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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怡接到市美协的个展日程通知表时，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细细地看了三遍，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学校不可能出资让他办画展的，市美协也不可能免收他的展位费。那么，是谁给他出资办理好这些的呢？
韩子怡搜索记忆中可能会出现的信息，但结果都让他逐一排除。他清楚自己在交际方面几乎是一个断层，一片空白。然而展程表却千真万确地捏在手中，这让韩子怡困惑不解。
整个下午，韩子怡头脑中一片混乱，除了兴奋，更多的是迷惘。
直到欧阳晓风来，重重地拍他的肩，韩子怡才从精神迷惘中醒过来。他扭头四顾，才发现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们俩从。
“嗨，欧阳，我不太明白，到底是谁给我办理的画展手续。那可得要好几万块呢！”韩子怡道。
欧阳晓风一个功地摇头，说：“你问我，还不如去问老大爷。不管怎么说，既然办好了手续，到时候努力把画展搞好就行了。至于这个神秘人物，终有一天会出现的。”
韩子怡想想也是这个理，于是整理好书本，肩并肩地和欧阳走出教室。
韩子怡在“轩辕洞”门外看到了林娜，看样子，她已来了一段时间了。
“韩子怡！”林娜乍见到他们俩，兴奋得小鸟似地高声叫喊。
林娜做了个鬼脸，故意压低了嗓门学着韩子怡的神态说：“你到这里干什么？”
韩子怡也笨得可爱，竟然没有明白林娜是故意逗他，他一本正经地说：“奇怪，我到这儿干什么？这是我的地方呀！”
欧阳晓风偷偷地掩了嘴笑。
林娜憋住笑，说：“奇怪，我到这儿干什么？这是我的地方呀！”
韩子怡一愣，呆呆地看看林娜，一时间竟还回不过神来。
欧阳晓风终于憋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得东倒西歪。
林娜也笑得捂住肚子。
韩子怡终于明白过来。他寒着脸道：“林娜，你是专程来捉弄我的吗？我可没功夫跟你寻开心，对不起，请你让开点！”
林娜止住笑，正一正脸色，说：“韩子怡，我知道你现在成了大忙人，也成了大红人。要不了几天，你韩子怡就要举办个人画展，到时候就会走红N市，哪有时间和我们这些无名小卒闲聊。”
韩子怡吃惊地看着林娜。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为什么不知道。”林娜调笑地眨着眼睛。
韩子怡拙于言语，被林娜噎得瞪眼，一张脸憋得赛过关公。
林娜笑够了，闹够了，才对韩子怡说：“是这样的，韩子怡，我想向你提一点建议。”
韩子怡看着林娜：“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别弯来绕去的让人听着别扭。”
林娜说：“你的画风太西化，这一点你也清楚。其实，你完全可以糅合中西风格于一体，创出一种新的风格来。这样，人们可能会更容易理解并且接受。说得明白一些，现在人们的观念日益更新，但对艺术的理解渗透力还没有达到更高的境界。如果你的画展只是一种纯粹的西欧风格展示，那人们可不会购买你的作品，那些东西到处都有。但是，假如你的画既有西欧风格，又具备东方的神韵，或许会引起人们更大的兴趣。东西文明相结合的产物一直备受现代人的欢迎，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管什么艺术品，总是在适应社会的形势下产生的。我认为一个真正的画家，他的作品的风格只有受到人们的谱遍关注，他才是一个合格的真正的画家。反之，就算他的名望再高，作品也只能束之高阁，那么他也只能是一个失败的画家。所以，我想提出一点意见，供你参考。当然，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办一次画展，而对作品受欢迎的程度漠不关心的话，你完全可以把我刚才所说的话当成一阵风。你甚至可以再创作几件让人高深莫测的作品，让那些参观的人震惊，让他们知道韩子怡是一个多么伟大的人物。”
韩子怡听完林娜的话，眉头拧得紧紧的，咬着牙默然不语。
林娜看出他已有些心动，于是继续说：
“其实，一个成功的画家，他的作品的涵盖力取决于作品的艺术性和商业性。二者结合得体，他的作品肯定会得到广泛好评。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艺术品，也没有绝对的商品。你能举办这次画展，想必是很不容易，你当然不希望那些作品只是纯粹的观赏物，更重要的是将艺术性有效地转移到商业性。我的意思很明白。你不会不懂吧？”
