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树林里感到沮丧。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黄昏把一大片阴影投在地上。我听着鸟儿在我四处起起伏伏的叫声,感到自己就像这树林里的空气一样变得昏暗下来。我并不是怨恨这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会再怨恨任何事了。怨恨需要力量和目的,而这两样我都没有。我既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怨恨,也不知道我想通过这获得什么。而且,我已经很久都不再考虑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一类问题了。过去我总是喜欢考虑这个,还要和别人讨论,结果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又忧郁又沮丧。石涛说,你最好不要考虑这个问题,它是一个黑洞。他说得没错,这是一个黑洞,永远都没有尽头。你越是考虑你就陷得越深,直到有一天你发现你就像那吸进去的光线一样再也出不来。有很多人就是像这样陷进去,然后再没能出来。卡夫卡就是这样钻进自己的地洞里了。是的,卡夫卡。一个又瘦又小的人。也许还有赫塞,他说过他只活到五十岁。也许还有海明威。然后是我自己,但我什么也不是。我只不过是一只蜉蝣,早上出生晚上就要死了,却以为这就是世界。但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想就这样坐着好让自己的沮丧平静下来。这没什么,陈辉说,别人都是这样做的。我当然知道别人都是这样做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这样做,一切的人,我们和我们过去的人,还我们将来的人。文明就是这样建立起来,这样建立起来也还要像这样建立下去。没有谁能改变。人间天堂并不存在,世界大同也不存在,这是骗人的鬼话,是我们欺骗自己的借口,我们靠着它才能生活下去,靠着它我们才感到自己的存在并不是没有意义。但我为什么还要想这些呢,我说过我再不想这些问题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再去见他们。我们一起回去吧,陈辉说。我想一个人走走,我说。别再想这些问题,就当它没发生一样。我会的,我说,你先回去吧,你还要回去准备好去见新娘子呢。啊,那好吧,我们在宿舍等你。我说好吧,我们一会儿见。我看着他渐渐地走远,就来到小树林里找了个石凳子坐下来,感到自己又虚弱又沮丧。然后我就想起了阿飞,我记起他小时候有一次考试不及格被父亲打的事。阿飞并不是那种因为贪玩就不去学习的人,他一个人读书、做作业,从不要人督促,但那一次他真的没有及格。他没有及格是因为他在“我最讨厌的**”作文里写“我最讨厌的老师”。爸爸那一次真的生气了。谁让你写这种作文,你以为你是谁,爸爸说。但是阿飞说,我就是讨厌他,他老是上课打人。你讨厌他上课打人,那我现在就打你,看你讨不讨厌我,爸爸说,然后他就打起来了。他打得真狠,连妈妈都拦不住。但是阿飞也不躲,他一边抽泣一边说,我不上学了,我明天就一个人走再也不回来。我听了这话就跑到屋里去把他最喜欢的一个弹弓藏起来,然后把我自己的一辆小赛车和它藏在一起。那时候奶奶已经不在了,我就对奶奶说,你一定保佑我晚上不要睡着了。 阿飞一个人睡在屋子里不肯吃饭,我偷偷地拿了两根熟玉米给他。他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在黑暗里默默地想了一会。 “你是不是真的要一个人走?”我问。 我看见他塞满玉米粒的嘴停了一会,然后又慢慢地吃起来。 “不,我说的是气话。” “那你现在还想走吗?” “不,我说的只是气话。气话一过就没什么了。” 我又站着想了一会。 “阿飞。”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要是你真的想走,你一定不能丢下我,行吗?” 我看见他把玉米棒子从嘴里拿下来。 “我说过,我不走。” “可是如果……” “好吧,我答应你。” “真的吗?” “那当然。” “行,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把弹弓和小赛车拿出来放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然后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里,高高兴兴地想着我不用再担心晚上会睡过去了。 我想着阿飞我就觉得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了。金星已经在薄薄的云彩中闪着亮光。我从石凳子上站起来,赶紧跑回宿舍。他们肯定都在等着我呢。 “你怎么才回来,”小白一看见我就问,然后又冲着对面喊,“媒人回来了!” 一会儿,海燕就跑了进来。 “你怎么搞的,”他冲着我说,把我的胳膊抡了一拳,“你这个大媒人不来,我们怎么去!” 我只是笑也不说话,然后一个一个地打量他们。小白还是老样子,白色的T裇衫然后在外面套一件红格子的短袖。海燕像我前几天晚上看到的那样又整整齐齐地梳了头喷了啫哩水。只有薛杰仍然是简简单单的,白色的衬衣、干净的皮鞋。 “一个个光彩照人啊!”我笑着说,然后又问,“陈辉呢?” “他上隔壁借领带去了。” 正说着就看见陈辉进来,西服革履,深蓝色的衬衣配着灰格子的领带,头发梳了在灯光下闪亮。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条。”他说。 “你这个样子不用说去见面,就是去结婚也行。”海燕说。 我们几个都笑起来。看到他们,我觉得自己阴暗的心也一下子变得轻松而快乐了。 “是见新娘的时候了。”我说。 我们一路快快活活地从宿舍里出来,每个人又紧张又激动,连说话都打着颤。路上的人都朝着我们看。有两个女生一边低声私语一边回过头来。我看着他们几个为这一切既新鲜又兴奋的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是当我们经过一个小店子时,陈辉却停下来说要买一点水果。 “有这个必要吗?”小白说。 但是他还是买了几个菠萝和柚子出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客客气气的。我想着那几个女生也不知是怎么布置的,再想着他们见面的时候又不知是怎样热闹,我就暗暗地巴不得早些看到才好。我们进入到女生宿舍的时候,果然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子擦拭一新,摆着水果和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们一见到我们就都站了起来。我听见不知谁的凳子摔了一下。 “啊,你们来了!”阿如说。 宿舍里除了阿如还有四个女孩子,许洁、刘亦菲和另外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肖兰不在。她找男朋友是从不需要介绍的。