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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是在哪里?海口离我有多远?二十多个纬度,划一条直线的话大概也有三千多公里。在那个闭塞的角落,那个热带岛屿,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乐趣啊。此后,再想看到那蓝天下蓬勃的椰子树和棕榈树,恐怕已经很难。在那里,我笑过,流过泪,苦苦地熬过。那就是岁月。在秀英海滩独坐的时候,我的眼前晃过一些雪白的年轻女人的美腿,令人惬意。寂寞甚至使我有了宗教感,幸福中混合着痛苦。我坐在遮阳伞下抽着烟,裸身披着衬衫。海风吹过,我在回想着那个中秋之夜,小慧就是在这里,用砂子为我们的座位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围墙,在上面插上龙涎香。我和小慧,我们这无父的一代,就这样苦中作乐。海上,初起的月亮大得惊人。在将来,还能够有这样的团圆吗?又有谁能在未来护佑我们?小慧双手捧着一柱香,闭上眼,默默地许着愿。我问她许了些什么,她说,没什么,安慰安慰自己。稍后,她惊喜地一指,你看,月亮!她的欢欣的声音,穿过时间之幕,至今还在回荡。这是我永世的财富。 那个下雨的晚上,小慧答应星期天陪我去逛街。但是,她没有兑现她的诺言。星期天的早上,她的房门一直紧闭着。我傻傻地等到中午,仍不见她出来。整个宿舍都睡得死死的。昨天是周末,公司的年轻人胡闹了几乎一整夜,打麻将,看录相,泡发廊,胡吹乱侃。周末就是他们的世纪末。到中午才有人陆续起来,下到一楼的饭厅去吃饭。公司的做饭师傅老马早就把饭菜摆好了。吃饭的时候,人人无精打采。到这时,我才确信,小慧肯定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早就出去了,或者,昨晚根本就没回来。难道她也会愚弄我吗?但我没有动气,只是木木地吃饭。对这个星期天,我憧憬了好几天,可转眼就落空了。那么,我在这一天该做些什么?我可以做些什么?一下子我全不知道了。 我决定自己去逛街。 下午,我骑着公司配给的破自行车,顶着晒得人冒油的大太阳,开始游荡。我逛到了海口的老街。这是个古董世界,路两旁是民国初年的西洋式骑楼。沿街有长廊,可为行人遮风挡雨。这些房子的年纪,大概相当于我祖父的年纪。水泥墙面已经乌黑,浮雕花纹残缺不全。拱型窗户上的刻花玻璃蒙着灰。满街熙熙攘攘的都是当地人。在他们中间,只有我不同,是个异类。我游手好闲地游荡在一个世俗的世界,骑着车,东张西望,注意着那些不被人注意的、陈年的细节。在一个路边小摊前,我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她的摊子。袜子,毛巾,乳罩,小镜,皮夹子,样样都是廉价货。中年妇人对我说,阿叔,买东西吗?她指指袜子,又拎起一只乳罩炫耀地抖了抖。我笑了,她也笑了。我感到了幽默。一种好心情浮现了出来。 阳光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门。我骑着咯咯作响的自行车,继续逛。我在想,谁能知道,在国土一隅的这个海岛上,会有这样的街市,有这样的凡俗气味儿。光线黝暗的小店堂里,散发着霉味儿,还有燃香的气息。海南人顶着烈日大声说话,摩托车挤在汽车缝隙里夺路而走。路牌上写的是“博爱路”、“中山路”——我走得太远了,走到了我祖父年轻时的那个时代里去了。骄阳下我汗流浃背,每遇到一个饮料摊就想喝一杯可口可乐。回到宿舍,小慧还是不在。 星期一早晨上班,我才见到了她。早上一进公司,小慧拿着几张报纸从楼上匆匆下来。她对我点点头,一笑,有些抱歉的样子。给我的感觉,这就算对头天的失约做了解释。我在楼梯中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想,这就算完了吗?那个雨夜里小慧的许诺言犹在耳,说变就变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需要?现在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吗?走进办公室,我打开了空调,坐下来摸自己的额头,想着:可能,是我自己有病了。抑郁症。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就有一种淡淡的忧郁。五十年代初,祖父在香港孤寂地去世了。祖父死后,父亲开始变得苍老。他为决裂付出了代价,内心衰败下去了,以至于老相册上穿背带短裤、意气飞扬的那个青年,与我眼中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父亲在早年那个时代,是真正能称得上天之骄子的人物,在古都的悬铃木树荫下,朝诵暮读。阳光从头到脚洒下来,生活平静而又优雅。牯岭路静静的小马路上,那时还嗅不到一丝战乱的气息。那是他的蓬勃时代。他根本想不到,不久,就会有无数军人风尘仆仆的脚步,一夜之间席卷全城。好在,革命在那时并未惊动一个学生的安宁。1949年,祖父去了香港,在那儿继续经营金融业。父亲没有跟去,祖父的几个子女都没有去,他们选择了决裂。1950年,在时尚的裹挟下父亲还去参加了土改,穿上了蓝色卡叽布列宁装,戴上有护耳的制帽。这些,都没能掩盖住他的优雅,在土改工作团整齐的行列中,反倒显出了一种奇特的书生意气。 那个年代的梦,都消散了。早就无影无踪。 回想起我来海南,是坐波音757,用了三个小时。在出发登机时,我看见机场边缘处草木衰败。春天还离得很远。而在海口机场走出机舱门时,一种夏天的热气滚滚而来。地平线上的绿树,辽阔得像海。自那一刻起,我就被魔法摄住了。 这还是我头一次坐飞机,举止简直就是个乡巴佬。从系安全带,到点饮料,全都照着邻座的样子来。我的座位,在前舱的最后一排,靠着紧急出口笨重的舱门,外面的风景什么也看不见。机翼的传动系统一路上呜呜怪叫,令人毛骨悚然。我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掌心汗流不止。当机轮砰地一声触到海口机场的跑道上,我才陡然一振:天堂的大门到了!那一刻,小慧正举着纸牌子挤在出口处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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