,以后你熟悉了,完全可以别出心裁。当今的服饰业竞争激烈,几乎达到白刃战的境地,如果缺少一种新潮感、现代感,是难以维持下去的。”刘天亮大发感慨。 章玉婉不知为什么,她很想为刘哥出点力,也算是一种回报吧。尽管她对服装设计还一无所知,担心她有信心干好,假以时日,她一定能干出好成绩,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失败——于是她说:“既然刘哥如此看重,小妹自当效劳。” “太好了!等会儿我可以让他们先送一份草案给你,你可以先适应适应。”刘天亮兴奋地说,“我相信,你会干得很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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