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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注定要走想远方,你别无选择。 既然六月骄阳下的栀子不再绽放你粉红色的期待,既然七月的汛期因雨的迟临而不在汹涌你难奈的渴望。那么你就沿着那条开满各种野花的山野小径走向山外;那么你就沿着那支幽怨相思的山歌小调走向山外;那么你就拨开浓舞肩负孤独走向阳光灿烂的山外;那么你就抛开所有的不解,所有的冷眼走向山外。 山外有海吗?山外有雪吗?山外很遥远吗?你相信山外的世界一定很美丽吗? 夏日,燥热的夏日是挽留不住的一个成熟的信念,更何况黑色的七月风已经证明了一个不知名预兆的降临。 季节的门槛是难以跨越的,但山村还是没有封住你飞翔的思绪。 把故乡留给未来去思念去怀旧吧! 把离别之情留给未来去咀嚼去回味吧! 当林间小鸟为你歌唱的时候,当山中小溪为你欢悦的时候,当山村的步履还在田野上踯躅的时候,当一位村姑要把一片芳心献给你的时候,你毅然走出了山村。 既然世界选择了你,你注定要走向远方。” 选择 “爱你已经爱了很久/爱了很久/仿佛仍是开头/回顾我们走过的步履/真可以让松柏惭愧,岩石害羞/我们好像/从不为不爱发愁/只是为太爱担忧/我们都不愿意/贫穷得只剩下爱/尽管这也是一种富有/我们爱得忠贞/也爱得自由/我们是这样的深信/我们的爱/没有坟墓,只有不朽。” 男人依旧按原来的计划装修好了餐厅,他给餐厅起名“归来吧”,24小时不间断营业,餐厅的门永远为女孩敞开,他相信女孩的灵魂在天堂一定能够听到他的呼唤:“归来吧,最爱的人,归来吧”。餐厅开业的那天,他剃掉了自己的头发,他发誓终身不娶。 “归来吧”每天熏着“相思草”,那种香味让男人感觉女孩就在身边;“归来吧”对每一个客人推荐女孩独创的“苦咖啡”,体会爱情的苦尽甘来;“归来吧”只做女孩会做的那几样家常小菜,男人要让所有的人品尝她曾经为他精心制作的可口饭菜,让所有人见证他们的爱情。 “归来吧”的故事很快被人知道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开来,很多的情侣慕名到这里来闻一闻遥远的芳草,尝一尝苦涩的咖啡。据说,情侣们如果在“归来吧”定情,那么这份爱情就可以得到天使的护佑,可以长青,可以不朽。 这个故事比想象中更让人震撼。可以拥有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对于路子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佩服光头男子的执着,也羡慕光头男子真正的爱过和被爱过。“如果生命中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出现,我也会这样的等待,这样的守侯。”路子想,忽然之间,那个穿着蓝色T恤衫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冬天的舒兰冷得让人不知所措。风变成了利刃,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人在寒风面前,脆弱渺小的犹如一只蚂蚁,在风的凛冽中东倒西歪,在苍茫的世界中艰难的匍匐前进。 上中学以后,离家就更远了,每天上学放学可以乘火车,七分钱一张票。火车总是很拥挤的,大家簇拥在一起的体温把空气也烤得暖和起来。但是错过了开车的点儿,就必须走路去上学了。从家里走路去学校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中间得翻过一座高高的煤渣山。即使在冬天,伟也不喜欢裹厚围巾,戴耳套。上山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千把钢刀在脸上磨砺,先是冷,后来疼,然后就没有了感觉,脸似乎不是自己了。下山的时候,风似乎在驱赶着自己的身体,风吹在背上,吹进脖子里,嗖嗖的寒意瞬间便浸到骨头里了。先是忍不住哆嗦,接着加快脚步,然后身体便轻快轻快起来了。 寒冷浸入了身体,深入骨髓,于是成为伟生命的一部分。 高中三年,伟的生活中经历了太多的事,学习不再是他的全部,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当他有一天忽然意识到生命的转折点就要到了的时候,离高考只有五个月了。 五个月的时间补回三年的高中课程,对常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伟不是常人,他有理想,有抱负,他从小就希望做一名警察,他在十四岁的拍着胸脯说:“长大后,我要离开这里,去南方,我会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他有太多的梦想要实现,他有太多的夙愿要完成,他不能停滞不前,他唯有拼命一博。 五个月,伟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吃饭的时候在看书,做梦的时候也在看书,他不是常人,因为他太骄傲,因为他太聪明,他不容许自己的落后,高考前一个月的摸底考试,他从原本全年级的百名以后一下跃到了前十名。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只填了两所学校,一个是“清华大学”,一个是“北京大学”。 