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6）往昔事，眼前人

旧象牙白的灯光映着南兮的面容，只是短短几日不见，她已略显憔悴，眼睛里不再有期待，却多了一抹无法言喻的惊恐。

他想起廖凡说起Leo托阿杰传来的警告，心倏地沉下去，却只能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并不自觉的恐惧，微笑。

推门而入，走到窗畔，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冷的，他感到一股寒意在这样的交握中透体而入。本就暗淡的天色仿佛在这一瞬间布满阴霾，星星全被遮蔽不见，偌大的院落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南兮始终不做声。

“是Leo吗？”一辰叹了口气，不忍见她再挣扎下去。

“是的，他翻查了聂氏和莫氏往昔的资料，发现了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一辰笑笑，南兮颤抖了一下，因为这不是一辰的笑容，它像冻成了冰的海水。

“告诉我，你的故事，你母亲的故事。我需要知道。”南兮说，声音很轻，她尽量忍住不再次颤抖起来。

“你想听么？我已经好久不去回忆这些事情了。”一辰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无需去汇聚那些细节，因为它们已经像木石一样凝固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不过，既然你要听，我就讲给你听吧。”

“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带我移居马来。起初，我们住在一所公寓里，并不豪华，可是舒服。门口种着扶桑花，红色的，白色的，非常美丽。

莫振声请了一个当地人照顾母亲和我。母亲已经放弃她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姐习气，更多的时候，她亲自照管我，教我画画，调颜色。

有一天，她在看报，忽然就哭了出来，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然后下女找到我，叫我到母亲那儿去，她没有再哭，只是告诉我，外公和外婆不要我们了。

我印象中，母亲有种忧郁的气质，本就很少笑。自从这件事后，她几乎完全没有笑容了，但是，她的眼睛里还有光彩，那些零星的光，仿佛凝缩了她所珍爱的一个世界。

虽然她已经丧失了亲人和名誉，这个世界中所剩下的东西并不太多。但是我想，那里除了有我，还有莫振声这个人的存在。

致命的打击发生在一个夜里。对于孩子来说，黑夜总是到来的早些。

母亲出去了，我吃过晚饭，很早上床去睡。半夜里，我听到隔壁的房间传来沉闷的喊叫声，像个婴儿，呜呜啊啊的声音，起先，我以为那是梦魇，可是它是断断续续，却绝不止息的延续着。我渐渐听出，那是母亲的哭声。

从我的房间到她住的地方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一路走，一路打开了所有廊灯。最终走到她的门口，却不敢出声。灯光惊动了她，她抬起眼睛看向我，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所看到的。那不是人的眼睛，只是两个黑黢黢的空洞。

在那一刻我的恐惧犹如灭顶般袭来，因为我的母亲，她似乎已经死去了。

莫振声要订婚了，很快这个消息就要公之于众，不仅如此，她交付他保管的，她所拥有的珠宝中最为珍藏的那一部分，他也拒绝归还。她一向只是朵温室里的小花，从没有经历过这样惨酷的事实，她失掉了方寸，想起唯一能够求救的，就是外公与外婆。

她写了信，然后一天又一天地盼着，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时因为忧急绝望，又开始了每天干咳，房子是莫振声租的，租约只签到年底。马来是没有冬天的，但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那一年，每一天我都能感到寒冷。

再后来，她收到了来信。信是外婆写的，外公已经重病缠身。自从她与莫振声在一起后，罗家与聂氏合作的全部生意无一例外地遭受了灭顶之灾。聂氏甚至不惜损失自己的利益，两败俱伤，也要打击罗家，报杀子之仇。外婆没有答应她回家的请求。我能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母亲是罪魁祸首，众矢之的，即使回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倒不如在外漂泊，令聂氏鞭长莫及。

可是她不能理解，她的世界，像是冥火焚烧过的天堂，一片荒芜中滋生的，是恨的妖魔。但是我不能阻止，因为只有这些妖魔能够为她带来生机，能够让她存活下去。”

一辰讲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被沉入海水中的人将头浮出水面那样，即将窒息时的透气。南兮向他靠得近了些，用身体撑住他的肩膀。

于是一辰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发生后，母亲又拖了七年。

在这七年里，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现在回想起来，她的离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它及时地阻止了未来那不可避免的沉沦。可是那七年，是我一生都没有办法忘记的日子。

