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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生我都忘不了，我是像风筝那样飘到海口来的。虽然提心吊胆了一路，但感觉上还是不错：毕竟是飘起来了。但是，到了海口以后，我却再也没能飘起来。
我们这公司，完全是乌合之众。我是遇到了整个民族中最庸俗的一群人。他们到这里来，聚在一起，完全是为了让世界更恶俗而活着的。
我在这群人中,显得落落寡合。我不愿听流行歌曲，而喜欢七十年代那些颂圣的歌曲，这一点，不可救药。那些过去的音乐使我想起平原上的玉米田，还有青春。年轻的时候，阳光像照在我父亲额头上一样照在我的额头上。我困乏、懵懂，但总的来说英气勃勃。只有音乐能让我回到那个时候．
我曾经很厌恶我们公司办公的别墅。木扶手的楼梯，七拐八拐的走廊，像阴森的古堡。炎热的下午所有的房门都是紧闭的，中央空调从早到晚费劲地运转。一到雨天，天花板就要滴水。我们就是在这种地方办公。老板在某县看中了一块地，打算在那里搞度假村。却不料征地时遭到农民刁难，索要的赔偿费高得吓人。双方长时间地对峙着，耗着，用尽机巧。我们上班时无事可干，只能看看报纸。别墅的走廊里寂然无声，隔壁财务部打算盘的声音时断时续。我把报纸的每一版从头到尾看完。落地窗外，邻居的草坪很漂亮，铁栅栏下有一片含羞草，杂色的衣物在晾衣绳上随风翻飞。别墅的上空就是航线。每过半小时就有一架波音飞机从天而降，在几秒钟内声音震耳欲聋。当没有飞机飞过的时候，能听见木墙裙里白蚁啃啮的悉窣声。
我愿意找个借口，走出别墅，在酷热的阳光下漫游。海南的阳光是从头顶上泼下来的。街上骑自行车的女士头上都戴着尖顶斗笠，像女侠。我什么也不戴就这样走，在亚热带的阳光里任意地晒着，有一种被虐的快感。
在盐灶村三楼的阳台上我终于呆腻了。听了小慧的劝告，我有时也下楼去，跟那些无聊的家伙们凑热闹。小慧晚上几乎都不在，没人知道她到哪儿去了。我一边玩扑克一边留心着院子里的动静，希望能听到小慧回来的脚步声。这种期待十有八九都落了空。我只能和曾健这样的同事为伍。曾健是从北京来的，剃着平头，大言不惭，热衷于谈论时事。他是办公室里最微末的角色，工资微薄，任人驱使。满口的大词也改善不了他的处境。修马桶，买狗食，倒垃圾……样样都要叫到他。人们只当他是个万能工具。
曾健无聊的时候就爱蹲在盐灶村小店门前，撩起汗衫搧着风，看过往的小姐。跟我熟悉以后，他喜欢拉我一块儿去。蹲在石头台阶上，像两只可怜的公鸡。曾健蹲在小店门口的时候往往变得沉默，不再谈世界大势。他一支接一支地抽廉价香烟，出神地望着远方。
发愁了吗？
哪儿的话。愁什么？
这么呆着有什么意思？
好歹能看看小姐。
霓虹灯光变幻不定，曾健的表情却始终漠然。我知道他心里很愤怒，虽然眼前的盐灶村到处是喜气洋洋，小姐们出水芙蓉似地晃来晃去。我大概能猜到他正在想什么。我们眼前的这一切，谁能说不是盛世？小姐的吊带装和雪白的脊背就是天堂中的景色。可是有一点，我们两人都没有天堂的入场券。我们是公鸡，但缺少羽毛。缺少钱。Money!闪亮的羽毛。我们没有这些，所以只能蹲在石头台阶上。在我们鼻子尖儿前，不断有摩托疾驶而来，从后座上跳下来性感的小姐。每逢这时，曾健的眼睛就有了活气。他盯着那雪白的女人后背，喉头一上一下地动。民居的后面，是一家歌舞厅。小姐们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几步就进去了。
那样的晚上，曾健会把相同的一幕重复不止二十遍。最后，站起来，狠狠地碾灭烟头，说一句，他妈的，我懂阿Q了！
在别墅上班，我活得有气无力。早上，在盐灶村街头的摊子上买两个小包子，一面吃，一面骑车去上班。路过正在修建的立交桥工地，几股人流交错在一起，像一大群逃难的人。仓皇写在每个人脸上。在公司里，看一天的报纸，太阳西下时，再从原路返回。前面是老板的奔驰车绝尘而去，然后是我们。一大队破自行车。这就是我曾经以为的天堂。
那时候我愿意去海边逛，坐一种改装过的小货车。站在车厢后端，紧紧抓住车篷上的铁栏，把半个身子探到车外。小货车是当地人在夏季用来载客的，直通海滨。路两旁的椰子树和木麻黄从身边飞掠而过，低垂的椰树叶子不时响亮地擦过车顶。这是野性勃发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我是自由的，远离了庸人。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属于我自己。耳边是海风呼啸，风吹得我蓬头乱发。我不知道这副样子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一头渴求优雅而不得的猞猁？一个不走运的妄想狂？我不管这些了，只想赶着去海滨，在晚霞未尽之前再再看看海。那一片海滩，曾是我和小慧共有的。她的眼睛在海风中眯着，湿头发披散在胸前，裸露的肩胛是金黄的。那样的黄昏，是世界上最温暖人心的角落。我们之间，连咫尺的间隔也没有。其实，就算是在盐灶村，我们中间那堵墙也是不存在的。小慧，我的枕头上有你内衣的气息，有你头发的香味儿。每个晚上我都在抚摸你。直到我们听漏水声滴到天明的那一夜，我终于得到了你，真真切切——你的的柔软，你的濡湿，你那小兽一样的呻吟。你就像施魔法的小女巫，光裸着躺在凉席上跟我说话。你的双腿间，夹着擦拭用的纸巾，像奇异的饰物。那时的日子是何等的好。早上我听到的是维瓦尔第，深夜听到的是Jazz。两种音乐构成了充满激情的生活。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不断地在记忆里收网，筛去无用的东西，留下的，就是你我在一起的时光。
在亚热带的那间民居里，有蟑螂出没，木窗框上伏着白色小蜥蜴。从敞开的窗子看出去，大厦顶端有燃烧的晚霞。在这里，小慧不是幻象，是活生生的人，她用二十四岁女孩身体的气息，解放了我。我是在这里复苏的，蜕尽了旧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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