光头男子从来不主动向别人提起自己的故事,路子是第一个。“你第一次来就点了鱼香肉丝,你尝出了咖啡中有茶,你和我是有缘人。我觉得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可是,自己的故事在哪里呢?它已经开始了吗?还是它已经结束?或许它根本就不曾发生,也不会发生。 路子依旧经常去“归来吧”,他渐渐喜欢苦咖啡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联想到生命的过程。他和光头男子已经成为了朋友。光头男子对路子说:“很多美好的东西,你是在失去了之后才意识到它的可贵,所以珍惜你身拥有的事物和人,经常审视自己,不要有太多的贪念,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这样的吗?光头男子是让要自己珍惜现在拥有的这段婚姻,这个家庭吗?路子也渴望遇见一位像小寒一样温柔、善良的女孩,渴望获得一份真挚的爱情。妻子也是那么善良,也曾经那么温柔,他和妻子的感情也经历过火热四射的阶段,可是他对妻子的感情是爱情吗?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往事,那种心动的感觉却越来越浅了,越来越淡了。 这段婚姻是怎么开始的?似乎是一段浪漫的电话情缘。 1998年,一个冬天的寒冷的早晨,吉林大学的宿舍里,赖在被窝中不愿起来的女研究生,忽然接到了一个数年不见的老同学的电话。窗外是北国凛冽的寒风,纷飞的鹅毛大雪把世界染成雪白,犹如一张纯净的画布,在静静地等待着涂染。电话的那一头,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将自己数年来用离奇、忏悔、感动串联的传奇娓娓道来。屋内溢满暖洋洋的安逸,《YesterdayOncemore》舒缓的旋律把时空带回从前—— 很多年前,破旧的火车站台上,等待的人群中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背着同样的书包,每天在同一个时间来到这里,上同一趟列车,在同一个地点下车。他们住在同一个地方,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年级读书。在上学放学的路上,他们经常一前一后的走着,在拥挤的火车车厢里,他们的身体经常随着火车的振动发生短暂的接触,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他们从来没有打个招呼,说句话…… 他们没有想过其实这所有的沉默和无言都是为若干年后的这个冬天在做铺垫,他们彼此回忆着对方的样子,回忆着在火车上的情形,回忆着在上学放学路上碰面的情景,于是所有的元素累加在一起,在这个北国飘着雪的冬天,在这个南国有着暖暖阳光的冬天,经过22小时不间断的通话后,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变化。 “告诉我,你最想实现的三个愿望。”男人说。 “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爱我的丈夫和一个可爱的孩子。”和所有女孩一样,她需要的只是平凡的生活。 “如果这些我都能给你,你愿意嫁给我吗?”男人说。 “我愿意。”女孩回答的毫不犹豫。 缠缠绕绕的电话线变成了月老的红线,在北国漫天飞雪中的女孩和在南方暖暖冬日中的男人被栓在了一起。十天以后,女孩红着脸到学校的系办公室开具了未婚证明,她成了路子的妻子。 爱情就是这样产生的吗?浪漫?缘分?传奇? 已经六年了,这段婚姻已经六年。路子摇摇了头,有些无奈,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当时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婚姻,需要一个女人来接纳他,包容他,安慰他,仅此而已。 伟踌躇满志地走进高考考场。然而。考试三天,当别人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候,伟却在一遍又一遍往厕所跑,他患上了严重的痢疾。 考试成绩自然是非常的不理想,他仅上了一般本科线,和志愿上填报的“清华”、“北大”的分数线相距甚远。伟决定复读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他必须接受自己强烈的自尊心的挑战。可是,命运之神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当新的一学期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录取通知书来了,他拿着这份通知书哭笑不得,它来自一所专科学校,这是伟想都不曾想过的。 但,最终的结果是,伟拿着这份录取通知书走了,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舒兰。 路子的生活曾经经历过颠峰,但那种众星捧月的生活似乎已经一去不回头了。那时候的叱咤风云,那时候的纸醉金迷,那时候的莺歌燕舞都成了过眼云烟。