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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李裁缝家住,却是在刘队长家开伙。四个女生,轮流做饭,当然也给她们算工分,然后内部调剂。男生则是坐享其成,饭来张口。东北这地方大男子主义严重,因此没有谁觉得这不对劲儿。 冬季是农闲,吃多了浪费,农民只吃两顿饭。我们入乡随俗,晌午饭九点多钟吃,晚饭下午四点多钟吃。第一天吃罢早饭,我们就摩拳擦掌,要干活儿。刘队长笑笑:“这么老远来,歇两天再说吧。” “也不累,歇什么呀!”我们那时候大傻帽儿一个,非要抢着给自己戴上笼套。 “好吧!”刘队长磕磕烟袋锅。“男的刨粪,女的去搓麻绳,都抻悠着干,先锻炼锻炼。” 从那一天起,直到今天,我都没把这笼套解下来,只不过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叫法,有时侯叫做“炼红心”,有时侯叫做“做贡献”,有时侯叫做“谋生”,有时侯叫做“在岗”,反正就是稀里糊涂的卖命。 我们是在一个非常悠闲的时期切入了农村生活,所以没有感觉劳动这一关给了我们什么下马威。刨粪实际上就是刨冻土。夏季里从猪圈和厕所起出来的农家肥,要掺很多土,堆成一堆发酵,到冬天冻得梆梆硬,得用丁字镐一点点刨下来,用车拉到地里去,准备春天时候用。 第一天干活儿,很新鲜。两人一把镐,刨三十多下就换人。干两个钟头之后,还要歇20分钟。歇气的时候,可以回家暖和暖和。 歇完气,宫本达到了场地,认不出哪一个是自己用的镐了,就高声问:“哪个是我的镐?” 小迷糊就吃吃地笑:“哪个是你的搞?哈哈,你的搞,你什么时候的搞?” 众人会意,都哈哈地乐。原来那个年代,“搞”这个词,在民间有色情意义,跟“做爱”有点儿接近,比如“乱搞男女关系”、“搞破鞋(婚外恋)”等等。 小迷糊一点破,几个男生就此伏彼起地喊:“这个是我的搞!”“那个我的搞!”潜意识里,暗指在队部搓麻绳的那几个美眉。说着说着,索性就点开名了:“吴美霞,是不是宫本达的搞?”“刘燕君,最好让小迷糊的搞!”长这么大,第一次说黄段子,我们几条臭鱼真是内心酣畅,笑了个人仰马翻。 宫本达从组户开始,就暗恋上了女虾的头儿吴美霞,此时仿佛心事被点破,脸顿时涨红,朝小迷糊喝了一声:“操,你他妈有点儿正经的!” 小迷糊不买账,仍是嘻皮笑脸:“你急什么眼,吴美霞不是你的搞,那又是谁的搞?” 一天的劳动,在嘻嘻哈哈中,时间混的挺快,很快就结束了。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苦,只觉得成人的生活其乐无穷。 我们户的这几个女伴侣,在队部搓麻也搓的挺自在,她们跟农民天然就亲近。对她们,倒是应该费笔墨说一说了。 这几个女生,原先在班里并不十分出众,成绩平平,气质一般。那吴美霞还是我的集邮伙伴之一,课间有时候互相展示一下藏品。吴初解风情算是比较早的,有时候在看我的集邮册时,会把手不经意地搭在我肩膀上一小会儿。这举动在那时,虽无人非议,但已属大胆。我那时,暗恋的却是长影一个导演的女儿,根本没把吴在眼里。 三年折腾当中,我们和这几个美眉不是一个组织的,三年里也没见上几面,不知道她们在干些什么。折腾开始后,我成了灰色出身的人,降了等级了,吴却是响当当的“红五类”,再见面时,她眼睛立刻朝天。从组户那天起,就没拿正眼瞧过我。 这是我最早经历的世态炎凉,想想大革命前课间互换邮票的情景,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吴的变脸,使我的集体户生活从一开始就比较压抑。 吴是我们户的两名户长之一,她统辖的三名女兵跟她的出身一样,此刻也都意气飞扬。其中的郝桂珍是我小学同班同学,家在郊区,貌丑,人也笨,在小学里是灰色人物。哪曾想她的一个远房哥哥是省实验总务科的头儿,所以居然也考上了省实验。那时候的人淳朴,这样不公平的事,也没人想到里面会有什么猫腻。到了省实验,我们又是一个班,我多少内心有点儿鄙视她,根本就没把她当做同学。而她在班里,也是夹着尾巴做人的。现在,这郝桂珍牛了,“红五类”,农活儿又好,从前的萎靡之态一扫而空。 那一天,我们早上干活回来,在刘队长家里等着吃饭。郝桂珍轮值,端了一盖帘的粘豆包从里屋去外屋(厨房)下锅。她用脚尖扒开门,不小心掉了几个豆包在地上。郝桂珍一气,骂了一句:“他妈了个腿儿的!” 无论在文革前,还是在文革开始的三年间,我们从未听到过女生骂粗口,那怕是那些很骄横的军干子弟。此时忽闻国骂,坐在炕沿上闲聊的男生们都面面相觑。 郝桂珍终于用脚扒开了门,进了厨房。门一关,小迷糊就嘀咕了一句:“他妈了个腿儿的!” 众人一阵轰笑。宫本达摇头叹道:“现在这女生,唉……” 女生们住在刘队长家,自然就成了刘的拥护者。她们的立场,又传染给了我们,集体户自然成了刘的一股力量。此时的刘队长,立足未稳,只是个代理队长,前队长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刘看到了这个危机,已经有所筹划。当时正逢有个小运动,可能是叫“清理阶级队伍”吧,他便果断出手,把我们派上了用场。因此我们刚一来到广阔田地,就给刘充当了一回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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