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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娜和刘天亮走出“夜玫瑰”的时候,早已是华灯满街。雨还没有停,宽阔的马路在灯光下闪烁一片片虚幻的色泽。这是N市的九月,一阵秋雨已将残存的暑气洗涮殆尽,夜风中掺杂了些微寒。林娜站在“夜玫瑰”璀璨的楼檐前,下意识地拢一拢长发,看一眼腕上的瑞士坤表。 刘天亮靠过来,搂着林娜纤柔的腰肢,试探地问:“怎么样?天意作美,今天就不用回学校了。”他肥胖的圆脸在灯光下泛着油油的光泽,一对眯缝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 林娜闪动腰身,摆脱刘天亮蛞蝓一般的手掌,略显命令地答道:“不行,你应该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 刘天亮悻悻地收回手,羞怒地说:“约定个鸟!这世道,誓言算个熊。能捞到钱就是大爷。”他转到林娜的面前,意犹未尽地说:“你也别在我面前装正经;跟我这么久了,除了名分未得到,其他的可以说都有了。” 林娜白一眼刘天亮:“名分?谁稀罕你的名分,刘大老板在外是英雄豪杰,在家里……谁不知道你刘老板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刘天亮脸上涌起一片晦暗之色,他鼓了鼓饱满的腮帮,气急败坏地道:“谁说我在家里是‘妻管严’?好,今天我就给你亮个底。”他搂着林娜的双肩,“走,我们起到宾馆开房去,今夜不回家了。” 林娜拨开那只肥实的手,嗔声道:“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行啵,我的刘大老板。时间不早了,我真的要回学校去,不然,明天可得挨训了。” 刘天亮翻了翻眼,沉重地叹了一声,掏出手机,叫他的私人司机驱车过来。 片刻,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停在“夜玫瑰”门前。林娜拉开车门坐在后面。刘天亮,坐到司机的旁边。 “宝马”雨中疾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从车窗外疾速后退,在林娜的眼里织成一条梦幻的彩带。 林娜是N大学艺术系三年级的学生,是校园里公认的五朵校花之一,也是那些男士们追逐的中心人物。曾经不止一次引起男士的“阶级分化”,酿成多起“党派斗争”,以至于被众男土戏谑为“震心”。对此林娜一直深感愤怒与无辜。 因为到现在为止,能够真正让林娜心灵动摇的人几乎是空白,除了韩子怡。 林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韩子怡动心。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情有独钟。 韩子怡和林娜同在艺术系,他们是同桌。韩子怡是那种冷峻深沉的人,三年来,林娜一直试图走入他的视线,但是韩子怡似乎对身边的林娜视而不见,他一味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美丽如花的女孩从来是目不斜视。这种势态一度使林娜对自己的容颜丧失信心。 林娜从那些男士们水淋淋的眼光中证实自己美丽真实地存在。她对韩子怡心怡很久,发誓要赢得他的心。 所以,近一段时间,林娜开始主动向韩子怡展开攻势,这让许多为林娜魂牵梦萦的男士捶胸顿足,更有甚者为形销骨立,近似痴狂。 这一点更印证了一句话,人是因为希望而活着的。一旦希望破碎,再理智的人也会茫然失措。 韩子怡对林娜的表现无动于衷,他像一个苦修的僧人,除了那些古典的、现代的、当代的名画家能让他兴趣盎然,身外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惟一的朋友只有欧阳晓风,他们在校保卫旁租了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房子,那里成了他们自由的天地。 不过,他们的小天地被同学们称之为“轩辕洞”,大概是隐喻与世隔绝之间罢。但韩子怡对此毫不介意,居然欣然地自封为“轩辕洞主”,一副得道的神态。 “轩辕洞”是一座让人惑然的小小宫殿。进去过的人都有这种想法。 整个“轩辕洞”被那种神秘恐怖的色彩涂满。大块大块的冷色调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其中偶尔出现的暖色线条,闪电一般从冷灰的色块中穿出,使整个画面生发出庄重与神秘。 韩子怡习惯于这种表现,尽管他很清楚这种手法很难得到人们的认可,换句话说,就是与市场经济背道而驰,然而他一直没有想过去改变它们。 林娜没有去过“轩辕洞”,但人旁人的谈论中,林娜可以想象到韩子怡内心的世界总是笼罩着一层灰暗,这使林娜强烈地产生了想了解人的愿望,或者说林娜希望能走入他的内心世界,这种愿望与日俱增。 “宝马”停在校门口。其实,雨下得更猛,教学大楼的灯光在雨帘中虚浮成一片茫茫的白光。 林娜下了车,撑开那把精巧的“天堂伞”,她向刘天亮挥挥手,说:“我进去了。”然后一溜小跑进了校园。 刘天亮狠狠地将刚刚点燃的香烟丢进雨里,低沉着声音说:“开车!” “宝马”一声嘶鸣,朝N市中心驰去。 林娜径直走进教室。立刻被章玉婉她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地乱说一气。林娜根本不知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林娜笑着提高声音说:“姐妹们,你们在说什么?”她一把拽过章玉婉,“你来说吧。” 一帮女孩住了嘴,仍旧围在她的四周。 章玉婉一番解说,才让林娜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那个韩子怡爆出个热门新闻,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画作被市美术家协会的副会长魏风看中了,对其大加赞誉。魏副会长通过关系,决定为韩子怡举办个人画展。通知书送到系主任和校长大人手中,但校长大人和系主任钱万里教授商议后,决定推掉美协通知。他们一致认为韩子怡的画风过于芜杂,缺少一种民族精神,根本不足以办个画展。韩子怡为此和系主任大吵一顿。 “韩子怡现在人呢?”林娜焦急地问。 “大概回到‘轩辕洞’了。”章玉婉不敢肯定,“要不,可能又到‘梦龙’去了。” “梦龙”是N大学旁的一家小酒店,环境幽雅且价格公道,颇受学生们的青睐。 林娜叹一口气,说:“韩子怡这个笨蛋。办画展可以直接通过美协审批就行,干嘛和系主任开仗。” “可是,学校不同意,韩子怡就没法筹到钱,办个画展,少说也得四五万元吧。”说话的是赵晶,她是N市土著。是那种追求现代感的女孩。 林娜看一眼赵晶染得金黄的发丝,一时间哑口无言。赵晶说得不错,如果学校不支持,韩子怡根本不可能筹到几万元的展位费。 林娜对韩子怡的画风多少了解一些,可以说他那种风格的作品,是很难受到现代人的欢迎的,这也许就是学校拒绝的缘故罢。想到这里,林娜突然间冒出一个念头。 林娜拉住赵晶问道:“韩子怡呢?谁知道他去了哪儿?” 大家面面相觑,大约而同地摇头。 “你们说说,对韩子怡这次的画展,你们认为值不值?”林娜拉过一张椅子,她并没有坐下,只是抓住椅背,她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赵晶迟疑地说:“韩子怡是个天才,只是……这年代天才往往被人误认成疯子。” “是呀!他如果生在欧洲,他那些作品应该会得到人们的认可,并且可能会成为名家。”章玉婉补充道:“只是,在东方,特别是在中国,这种风格是很难得到认同的,他应该考虑到艺术的民族性。” 叶霞的话更直接明了,她说:“依我看,韩子怡如果办这个画展,肯定会失败的。” 林娜看了叶霞一眼,点了点头。 吴雪咳嗽了一声,轻轻地说:“社会上任何事都是相对的。人们对艺术的看法长期局限于习惯的范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了厌倦情绪。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注入新鲜的血液,或许可以引起人们的注视,也可以说是一种觉醒吧。” 林娜听完,赞许地冲吴雪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各自说完自己的想法,一齐把眼光对准林娜。无形之中,林娜成了她们的“领袖”,这在大一时就已悄然形成。 林娜嘘了一口气,说:“我认为韩子怡的画展可以办,并且……”她重新扫视大家一眼,加重了语气,“非办不可!” 众人的眼睛同时瞪得溜圆,一齐惊异地盯着林娜。 林娜淡淡一笑,“千里马不出来遛遛,永远不会被人承认是千里马。我敢保证,韩子怡的画展肯定会成功。” 众人哗然。 林那说:“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韩子怡,我和他单独谈谈,大家分头去找。” 这时,门推开了,欧阳晓风垂头丧气地走进来,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活像一只落汤鸡。 “喂,欧阳。”林娜大声叫道,“你的‘死党’呢?” 欧阳晓风抬起头,他的眼里布满血丝,脸色红潮未尽,林娜她们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显然欧阳晓风刚才喝过酒了,这让林娜的心里紧张起来,不用说,韩子怡肯定也喝过酒了。 林娜顾不上那股难受的气息,她跑过去,伸手抓住欧阳晓风的肩膀,急急地问:“韩子怡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欧阳晓风一把推开林娜的手,他打了个趔趄,撞翻了一张桌子。 林娜恼怒地再次拽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快说呀,他在哪里?” 欧阳晓风斜眼看着林娜,冷笑了几声。他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啦。韩子怡的行动,还要你支配不成。” 林娜差点喘不过气,直着眼看着欧阳晓风。 欧阳晓风又是一阵冷笑,“他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不办就不办,不就是个画展吗?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抬手指着教室外,“这笨蛋,站在雨中,说是要洗什么灵魂。” 林娜不等他说完,抓起雨伞,拔腿冲出教室。 雨仍旧下着,球场上,可以见到一个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像一尊雕塑,任凭雨水劈头盖脸地抽打着。 林娜跑过去,将雨伞举过他的头顶,说:“韩子怡,你疯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这样会淋出病的。” 韩子怡紧咬牙关,一言不发地看着林娜。林娜伸手去拉,但没有拉动,他就像钉在地上一般。 林娜近乎哀求地说:“韩子怡,你回去吧,有什么事可以想办法,拿自己的身体出气,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时我的事,用不着你狗拿耗子瞎操心。”韩子怡的声音像冰一样又冷又硬,“你走吧。” 林娜气直跺脚。她激怒道:“韩子怡,如果你认为淋一场雨,大病一场就能抛掉所有的烦恼,那你就好好地淋吧。” 韩子怡冷冷哼一声。 林娜说:“你不就愁这画展吗?我告诉你,我会想办法让你举办。如果你希望能在那几天健健康康地为人们讲解,你现在就跟我回教室去。” 韩子怡扭过头盯着林娜,片刻工夫,大踏步向教室走去。 林娜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抹了抹眼角不知不觉间淌下的泪。看着韩子怡的背影,她突然滋出一股如水的柔情。 林娜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了韩子怡,喜欢上了这个冷峻的家伙。这种感情来得悄然无息,林娜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它结结实实地包围了。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份儿感情,她想到了刘天亮——那个肥胖的男人。 林娜的心里乱得如同一堆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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