当24岁的路子轻而易举地登上商界所谓的峰尖上的时候,他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接受成功,注定了,一切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23岁,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路子没有迷茫和困顿,以一盒不起眼的清洁剂为起点,路子毫不忧郁地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超常的才智、独到的眼光和执着的韧劲儿,在他发展事业的过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周末的早上,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路子的美梦,一个瘦弱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瓶子,怯生生地问:“这是一种新型清洁剂,去污能力特别强,可以轻易擦掉厚重的油污、灰尘,你要不要试一试?”看着路子疑惑的表情,老头又赶紧说:“很便宜的,3块钱一支,你先看看好不好用……要不5块钱两支,你看看,你看看……”老头说着,从干瘪的包里拿出一条脏得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的毛巾,蘸了清洁剂开始用力地擦门。“你看看……很亮吧,很干净吧”老头边擦边说,脸上很不自然地挤出一点笑容。门上的污垢果然干净了,而且发出光亮来,但路子不需要这样的清洁剂,因为他从不自己搞卫生,他的女朋友们会主动自觉把他的所有家务都包揽下来。老头见路子似乎不为所动,又说:“要不到厨房再试试?”然后挽起袖子,做出要到厨房大干一场的阵势。路子连忙阻止了,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老头的推销技巧是拙劣的,但路子决定买两支,似乎没有什么原因,老头瘦弱的身躯和浑浊的眼神让他想起来一个人,这个人在路子少年的记忆中留下的是憎恨和不快,多年来路子总是试图忘记,但冥冥中却不断想起:“他过得怎么样,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头捧着5块钱,一脸感激地走了,看得出,这个感激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路子想,可能这是老头今天做成的第一笔生意吧。路子拿着清洁剂上上下下地看了一边,包装很普通,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随手一扔,把清洁剂抛在了脑后。 路子坐到电脑前,拉出键盘,他准备写一份营销企划案,作为自己到公司应聘的敲门砖。忽然,路子的眼光在键盘上定格了,键盘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擦拭过了,白色的键盘变得灰蒙蒙的。路子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推开电脑,快速地离开座位,摸索着到处寻找刚才被他随手一扔的清洁剂,他的神经迅速达到一种亢奋的状态,他被某种一闪而过的灵光刺激着,慌忙地想要印证自己的想法,他开始后悔刚才这样不假思索地随手一扔,让他现在寻找起来那么麻烦。 清洁剂终于找到了,在一堆换洗衣服里头,路子迫不及待地奔向电脑,他把清洁剂涂抹在按键上,用衣角轻轻地擦拭,不出所料,键盘很快恢复了原有的色彩,变得干净如新。“太棒了!”路子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一个绝好的创意在他脑海中萌发并且很快初具规模。路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寻找卖清洁剂的老头,他胡乱地抓了件外衣穿在身上,夺门而出。 老头应该还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推销清洁剂,不会走得太远,路子顺着楼房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找,很快就找到了。老头可能刚吃了闭门羹,一脸地沮丧,神情看起来更加地可怜,当路子说要买下他所有的清洁剂的时候,老头的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光彩来,但他很快下意识地摇摇头说:“小伙子,别哄老头了。这怎么可能呢?你要怎么多清洁剂做什么?我儿子当初就是听别人说这种清洁剂好,把我买棺材的钱拿去投资进了好多货,现在根本就没人要,都堆在我床下,整整十箱啊。我每天这样一家一家的敲门,别人都不要。” “大爷,我不哄你,我都买下来,全部!十箱!按您说的价格,5元2支,你看好不好?”路子伸出两支手,做出“十”的数字。 “真的?你全要?我没听错吧?小伙子,你可要想好了……哎,我也不能害你,你真想要的话,我就2元一支给你吧。”老头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像一朵怒放的菊花。 清洁剂搬过来了,路子骑上自行车,带着清洁剂上路了,他胸有成竹,他知道这一堆没人要的清洁剂在他的手里会变成宝。 路子去了证券公司。很自然地,证券公司电脑部的负责人第一反应是:“我们拒绝推销。”路子不慌不忙地拿出清洁剂,说:“您只需要给我一秒种的时间,我相信您的想法会发生改观的。”