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又平稳又庄重,做得像个男傧相的样子。 “这位是欧阳海燕。这位是小白……” 我的胳膊不知被谁抡了一拳,于是我说,“我来重新介绍,这位是李少白。”我看见几位女生在默默地笑。“这位是薛杰。这位是陈辉。”我看见那两个我不怎么认识的女生就又说,“我自己就用不着介绍了。” 阿如把几个女生也介绍了一遍,我们就都坐下来。位子是事先都安排好的,女生坐一边,我们坐另一边。我和阿如的任务就是不要任何人冷落了,让每个人都有表现自己的机会。所以等陈辉说了一会自己在学生会里当组织部长的事,我就说,“你们不知道,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大诗人。”然后我就对薛杰说,“薛杰,你也把你的诗念几首给大家听听。” 众人自然都是拍掌鼓励,薛杰推辞了一会就念了几首。大家又鼓掌说写的真不错,还不知道你们男生这样有才气的。我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听见阿如说: “可巧了,我们这里也有喜欢古典诗的。刘亦菲,你也念几首吧。” 然后大家又都拍掌鼓励。女生自然要比男生羞怯一些,但是到最后还是自己羞羞涩涩地念出来。刚刚念完,就又红了脸赶忙坐下来,“写得不好,还叫你们笑话了。”我们都说哪里不好,真真的都可以出集发表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红楼梦》?”陈辉问。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你的诗很像林黛玉的。” 刘亦菲红红地低了头,过了一会又说,“我还以为男生不喜欢《红楼梦》呢。” “谁说的,我就很喜欢。” 两个人这样一言一语地说起来,最后陈辉说,“有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 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每个人把自己的喜好、特长也都介绍了一遍,我就站起来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吧。我们就一起站起来从宿舍里出去。开始大家都还很拘谨,后来就自然地男男女女地走到了一起,继续刚才的谈话,或是说自己先前想说又没来得及说的话。等到我们吃完烧烤回来,每个人都觉得已经认识得很熟了,就开始无所不谈,谈自己喜欢或不喜欢的东西,谈自己的家庭、过去,然后谈自己的理想和对未来的打算。我们一起到球场的草地上,然后坐下来彼此结对着互相聊天。这时候月亮正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一袭清辉投在我们身上。我和阿如就偷偷地出来,兴高采烈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既让别人又让自己快乐的事。 “我从不知道当红娘这么有趣。”阿如说。 “我也是。” 我们一路跑起来,快活得仿佛从不知道忧愁似的。我们在一个小树林里坐下来。昏蒙的月色弥漫在我们周围。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阿如说。 “怎么个好法?”我问。 “比如说你让薛杰读诗那一段。刘亦菲说是我们故意安排的,我们当然不是对不对?” “当然。”我说。 “他们今天很快活。” “我们也很快活,”我说。 我们搂在一起,我又闻到从阿如头发里散发出来的薄荷的淡淡清香。 “我感觉我们像是结婚了很久似的。”她突然说。 “我也是,”我说,想起了高中的事,“从第一眼看到你到现在,我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让回忆把我们的心变得又酸楚又快乐。 “你今天是不是很快活?”阿如问。 “当然。”我说。 “可我觉得你有心事。”她说。 阿如总是能这样感知我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事。不光是我自己,还有别人。她仿佛通晓一切,明了一切,无论是我们这个世界还是我们内心深处任何一个微妙的变化。她不说出来是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思维总是在神秘面前变得束手无策。但是当我们像这样坐着的时候,她却总能感到我心里任何一个细小的波澜,等她感觉到了她就说: “我感觉你心里有事。” “我没有。”我说,想起了下午篮球考试的事,但我真的已经不再去想它了,就像陈辉说的就当它没发生一样。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事?” “什么事?”我问,过了一会我记起来了。 “没有,”我说。但是我听见自己在黑暗里呼呼的喘气声。 “我曾经答应过你。”我说,转过身看着阿如的脸,“我曾经答应过你不再去想它们的。我答应过你我就一定会做到。”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难过。”阿如说。 “为什么?” “我看着你痛苦可我却帮不上任何忙。”她说。 “不,你已经帮了很多。”我说,在黑暗里抚摸着她的脸。 “我什么也没做。” “不,你已经做了很多可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真希望我能你分担一些。” “听着,”我说,把阿如的脸捧起来,“不要再这样想了,你这样想只会让我觉得难过。你已经为我做了一切。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 这是真的,只要和阿如在一起我就觉得快乐,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常常感到她仿佛是一片树林、一条小溪、一个高山下的湖,平静而安详,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会停止下来变得绝对而永恒,于是再不用担心什么世事的变迁,再不用为什么事烦恼,仿佛一切都变得美好了再不会有哀愁。 我轻轻地搂着她,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肩上。 “我希望和你像这样永远地坐下去。”我说。 微风缓缓地吹过来,轻盈的月色在我们周围的虚空里流淌。 “我希望有一片树林,”我说,“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小木屋,我要你在屋子里做饭,把炊烟点起来,我要孩子们在花园里跑,让他们穿布做的衣服,吃土种出来的饭。”我听见阿如像婴儿一样又轻又缓的呼吸声我就继续说,“我还要做一个猪圈,养一只小猪。” “养小猪干什么?……啊,你呀!……” 我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然变得快活了,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以为这一切真的都能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