林娜热切地看着韩子怡，她从内心里渴望这个“笨蛋天才”能从她的话中悟到什么。
韩子怡思虑片刻，说：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举办画展，就得让人们产生购买的欲望。”
林娜喜形于色，忙不迭地点头。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一种变相的交易吗？”韩子怡傻傻地问。
“不，应该说是一种贸易。”林娜一副精于此道的神态。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不希望这些作品在向人们展示一次后就永远藏之高阁而不见天日吧？重在流传，没有流传，你永远不会功成名就。”
林娜打断韩子怡的话，语如连珠：“所以，我有个选题，可以让你参考。”她顿了一下，目不转睛地观察韩子怡的表情。
韩子怡终于露出一丝浅笑，他搔搔头问：“为什么选题，你说说看。”
林娜捋了一下飘逸的长发，说：“你可以再创作一组作品，名字可以叫《红粉》。基调以红色为主，截取人物的画部神态的某一部分进行表达，如眼睛，嘴唇，脸颊等。主题是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辅以西欧的细腻和中国画的朦胧虚实结合，形神兼备，或许能起到某种独特的效应。”
韩子怡点点头说：“你的意见很好，有创意，不过……”他扫了一眼林娜，“不过，这种创作，如果没有好的模特，恐怕凭空设想，很难把握住人物细微的内心世界。”
林娜笑了，说：“不错，这类作品应该有个模特，才可以创作出动人的东西。这样吧，我做你的模特怎么样。”
“你？！”韩子怡吃惊地看着林娜。
“怎么？不行吗？我可是免费的。”林娜笑意盎然，“不过，你成功后，得给我报酬，这叫做预算支出。我相信你会成功。我对你泊才华有信心。”
韩子怡不认识似地盯着林娜。他的眼里透射出惊异的光彩。
林娜眨一下眼，笑得让人心中颤抖：“是不是我不够格当你的模特，我还不算难看吧？”
“不不不，你很漂亮，真的。”韩子怡慌忙解释，“我觉得我请不起你做模特。”
“我都说了嘛，成功了，你得给我回报，不成功嘛……”林娜撇撇嘴，做出一副无奈相，“算我义务捐献了，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韩子怡吐一口长气。郑重地说：“好，我答应你。”
林娜差点跳起来，她高兴地说：“说好了，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就上班了。工作室就在‘轩辕洞。’”
韩子怡重重地点头，说：“行，就在‘轩辕洞’吧。”
欧阳晓风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就忘了他的存在，极不乐意地叫嚷起来：“海，我说‘震心’小姐，你干吗要到‘轩辕洞’来，成心要让这里变成废墟不成？”他装出一脸的忧虑，“你们二人通力合作，丢下我到何处安身。”
林娜快活地调侃道：“你呀，只好委屈睡马路了。要不到球场上也行，天做被，地当床，人生最大浪漫也。何不试试其中滋味呢？”
“惨了参了！呜呼哀哉！惨啦！”欧阳晓风越发地不可收拾，一脸愁状。
林娜和韩子怡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老兄呀，你当真让她做模特呀！”欧阳晓风等林娜蹦蹦跳跳地走运了，一脸担忧地问韩子怡。
“是呀！你刚才不也听到了吗？”韩子怡奇怪地反问。
“完了！老兄你得小心小心再小心。这丫着片子可绝非等闲人物。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危险。老兄你可别掉进她的桃色陷阱里。到时候，老弟我可救不了你呀！”欧阳晓风满脸愁雾，似乎这些已经成为现实。
“你放心好啦！”韩子怡拍拍他的肩，“我又不是傻瓜！”
“是呀是呀，你当然不是傻瓜。”欧阳晓风翻着眼，咕哝道：“哪个傻瓜说自己是傻瓜。”
韩子怡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欧阳晓风连连摆手：“没有啊，我是说你不是傻瓜，傻瓜哪能跟你比。”说完撒丫子就跑，飞一般而去。
韩子怡摇摇头，自个儿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心情似乎与往日不同，有种要发生点什么的预感，真真切切地笼罩住他。