说着他来到一台电脑前,拉出键盘,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上清洁剂,轻轻地涂抹在键盘按键上。效果自然是惊人的,证券公司的人每天和电脑打交道,对于键盘的污浊状态都已经习以为常,忽然看到键盘露出原本的白色来,反应是可想而知的。 “我想,在您们的大户室,一定有很多电脑供大户使用吧,如果您们提供给他们的电脑每天都是崭新的、干净的,那么这些大户进行交易时的心情是不是会比较舒畅呢?”路子从容地说,他从这位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首战告捷。 正如路子预料的,这位负责人立即决定买下50支清洁剂,路子笑着说:“我们公司的这种产品是新研发的专门针对电脑键盘的清洁剂,是高科技产品,全国统一价36.8元,但是我们目前处于推广阶段,量大从优,我给您们打个8折吧。”这样的结果当然是皆大欢喜了。证券公司的负责人似乎已经可以预想到因为大户们的一个好心情促使交易量的节节上升,而路子也干净利索地赚到了自己的第一笔钱。 十箱清洁剂在路子的推销策略下很快销售殆尽。路子净赚了一万多块钱,甚至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 每学期开学的时候,是伟和哥哥姐姐最痛苦的一段时期,向爹讨要几块钱的学费是非常困难的,爹的脸总是拉得长长的,脸上阴沉沉的,遇上喝了酒,他就开始咒骂,骂学校,骂老师。爹的工资不算少,娘无论是之前背黏土,还是后来买水果,每个月也可以赚到不少钱,爹不是守财奴,这些钱他可以拿来买酒,买烟,但要给孩子交学费却是他不愿意的,一个孩子几块钱,五个孩子就是好几十块钱,这些钱,爹可以买好多烟,好多酒了。 从爹的口袋里摸出的几块钱总是湿湿的,粘乎乎的,伟知道爹心里有多么不情愿,其实他更不情愿低声下气地向爹讨要学费,似乎是自己做了错事,要等待惩罚般的感觉。 初涉商海,路子就尝到了甜头,这大大刺激了路子的野心。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判断力,他自信自己可以创出一片天地。 路子看准了一种国外新研发上市的办公软件,这种软件的应用与现有的办公操作系统相比,更科学、更适用、更合理、办事效率可以成倍提高。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于是他果断地与国外的软件商进行沟通,买下该软件在中国大陆的销售权。路子请计算机高手对这套软件进行了汉化,随后大张旗鼓地拉开了宣传攻势,以广告带动销售。 路子的思路再一次证明是对的,尽管软件的售价被整整提高了十倍,但销售量却随着广告宣传阵线的拉大而节节攀升,很多公司也了解国外的办公软件的行情,他们看好的这套软件的功效以及它可能带来的效益,因此都不太计较价格。 路子又一次成功了,一切总是那么顺利,资金在经历不长时间的周转后迅速膨胀。不久,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天一实业开发公司”。天人合一,天助我也!注册资金一百万。这一年是路子的本命年,24岁的他拥有了一家自己的公司,在商海,他算是小露锋芒了。 钱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多起来了,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一时间,路子有点不知所措,为什么要赚那么钱,赚来做什么,他不能准确地回答自己。不过,有很多钱的感觉自然是很好的,随便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随意出入高档场所,肆意地挥霍,看各种人物对自己点头哈腰,看各色的女人们围绕在周围,听着做作的奉承和买力的撒娇,感觉就像手里握了一台遥控器,有一种控制的感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直到最后,路子才明白,这种感觉在潜移默化中侵入了路子的神经,占领了他的思维,成为他发展事业的动力,而正是这种感觉最终让自己从顶峰又跌到了低谷。不过,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1997年上半年,路子再次投入大量资金在各大媒体推出了大量的新产品广告,新产品的售价也是在成本价上翻了几倍的,他打算用自己惯用的营销手段开始新一轮的产品销售。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再一次的成功似乎是顺理成章。但是7月一场风暴从泰国席卷而来,很快波及到了中国大陆,被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亚洲最严重的危机”的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了,股市大幅滑落,整个金融市场一蹶不振。 亚洲金融危机让“天一实业开发公司”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所有的前期投入血本无归,这是路子遭遇的第一次失败,也是最惨重的失败。“天一实业”越过了发展的顶峰,开始慢慢地走下坡路了。最明显的是,公司的员工开始逐渐地减少,从最开始的50多号人,逐渐减少为40多人、30多人,公司办公室从繁华地段的高档写字楼搬到了普通地段,办公室面积大幅度的缩水。 