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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常常记起在海口的夏季,有时候一半的天空下着雨,另一半则是阳光明媚。雨是金色的。我撑着伞,在椰树摇曳的街上仓惶地奔走。雨水湿透了裤脚。满街都是雨点与热空气相杂交的新鲜腥味儿。那是伊甸园里的气息啊。可是,为什么没想到可以停下来,欣赏一下身边的景色呢?我在奔波,我要去的地方,我所要办的事情,全都与我个人的趣味无关。我白白地错过了很多东西。 我不幸福的根源,源远流长。如若不是一个偶然,我的童年完全可能是一个充满柔情的模式,有同龄异性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是一个偶然事件把这种可能性给毁掉了。一个噩梦,短暂而又恐怖,给了毫无防备的我致命的一击。在一声枪响中,我美丽的梦被粉碎了。 变故在很早时就开始发生了,远在文革那场混乱之前。那一年,父亲是大学教导处的主任,他极力劝阻激进的学生到山里去炼钢铁。学生们处于昂奋之中,对父亲的劝说嗤之以鼻。他们自发地开进山里去了,父亲忧心忡忡,随着赶去。在一个月内,狂热的年轻人垒起了几座土高炉,砍掉了一平方公里的树木做燃料,炼出了几块废铁渣。一场秋雨过后,无功而返。父亲由于这件事,被定为阻挠革命的“白旗”,被一伙粗鄙的人包围起来批判。直到六十年代初,形势稍稍缓和,他才算逃过了一劫。从那以后,父亲下班后,足不出户,几乎断绝了所有的私人交往。如果没有这件事发生,我的家,无论如何不会像后来那样幽闭。它所有的门窗都会向外界自由洞开。 多年以后,父亲在谈到这件事时,仍然伤感。八十年代里有一次,在书房里他喝着龙井茶,对我说过一次。仅有一次。他说,当初批判他的人当中,有的人并不是因为愚昧,也不是迫于压力。他们的头脑并不糊涂。他们之所以对父亲下手,仅仅是为了体验施虐的快感。在那些人当中,有他的密友,有他最信赖的人。他不明白,人为什么在突然之间会露出狼的牙齿?这种粗鄙什么时候才能够绝迹? 我弄不清在我的一生中,究竟有哪些筹码被放错了,我所做的投注与期望的目标总是阴差阳错。回首往事,我这小人物倒也有很多次被眩目的光芒所笼罩,命运之神在那时候就像情人般朝着我眨眼。然而,只要我满怀信心地朝前跨一步,美好的开端马上就变了味儿。对此,我深感困惑。到后来,只好认输——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曾属于过我。它在任何时候,都只属于少数几个宠儿。 七十年代初的时候,为了逃避下乡插队的厄运,我故意顶着暴雨在街上游荡,第二天在体检前又喝下一大瓶老陈醋。小小的阴谋起到了作用:发烧,血压高得不像样子。就这样我逃掉了一次劫难。但第二年,惩罚是加倍而来的。这办法不灵了,败露了,体检时竟有一百多人使用它。我为阴谋付出了代价,被发配到了一个离省城更远的不毛之地。在那个流放地,我吃尽了苦头。每天只要一睁眼,就要像牛马似地苦干。晚上在煤油灯下读的是伏契克,鼻孔却被熏得像希特勒的模样儿。好不容易苦尽甜来,熬到了可以考大学的年代。我埋头复习了三个月,公式背了无数。但是已经晚了。六年来脑袋里装满了现代京剧的唱词和农民的黄色俚语,三个月的复习又有何用。连简单的作文都写不好了。待到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等着我的只能是一所三流的师范院校了。在众生欢欣鼓舞的年代里,唯有我像一条丧家之犬。 思绪此刻又回到了盐灶村。这个杂乱得让我无法忍受的地方,已经安静下来了,像蜷在夜色中的小兽。这儿是个冒险家的栖居地。在低矮的苦楝树荫下,每个窗口都可能产生一些阴谋与故事。我现在是与各种各样的冒险家为邻:有吸白粉吃软饭的家伙,有靠脸蛋儿谋生的歌舞厅小姐。白天里,他们神出鬼没,不常露面,拉紧窗帘不出声息。晚上才钻出来,叫一辆搭客摩托扬长而去。在冒险者的队伍里,我也是一分子。至于这个陌生世界留给我的财富有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面就是梦中的新天地,再没有什么能够碍手碍脚了。我只须悄悄磨利爪牙。我的视野里,有太多的五色杂陈。跨越二十多个纬度,我闯了进来,仿佛置身在异域。耳边回绕的是我一辈子都听不懂的海南话,马路上有汽车摩托车乱冲乱闯,妓女们当街招摇,目光炯炯……一个名副其实的热带丛林。它所有的宝藏都是这样赤裸裸地暴露于外,令人心动。我相信,我很快就会知道该怎样做的,很快。 暮色四合的时候,盐灶村的生活才算真正开始。晚霞还没有褪尽,霓虹灯便抢着睁开了眼。大排档的油烟升腾而上。繁华一下子就近在咫尺。记不得是从哪一天起了,就在暮色四合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楼上有个人。一个小姐。我看见她穿着薄薄的花边睡裙,在阳台上做饭。她动作慵懒,慢慢地做,慢慢地吃。一切都像在表演。晚饭后,她爬到天台上去收衣服,然后,又站在那儿看万家灯火。手里拿着一支烟,很生动。这位小姐,每到晚上8点钟,就会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从未在这么近的地方观察过这类女人。现在我才知道,她们不光是玩物或者败德者,她们也要喝水吃饭,也会生病流泪。她们是女人,有女人共同的软弱。这小姐生病的时候,就懒懒地在对面楼上蹲着熬中药。砂罐里的药味儿溢出来,伤感而又凡俗。我坐在暗处,她看不见我。她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人这么近地窥伺她。晚上闷热,她会毫不感到羞耻地把睡裙撩起来,跷着雪白的腿坐在天台的墙垛上。