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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口子,医学院毕业,大学士,以他们的实力,在这乡村地方,开个卫生院都绰绰有余。但是我们大队的卫生院,却只有一个小年轻的“二百五”大夫,不用问,准定是哪个大队干部的亲戚。大老张一身屠龙术,却只能干苦力活儿。他老婆,内外皆美,则完全沦为家庭妇女。对这样的不公,我们那时都感到不平。大老张却能正确对待,他呵呵一乐说:“我一身的力气,干农活儿怕什么?” 这种泰然处之,即便在30年后我也仍旧很佩服。多少年来,总是看见素质低下的人占据要津,有本事的人反而屡遭打压。我曾为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事情甚感不平。后来,才慢慢地想通了:素质低下的人也是要生存的呀,如果他们不联起手来,构成一个“劣胜优汰”的机制,以抵制真正优秀的人,那最终岂不是要饿死?所以中国人的生存淘汰原理,是与书本上写的完全不一样的。如果你是良币,那你就等着被驱逐吧。 大老张对于命运问题的这种麻木,不如说是一种达观。可惜,在那个时候,他的智慧并没有将我启蒙,害得我后来当了多年的“愤青”。 出发那天,我们半夜里迷迷糊糊被叫醒,来到了队部。大老张和一块儿去的小苏已经把马车套好了。马在寒冷里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的白雾。 老张看我们穿得还算整齐,就说:“上车吧。” 等我们上了车,他忽然又想起,说:“都脱了鞋我看看。” 一看我们脚上穿的都是毛线袜子,他火了:“这哪成?冻掉了脚指头,我怎么担待得起?都给我下来,把兀剌草絮上。” 小苏到值夜的老更倌(更夫兼饲养员)那里,要了一大捆兀剌草。这些兀剌草,是头年打来的,早已经晾干,像麻一样一条条的,呈褐色。小苏手脚麻利地用特制的木捶把草砸扁,分成小缕,塞在我们的棉胶鞋里。我那时,其实和目前在座的大多数一样,是不大看得起农民的,觉得农民就是愚昧的代名词。但是看小苏一缕一缕地给我们絮草,还耐心地解释道,鞋尖儿需要几缕,鞋跟需要几缕,怎样才能既防冻又不咯脚,我才感到,农民,其实是很有学问的。 那天晚上,死冷,足有零下35度。我们坐在大车上,把鼻子、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两只不怕冻的眼睛。不一会儿,眉毛和眼睫毛就结了白霜,一个个跟寿星老似的。年轻人贪睡,两点钟就被叫起来,一直就没真正地清醒过,上了车,又睡。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小苏挨个把我们推醒:“下去跑跑,活活血,再这么睡一个钟头,脚就冻残~废了。” 睁眼再看,举目是一片雪野,在冬夜下闪着奇异的光。我们跟着马车跑,觉得脚已经冻得没知觉了,像拖着两个大铅块儿。 小迷糊边跑边问:“小苏,尿尿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你们想尿就尿吧?” “不会冻成冰棍儿吧?” “哪能啊,听谁胡扯蛋?” 大家就笑。 忽然,老宫止住脚步,极其紧张地朝远处一指:“你们看,那是什么?” 信号弹! 无人的旷野深处,悄然地升起一颗明亮的信号弹,一会儿,又是一个,又一个。红的、绿的、白的,曳光弹急速地升起,从容地划个弧线,然后落下,熄灭。 我们紧张动注视着那诡异而又美丽的光点。 前面小苏勒住了马,大老张回头问:“你们看什么?” 老宫说:“有信号弹!” 大老张一笑:“经常有啊,没什么事儿。” “是解放军?” “什么解~放军,是苏联特务!” 啊?苏联特工?我们估计了一下距离,也就离大路不到两公里。但是黑夜里,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到。 老宫很惊奇:“怎么没人去抓?” “抓?吹气儿啊?县里民兵和武装警察都来过,什么也找不着。走吧,就当看了烟花吧。” 苏联特工,近在咫尺。我们都呆了。 他们放这些信号弹,有何意义?冰天雪地里,特工们是怎么潜入、怎么生存的?