一个曾经辉煌的公司开始逐渐走向衰败的时候,最难受的人莫过于一手把这个公司建立起来的人,就如同得知自己的孩子患了绝症,已无力回天,却还要强装笑容,陪伴它走过最后的日子一般。有一段时间,公司已经捉襟见肘,但路子还是每天在附近最高档的酒楼设宴,送别即将离开的下属。离别的时刻总是感伤的,回想起曾经一起共事时的融洽,回想起曾经共同努力创造成功,每一个人都感慨万千,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眼里滚动着不舍的泪,但是还是必须要走了。每个人都曾经期待过,公司可以起死回生,但是希望却在一点一点中消磨,直到终于有一天像肥皂泡一般的破灭了。 1998年中秋节,路子给每一个曾经公事的下属用特快专递寄去了两盒月饼,“天一实业开发公司”就此被划上了句号。 在那个高考被称做“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几乎每个考生的家长都诚惶诚恐,在经济允许的范围内给予孩子最好的备考环境。按规定,舒兰的高考考生必须到地方统一参加考试,这就意味着高考三天必须住在外面。为了让考生能够在考前能够保证良好的睡眠,学校在安排住宿的时候选择的宾馆条件都是比较好的,这也是绝大多数考生家长极力要求的。 然而五个孩子,五次高考,当孩子们集中精神全力备战的时候,爹采取了出奇相似的态度——咒骂。因为高考就意味着爹必须拿出一笔比学费多出几倍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在一顿咒骂之后,伟的大姐参加了高考,她的成绩只上了专科线,她去了体校。 在一顿咒骂之后,伟的二姐参加了高考,她被一所毫无名气的普通本科院校录取了。 在一顿咒骂之后,伟的三姐参加了高考,她没有考出预期的分数,她也没有选择复读,她直接工作了。 在一顿咒骂之后,伟的哥哥参加了高考,他填报的学校在距离家很远很远的广州,他如愿的考上了,他很快的走了。 在一顿咒骂之后,伟参加了高考,他填报的志愿是“清华”、“北大”,可是他的分数仅上了一般本科线,然后最终他还是走了。 离开这个家,是伟唯一的目的,也是伟的哥哥姐姐们唯一的目的。 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路子不曾想到这个女人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因为他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爱她。这个女人有着太过奢华的容颜,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个细节似乎都经过了雕塑家的雕琢,漂亮精致到无可挑剔。她的美可以在公共场合引起小小的骚动,她的美常常可以让男人丑态百出,但是她的美到除了激发男人原始的冲动,似乎再没有其他感情可言。这种漂亮对路子来说,太不真切,路子知道她不是自己要的女人,自己不可能爱上她,永远不会,然而…… 接纳这个女人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名字。她来到路子身边,就如同路子的影子一般,默默地跟随着他。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在自己身边,或许是一种安慰,但路子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他知道自己内心是孤独的,任何人都走不进去。 不能不承认,影其实是个善良的女孩,她在“天一实业”濒临倒闭的时候进入路子的生活,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出这个男人无限的崇拜和爱慕,“天一实业”最后的日子里,路子无比沮丧的时候,影一直陪伴在路子身上,用女人的体贴和温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照料着他。 路子也很奇怪这么一个漂亮又体贴的女孩,为什么自己从来就都没有想过要珍惜她要爱她。或许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被女人包围,习惯了女人对自己的好。在别人眼里,他是个花花公子,身边不停地换着漂亮的女友,他玩世不恭,不负责任,但是路子心里清楚,每一段感情的开始,他都认真地投入过,和每一个女孩的交往,他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都希望找到了自己的天使,但是总是失望,总是很快就发现她或者她根本就不是自己要想的女孩,他于是很快地逃了,不是逃避责任,而是逃避内心的懊悔。他总是在期待什么,但总是在满怀期望的时候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让他对感情开始麻木,开始胆怯。他已经不记得交过多少个女朋友,和多少女人上过床,但是每次看到那些女孩在自己的身下发出快乐的呻吟,他的心就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冰窖,感觉透心刺骨的冰凉,这股凉意让他清醒,清醒之后的便是扑面而来的失落,失落让他无地自容,失落让他选择了逃避。 