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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郎一声车门响，工宣队跳下车来，喊了一声：“东甸子到了，下来吧！”
我们竟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动。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流放地？这就是我们将“大有作为”的地方？雪后放晴，天很蓝。静默的村庄有一种压迫人的气势。
站在这片土地上，有两件事情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同时也使人困惑。一是，家家都用几段木杆接在一起，竖得高高的，顶上飘着三角的小红旗。远望，村庄犹如桅杆林立。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猜了半天，不得而知。而我猜，不过就是一种民俗吧。还有就是，大喇叭里有人在演讲，滔滔不绝，只有当今的美国国会议员才有那种口才。喇叭里的人，说的虽然是汉语，却有很多术语我们听不明白。
这两件事情，我们后来都打听清楚了。小旗子的意思是“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这个象征，很搞笑，但又无懈可击。我承认，这是我看到的世界上最高的旗帜。演讲的事情也闹明白了，是大队在开“揭盖子会”，相当于现在的听证会吧。老乡们说，有人能一口气讲一天。这样的天才，据我所知，目前世界上仅存卡斯特罗而已。
红旗猎猎，喇叭里奇异的演讲声在天空回荡。东甸子就这样，以它不凡的怀抱迎接了我们。
工宣队和生产小队的队长办了交接手续，把我们这十个臭鱼烂虾甩给了贫下中农，吃了饭，他就坐车走了，始终戴着那白手套。他是革命的人，但不一定要呆在最革命的地方。
到东甸子时，已是下晌，肚皮都快饿瘪啦，所以这顿饭很香。农妇们在生产队部的灶上烙了黄腾腾的大饼，熬了白菜土豆汤。汤不怎么样，有土腥味儿，但烙饼却是一流。我们以为，有这样热情好客的农民，今后的日子不可能苦到哪里去。但是我们想错啦，这是东甸子的贫下中农唯一招待过我们的一顿饭。农民是熬过60年代初的灾荒的，知道免费的午餐谁也吃不得，吃了，就要饿死人。
队部里来了些大人小孩，看热闹，有样子怪怪的，有衣衫不整的，有神情激动而不知所云的。就好比像现在街头蹲着的民工吧，看着总别别扭扭的。我们当中有人憋不住笑，宫本达立刻就把脸一黑，压低了声音喝止：“笑什么笑？给贫下中农留下什么印象？”
饭后，竟已是暮色时分了。因为集体户的房子还没盖，男女生就分两拨，住进了老乡家。
女生，住进了新上任的队长刘队长家。男生，安排在小手工业者李裁缝家。李裁缝是六指，确实比常人手巧，在农村是少有的挣现钱的主儿，家道殷实。东西屋两铺大炕，他把老婆孩子撵到西屋，他自己跟我们住一屋。
刘队长是个好人，前不久搞政变刚上台，掀翻了盘踞东甸子十队十年之久的王队长，位置还不太稳，决心拉拢集体户以壮声威。他掂量掂量队里的人家，对哪一家的男主人都不大放心，干脆就把女生收到他家去了。
女生在刘队长家里怎么睡？我们不知道，反正在农村，两辈人男女睡一个炕不算违反习俗。我们当时的心思还没那么邪，没想得太多，倒是李裁缝的一番“煮酒论英雄”，让我们认识了另一种逻辑。
农村第一夜，大炕上躺了六个男生，略有些挤。但冬夜的炕烧得暖，让人筋骨舒畅。几个淘小子像初尝野营生活，你捶我打地闹腾了一番，都躺下了。李裁缝还要做一会儿活，在灯下踩着缝纫机。我们睡不着，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李裁缝是富户，家里电灯雪亮，墙上新糊了报纸，感觉跟城市差别不大。他是个死硬的倒王派，又天生有幽默感，现在有了我们这些听众，就不断地用缺乏逻辑的语言讥讽和控诉下台的王队长，说他过去如何霸道、如何专制、如何不得好死。末了，忽然跟我们说：“历史上，姓王的都不是好人，姓李的，都是英雄。”
此话一出，我们哗然，就问：“不对吧？哪个姓李的是英雄？”
老李是山东人，用方言朗朗答道：“李玉和（京剧《红灯记》里的正面人物）！”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就是“力雨贺！”
“姓王的呢，哪个是坏人呀？”
“王连举啊（京剧《红灯记》里的叛徒）。”
我们爆笑，小迷糊说：“什么呀，不算，不算。”
李裁缝抬起头，较了真儿：“力雨贺！怎么的，不算英雄？”
我们继续笑，宫本达故意说：“姓李的，也有大坏蛋呢！”
老李警惕：“谁？”
“李承晚（朝鲜战争时期的韩国总统）。”
老李愣了一愣，似曾耳熟，但随即一口咬定：“我就知道力雨贺！”
和老李笑笑闹闹，倦意渐渐上来，老李也停了手中的活儿：“不干了，睡啦。”他西里呼鲁脱衣上炕，关了灯，叮嘱我们道：“晚上起夜，就在墙根儿底下尿，可别走远了。”
“有狼？”
“狼？狼还不敢进屯子，野地里，有苏联特务！”
啊！老李一句话，说得我们脊骨发凉，睡意忽地就没了。睁眼看窗外，没有一丝灯光，外面却总像有人影。房脊上，寒风掠过，像阵阵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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