这些人,不大可能是老毛子俄罗斯人,肯定招募的是中国人,那么,是什么样的中国人充当了苏联特工?难道,在我们天天打交道的农民当中,就有特务在? 想到这儿,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寒噤,睡意没有了,尿也没有了。 一路这样走走、睡睡,到早上8点多钟,天渐渐亮了。我们这才看到所谓原始森林。据我后来所获得的知识,这地方也不能算原始森林,因为从日伪时期起,这里就开始了有计划的采伐。“原始”只是相对而言。 山林的空气,凛冽得像块冰,刺骨而透明。我那时发现,凡是没有人的地方,世界就很美好。除了积雪下一条隐隐约约的路,看不到其他人为的痕迹。林子里,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到处是狐狸和野兔,但是在雪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交错的小兽脚印。正如苏联科普作家维-比安基写的那样,有的像一串惊叹号,有的像句号,有的像逗号。雪地上的足迹,记录了林中的生存与搏杀。 在备受当今少壮派鄙视的60年代前期,我在小学里把维-比安基有趣的森林故事读得昏天黑地,度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到森林里去看看,也不枉此生。 今日终于见到了大森林,我们这一群小孩儿,并没有欢呼雀跃,而是从心底里升起了敬畏之感。马车轱辘压着深雪“轧轧”地作响,森林的图景在晨雾中缓缓展开。到处可见四五人才能合抱的巨树,像帝王般傲然挺立,看着,华丽而又尊贵。 临近中午时分,到了地方。大老张说,离家已有40里了。 就在这蛮荒世界的深处,我们惊奇地看到了有一座小房子!不仅如此,我们还看到了一个人! 这人,是当代的梭罗,在远离人烟几十里的密林里,离群索居,自食其力。 这个中国特色的梭罗,大老张和小苏叫他老关头。当老关头从他那个小马架(林中小屋)里钻出来时,我们真正怀疑自己是来到了童话世界。老关头虽然远离现代生活,但并不像类人猿。跟一般的老农打扮一样,黑棉袄、勉档裤,腰上扎着麻绳。看岁数,也就60不到。 他那小屋其实不小,一铺大炕,能睡七、八个人。地上有个大凹坑,就是灶坑了。屋子没烟囱,生火做饭,就敞开门放烟。 老关头是一个脱离了社会管束的独立人,没户口,也没有片警来查。自己在马架子周围种两亩地玉米,秋后收了,足够他吃。还能多出一些,就托进山的人捎出去换盐。有了盐,有了玉米棒子,他就能活。在那个年代,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不用喊“万寿无疆”的人。 公社机关也知道山里有这么个“老跑腿子”(单身汉),但他们不管,征粮也征不到这地方来。天网恢恢,谁说不漏呢? 老关头当了二十来年的隐士,性格还满开朗,跟我们一见如故,叫我们“小崽子”。我们一开始还尊称他“关大爷”,后来绷不住,去他妈的,也就“老关头”、“老关头”的叫了。 抵达林中营地的当天,已经来不及干活儿,大老张他们两人,忙乎着为第二天做准备。卸下带来的粮食和土豆,交给老关头,请他为我们临时做几天饭。 山里日短,没等喘口气的工夫,天就暗了,寒气逼上来,比山外的温度低得多。我们吃了老关头做的小米饭,就钻到被窝里听他讲古。 他是个有些阅历的人,谈起抗联当年的秘密营地,他说就在这一带,但还要往深山里去。 我们都惊讶,再往里去,路都难找,还怎么打游击? 老关头说:“抗联苦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讨伐队还老来,连火都不敢生。” 看来抗日不光是要不怕死,还得不怕冷。我们都吐舌头,这死冷的天儿,不生火,那不是要冻成冰棍儿? 老关头讲完了革命,又讲起了黄段子。我们委婉地问他,没有老伴儿,熬不熬得住?老关头说:“我一个老棒捶了,有啥想的?不像你们,一进被窝,小棒捶先就登登硬了!” 棒捶,东北话指人参,用来比喻男人某物,取其形似。别看老关头一个人活在深山里,可一点儿都没呆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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