一开始和影交往,路子就明确告诉影,他不能给她承诺,不能给她未来,即使这样,影依旧义无返顾地选择了留在路子身边,在“天一实业”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时候,在路子最难的时候。 有一天,影羞涩地告诉路子,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对这时的路子来说,犹如垂死挣扎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即将来临的生命,是黑暗中的一线光芒,一个新的希望和动力。即将成为父亲,让路子在万分沮丧的心坎上萌发了一棵淡淡浅浅的幼苗。这个消息让路子鼓舞,让他激动万分。他抱着影在空地上旋转着,欢呼着,狂叫着:“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路子和影一起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他们一起感觉影的腹部一天天隆起,感觉这个小小的生命体在一天天的成长,一天天的茁壮,感觉另一个生命在与自己的呼吸同步,那是一件奇妙而幸福的事情。影因为胎位不正,每天趴在床上撅着屁股作矫正体操,路子总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那段时间对于事业失败的路子来说是一段阳光的日子,他找到了新的生存动力和希望;那段时间对深爱着路子却得不到任何承诺的影来说,也是一段灿烂的日子,她看到这个男子和她一样欢喜这个孩子,期待这个孩子。 如果那天晚上路子没有喝酒,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说那些过分的话,如果那天晚上路子没有对影挥出那个响亮的耳光,或许这段阳光灿烂的日子会长时间的维持下去。但是风云突变了…… 那天似乎是同学聚会,数年未见的老同学们聚拢在一起,看着大伙事业有成的样子,心里那片柔软脆弱的所在又一次被重重地刺激了,“天一实业”也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用心一点一点孕育,看着它诞生,看着它一天一天成长,看着它走向辉煌,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路子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红的、白的,直到自己酩酊大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影,影因为等他等得太久,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忽然一股无名之火陡然从路子胸中燃起,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是多么别扭,多么的不和谐。他粗鲁地摇醒了影,大声地训斥她:“你这是在干什么?不把我的孩子当回事儿是吧,你这样睡觉,也不盖床被子,你自己着凉了不要紧,孩子在里头受冻呢,孩子在里头哭呢,你听见了吗?你就知道睡觉睡觉,你这种女人徒有漂亮的外表,其实骨子里是什么,自己清楚。” 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对路子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已经习以为常,路子本身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自从他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以来,更是时常无端地发作。影体谅他的坏心情,每次都顺着他,和颜悦色地哄着他,安慰他。 然而路子今天说的话却非常刺耳,影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她扶着自己的腰从沙发上站起来,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路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拉着影的胳膊往卧室拉:“你跟我到床上去,你跟我滚到床上去。你这种女人不就喜欢上床吗,你不就喜欢被男子操吗?你干吗躺在沙发上,到床上去啊。” 影惊异的眼神中多了一种湿润,眼泪终于忍不住地掉了下来,影本能地反抗着路子,她的反抗却让路子更加地恼火:“你这个婊子,装什么正经,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种?”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路子脸上,影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自己都惊异自己的行为,但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男人侮辱自己,侮辱自己的孩子。 可是,酒精已经让路子失去了正常的思维,一个耳光没有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相反,疼痛更加刺激了他内心一直压抑着的暴力。