让韩子怡大惑不解的是，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林娜就欣欣然盲奔“轩辕洞”。确切地说，其时天光尚早，余晖还在校园两端的树丛间徘徊。韩子怡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林娜的。她穿了一件纯黑的羊毛裙，这使她的身体看上去极其袅娜动人。
韩子怡刚好走出“轩辕洞”，他拿着暖水瓶，正准备到水房去打开水。
林娜一眼就看到了韩子怡，老远就向他挥手。
韩子怡在林娜挥手的同时也看见了她。韩子怡很自然地呆住了，他打量着渐渐走近的林娜，心底的某根神经莫名地急剧跳起来。
韩子怡不得不承认，林娜是那种美得令人发慌的女孩。典雅的东方美人脸型，长发如云，腰肢柔软而极富韧性，身体修颀，所有一切都可以说是造物主的思宠，堪称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韩子怡恍然记起林娜被称为“震心”，他很佩服这个称呼的创造者。他认为这个大号冠在林娜的身上一点也不过分。
林娜走近子。灿烂的笑问：“准备好了吗？大画家。”
韩子怡腾地红了脸，看了看手中提着的暖水瓶。
“行啦，我帮你去打水，你去布置一下吧。”林娜不由分说，抢过暖水瓶就走。
韩子怡抬起手，手背上似乎还残存着一股柔柔腻腻的感觉。韩子怡心间一阵鹿撞，他四下里张望了一阵，像一名窃贼一样，慌慌地退到“轩辕洞”中。
等林娜打了水回来，韩子怡早已将一切布置停当。
林娜问：“现在就开始吗？”
“当然。”韩子怡摆弄着那些油、画笔之类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
林娜坐到背景前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韩子怡。
韩子怡瞟一眼林娜，飞快地在画纸上勾勒轮廓，片刻工夫，一幅美女头像就勾勒出来了。
韩子怡开始上色，他仔细地一遍一遍一层一层地画着，神情极为专注。
林娜坐在椅子上，同样专注地注视着韩子怡，她发现这个“笨蛋天才”实际上很英俊，明净的额，挺直的鼻梁，很有一股男子汉的气质。林娜的心里好一阵燥热，她努力回忆自己是从何时何地突然间暗自喜欢上韩子怡的。这种回忆太让林娜掉入迷乱之中。
韩子怡终于画完，他嘘了口气。
林娜走过去，她几乎不敢相信画中的自己。
整个画面正如林娜想象的那样，是一大片粉红的色彩，一双少女的眼睛在隐隐约约的发丝下露出来，或忧郁或恬静，或孤独或安详，似乎那双眼里藏匿着许多话语。在粉红的色彩中，黑亮中微泛蓝光，让人怦然心动。
“天啊！这是我吗！”怀疑忍不住狂呼，她被整个画中扑面而来的那种朦胧气息感染得差点淌出泪来。
韩子怡微笑道：“你的建议不错，这种画面的效果确实能让人心动。不过，效果的好坏还得取决于模特本身的气质。”
林娜的脸红红的，她热切地望着韩子怡，“子怡，你真是个绘画奇才。我没有看错，你一定会成功的。”
韩子怡听到林娜叫他“子怡”，心中悚然，他猛地想到欧阳晓风的话。
韩子怡按捺住“扑通”乱跳的心。轻声说：“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吧。”
林娜迟疑地朝外挪，她痴痴地盯着韩子怡，脸色红得如同火炭。
林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前几天的情景又浮在眼前——
骤雨初晴，阳光白晃晃地悬在头顶，天空碧蓝如洗，一派秋高气爽的景象。
华通大厦耸立在楼群之中，如鹤立鸡群，愈加显得雍容华贵。
刘天亮是华通集团的老总，此时正站在十八层楼上，临窗伫立，漫不经心地俯瞰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刘天亮刚刚接到了林娜的电话，他推掉了几处应酬，耐心地等待林娜的到来。这个漂亮得让刘天亮心惊的女大学生，是在两年前偶然认识的。那时候的刘天亮在事业上已是如日中天。在一次华通商业会上，作为礼议小姐的林娜蓦地出现在刘天亮眼中，引起刘天亮极大的兴趣，事后刘天亮才知道林娜只是临时聘请的礼议小姐。经多方打听后，刘天亮才知道林娜是N市大学艺术系一年级的新生。刘天亮于是以捐献为名，给N市大学捐建了一栋新教工宿舍，耗资几百万元，但刘天亮认为这几百万元值，因为他终于认识了林娜，俩人的关系很快密切起来。不过，令刘天亮感到恼怒的是林娜工于心计，到现在为止，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刘天亮是那种必须要令对方心悦诚服才实施力案的人，他不喜欢使用那种威逼利诱的手段，他认为那样有些冒险，并且有失他刘大老板的身份。
刘天亮听到了清脆的门铃声，他转回身，缓声说道：“请进！”
门开处，林娜一身妩媚地走进来。
“刘总！”林娜笑意盎然，“不会误了您的正事吧？您可是出了名的大忙人啦。”