南兮，你见过熄灭的火堆么？从余烬到完全熄灭，那逐渐而缓慢的过程，是凌迟的痛苦，渐进的折磨。但是，我曾经在心里一百次，一千次地向上天祈求，让我变成这受刑者，而不是旁观者。可她不允许，她甚至不肯接受我端来的一碗水，或是一碗药汤，她只是要我站在一边，忍受那种有心而无力的痛苦，她拒绝我，抗拒我，甚至仇恨我，这样循环往复的拒绝、抗拒和仇恨之后，她告诉我，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长大，报仇！”

而我，只能答应她。”

不要，不要是这样。南兮感到自己已一脚踏空，跌入长着倒刺的荆棘从中，前进是疼痛，后退也是疼痛。一辰凝望着点点繁星，神色淡漠，但她终于知道这样的淡漠背后，是一根根切齿深恨的尖针，日夜折磨着他，而他已经对此麻木，不再有任何感觉。

“我答应母亲，要报仇，可是没有机会。莫振声像是恶人里的魔王，前半生，他用尽各种手段聚集起第一桶金，而后半生，他那绝佳的商业头脑使之迅速变成了一座座金山。即使我不遵循正途，不择手段如他，没有绝佳机会，也无法撼动他的王国半分。

于是我接近May。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触摸到这个王国的核心。我要做的，是借力，用莫振声的错误和弱点击败他自己，让莫氏从内部被摧毁。

我进入Lily后，利用May的虚荣与野心，引导她去寻找一条成功的捷径，其实是为自己找一个机会调查莫氏的发迹史。在她的支持下，我发现莫氏成衣创始初期，舞弊手段迭出，直至今日，仍会在春秋发布会前，不惜人力物力，获取竞争对手图稿。但是这些疮痍统统被正当竞争与经营的表象所掩盖。莫氏成衣在马来当地是制衣业龙头，是众多小企业的风向标与保护伞，也是当地政府税收重要来源之一。在我初入Lily的那几年，想要凭一己之力毁掉莫氏，无疑是痴人说梦。

我只能等待。因为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出手，无论成败，都不能回头。并且，我的计划中，还需要一条导火索，先引燃Lily，继而引燃整个莫氏。于是，我一面等风向变化，一面把聂氏拉进整个局中。

直到去年，我要的机会终于来了。跨国的成衣企业青睐东南亚廉价的劳动力和鼓励政策，纷纷在当地投资设厂。而莫氏制衣就像是雄霸一方，集结了各股细小势力的领主，毫无疑问地成为了跨国企业进军当地的绊脚石，也成为那些急于脱控自立的新兴势力的羁缚。

我知道外界各方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攻破莫氏，令它坍塌崩坏。但是，他们看不到我看到的东西，抓不到莫氏王国深入骨髓的溃烂。

我必须帮他们看到。

于是，我告诉May，我厌倦了依靠剽窃他人而生存，因而选择离开。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和她的骄傲不会允许这样的背叛发生。她的不肯放手正是我意料之中那条联起聂氏和莫氏的锁链，而她的报复火焰正是我所期盼的火焰。伤人终伤己，这是莫振声应得的报偿。”

一辰停止了他的讲述，南兮则像个刚刚接受了麻醉的病人一般，木然地看着他。

许久，她说：“我疲倦了，我要回碧落轩去。”

“南兮……”

“让我回去吧，我需要静一静。”

他拉住她，“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摇头，“这像一个深渊，而我们都不知道跌落的底线在哪里，你不知道，或者你的母亲也不知道，而我更不知道想要你怎样做，而你又能否做到，所以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一想，好么？”

一辰慢慢放开她的手，“好。”

南兮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来路匆匆，去途茫茫，身后的灯火映照不清她眼前的路，幽幽花香，溶溶月色，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化作虚无，她只觉得那样恐惧。枝叶浓密的树影似化作鬼影，麻麻密密地掩在心头。

不，她和梳子不属于这里，太多过往，太多仇恨，太多苦心孤诣的筹谋，她为他疲惫心酸，不忍破坏他用尽整个生命构筑起来的这一切，可是，她必须帮梳子从这里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南兮的手紧握成拳，她一定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