每逢这时,我就要挺直身子,伸长脖颈——我感到有些吃惊,这样一个为人所不齿的、琐屑的女人,为什么能把生活过得这样优美?晚霞中,她仿佛一团粉红色的雾气,凝然不动。 坐在折叠椅上,我脱了鞋,把脚搭在阳台栏杆上,长久地出神。周围的空气里有米兰花香和腐败垃圾混合的气味儿。夜空像葡萄酒一样暗红。世界缺少活气。对面的小姐蹲在阳台上熬药,看上去肢体丰腴。但她只是个舞台上的美人儿,是个演员,并不是我所在的现实中的人。 小慧那天是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 那天晚上飘着很细的雨。我坐在那儿,已经看不到什么了。我这样坐着,不单是为了窥伺,而且是出于习惯。那股香味儿就是在这时飘过来的。我吸了吸鼻子,开始并没在意。香味儿在几分钟内越来越近,好像是女人香。突然间,我醒悟了——这是小慧。小慧那时就站在我身后,穿着白T恤、白短裤,通身雪白。我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她冲了凉刚出来,我嗅到的是沐浴过的肉体香气。单调的夜马上就兴奋了起来。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她的腿,她的脚,大拇脚趾从拖鞋的前面伸出来,微微翘起。 我突然感到喉咙干渴。 在我充满失败感的一生中,偶有小小的得手,就会使我刻骨铭心。在渐渐远去的、焦距已然模糊的盐灶村镜头中,有一些画面格外清晰。它们是不受时间制约的。那个晚上,小慧那时就站在我身后,我有些震骇。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同样不能忘怀的女人。如果不是小慧这样随意地走到我身边,抖散她湿淋淋的头发,把水点儿洒到我身上,我会以为我早把那个女孩忘了。那个女孩,就是安冬。大学校园里,我最后一次疯狂地抚摸安冬的脊背时,曾经默默祈祷过,恳求有朝一日还能紧紧相拥。我不相信安冬会消失。我隐约有所预感,她会回来,重新投入我的怀抱。那时候就不再有什么顾忌了。我和她分手的那个晚上,安冬在夜色中的位置,也是离我这样近。那一刻,巨大的哀伤压住了我们,如果谁在这静默之上稍稍施加一点儿压力,我们马上就会崩溃。安冬像个塑像似的昂着头,凝视夜空。没有声音,没有动……此刻,小慧几乎是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那儿,望着盐灶村发红的夜空,嘴微微张开,带着某种渴望。胸前小小的乳房一起一伏。 耳边又响起了小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那天我问她,为什么每天都回来得这么晚?她说,太忙了,你刚来,还体会不到。她一面说,一面播弄着她的湿头发,下颏仍然向上昂起。 我转过头去看她。 我看见,她正在无声地笑。 你笑什么? 笑你的这副样子。 我这是无聊啊。 应该说是堕落才对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才真正清醒了,眼前并没有什么梦幻。我们都是平庸的肉身,落脚于尘土之中。慢慢地,小慧不笑了。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院子中的雨,对我说,熬吧,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一天我们就这样平淡地开始了聊天。但我和她,我们之间有一种关系就在这简单的问答中被固定了下来。在此之前,小慧离得我很远。无论是过去的苦孩儿,还是如今的时髦女孩,都仿佛是镜中人,没有温度。只有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时候,她才是肉体的,肢体上有一些汗毛贴近了我。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乱聊。走廊外细雨如雾,芭蕉叶子被淋得闪闪发亮. 你应该习惯了吧? 没有。这个蛮荒之地! 你还是当年书生的那一套。 哪儿的话。已经多少年了,人会变的。你不也变了吗? 小慧的眼神骤然暗淡下去。她没答话,用手撑住椅子两侧,双脚一上一下地踢着阳台护栏。这样的姿势,让我又看到了十年前的小慧。难道我的话触动了她的隐痛?我欠了欠身子,有些不安。幸好,阴霾只是一掠而过。小慧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 你背井离乡的,干吗要到这儿来? 因为活得没意思。 没用的空话。是不是讨厌我姐姐了? 当然是。但我不能承认。我望了望天,对小慧说,我在家里呆不下去了。 可这里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自由!你能理解吗?比如能坐在这儿看风景,能和你,小慧,这样子坐在一起,那就是好。岁月已经快要把我熬干了,再熬下去,恐怕连看到一个像样的微笑都是奢望了。你怎么会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意味着什么?是自由,活力!是唯一能令我感动的幸福啊! 电视里说,台风要来了。台风到来的前夕,城市异常宁静,气候变凉了。偶尔有风从高处劈面而来。尽管电视屏幕上不断地播出警告字幕,市民仍若无其事。有人照常在逛街、购物、吃夜宵,还有人在迪厅里面疯狂。怎么可能想象有什么灾难发生?天空并没有阴云密布。摧枯拉朽的暴风雨离我们还远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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