刘天亮满脸堆笑：“哪里哪里，林娜小姐芳驾光临，令陋室蓬荜生辉，我这个老板岂能怠慢。”
林娜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刘总，你不是羞煞我吗？我一介弱女子，岂能承受得了刘大老板的抬举！”
刘天亮打着哈哈，问道：“好了，我们之间也别相互恭维了，今天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情直言，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林小姐能主动打电话找我，不会是为了到此恭维我吧，这可不是你一向的作风。”
林娜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说：“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话直说了。这次来，我想请刘老板一伸援手，因为……”林娜打住话头，含笑看看刘天亮，她希望能从刘天亮的脸上窥测其内心的微妙变化。
刘天亮带着浅浅的笑意，镇定看着林娜。
“是这样的，我有位朋友，想办一次个人画展，这是市美协主动承办的。他的画集西欧与东方风格于一体，融古典与现代于一炉，颇具神韵。可以说，他日后必成大器。只是苦于筹不出那笔展位费，我想请刘老板鼎力相助，权当赞助，我相信，我这位朋友一定会感恩戴德，日后必能涌泉相报你刘老板。”林娜说完，依旧笑看刘老板。
刘天亮听林娜说完，问：“就这件事吗？”
林娜点点头。
刘天亮略沉吟，又问：“展位费大概需要多少？”
“可能四五万元吧。”林娜说，“这个数字对刘老板说中是九牛一毛。”
刘天亮打个哈哈。
林娜继续说：“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刘老板在生意场上交际广泛，届时也请刘老板和那些生意上的朋友略伸贵手，每人购一幅画，花个千儿八百的，应该说是小菜一碟。但对我这位朋友可是恩德并举。正所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刘老板您看……”
“说了半天，你是要我出资给他赞助，再买下他的画儿。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变一种形式给你的这位朋友扬名罢了。”刘天亮不愧为生意老手，一语言中。
林娜也不隐晦，点头称是。
“那么。他能给我什么好处呢？”刘天亮笑吟吟地，“还有，你对他如此照顾，我倒想知道你们之间是何关系。”
林娜说：“你刘老板不是这种气量的人。我已经说过，他只是我普通的朋友、同学而已。但他真可以说是一个天才，给画天才，有你刘老板出于相助，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功成名就。常言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嘛。刘老板你不会交平庸之人，有才有识之人，即使和刘老板并非生意上的伙伴，以刘老板的脾气，也不会冷眼待人吧。”
“你似乎对我的为人很了解，林娜，”刘天亮不由得佩服起林娜的眼光。
林娜黯然一笑：“要不然，我岂会找你刘老板，我犯不着拿着热脸对冷面。”
刘天亮大笑一声，说：“可以，我和那些朋友打个招呼。不过呢，我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朋友成功之日，你得向我有个表示，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林娜笑问：“以刘老板现在气势，难道还稀罕我的那点薄酬不成？”
刘天亮看着林娜说：“当然，钱财之物，对我来说并无意义，我想要的，林小姐心知肚明，你我心照不宣嘛，哈哈。”
林娜跟着笑，但她的心中却布满阴云。她知道，刘天亮不是傻瓜，他肯拿钱出来，没有回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林娜很清楚，刘天亮要的是什么。
林娜想，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值得吗？如果韩子怡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他会怎么想，他还会接受她的帮助吗？
千头万绪在林娜的心间，她叹息一声，拉上被子把头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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