他不假思索地抬起手臂,一阵疾风之后,手掌狠狠地扇在影的脸上,影的身体不由地往后推了几步,跌落在沙发上,轻微地蹦了两下。影细嫩白皙的脸蛋立刻变红了,渐渐地肿了起来,可是她已经没有知觉了,身体和头脑的感官都是空白一片,那个耳光扇在自己的脸上,更扇在自己的心里……她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地像已经死去。 第二天早晨,路子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影挺着肚子悄悄地出门了,她径直去了医院,不顾医生的极力劝说,给自己的身体注射了“死胎针”。这个时候,影妊娠已经8个月了。影回到家的时候,路子已经起床,他似乎根本就不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一切,他笑着把影搀扶到床上,把牛奶端到影的跟前。影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一天以后,剧烈的腹痛惊醒了睡梦中的影,“难道要生了?”路子一脸疑惑,他急匆匆地带着影带来医院。 “胎儿已经死了。”医生说出的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把路子敲晕了。“不可能的,医生,怎么会呢?前段时间检查还好好的。”路子多么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不会错的,胎儿已经死了,我们现在要为产妇做引产手术,请你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医生的脸上毫无表情。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对路子来说漫长的就像一个世纪,他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变凉,他的希望在等待中一点一点的消失,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的走向冰冷陌生的另一个尽头。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把脸色苍白的影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笑靥如花,眼神却寒冷如冰。路子的视线穿过即将关闭的手术室门看到了里面,他看到,医生的双手随意地一扔,一个血淋淋地东西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抛物线,随即掉进了垃圾桶。 “不!”路子忽然意识到这个血淋淋的东西是什么,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手术室,冲到那个垃圾桶跟前,他看到了一个小小尸体,眼睛紧闭着,身体蜷缩着,五官痛苦地拧在一块,像个核桃,让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酸。“是个女孩,发育挺好的。造孽啊,年轻人,这个孩子现在生下来已经可以成活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死胎针’呢?哎。”大夫有意无意地说。 天地在一瞬间变得昏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一股热血从鼻腔中流出,染红了被子,然后他发现,一夜之间,身体上冒出了一块又一块的瘀青,散去了又长。 影在一个星期后离开了,她打过一次电话给路子,她说,自己的乳房涨得非常疼,每天奶水长流不止,为了止奶,母亲悄悄地为自己抓了中药,每天喝苦涩的药水,就像在喝自己的胆汁。 伟离开了舒兰,身上仅有母亲悄悄给的五百块钱。在交完学费之后,他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之后的两年,他没有再回过舒兰,没有再问家里要过钱,他借高利贷度过了中专两年的学习时光。 那个万籁俱寂的晚上,给了路子一个漫长得足够思索的长夜,路子被突如其来的怪诞的幽灵缚住了手脚,觉得自己被罩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失去了挣扎的勇气。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孤立无援…… 路子在影离开后两个月迅速地领去了结婚证,和淼。 他经常在想,自己选择婚姻是为什么,或许在那个所有生命的迅息都失去了之后,他需要一种方式来让自己感觉安全,感觉安定,感觉还活着。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当时宋玉背感,向此临水与登山。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缓。正蝉呤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讯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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