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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夫放下电话,气愤令他失去了控制,他回头怒视着床上的倪虹,她正笑着,挑衅地看着他。 “我们两个人不是满般配!我傍过款儿,你嫖过娼。”她讥讽道。 他不是她的对手。 他现在该做的,是去找小璇,向她解释这一切。 小璇上课的那间教室没有人。他又赶到招待所,也不在。 达夫站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一筹莫展。也许,最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回到公司楼上时,他看见倪虹正微笑地瞅着他,那是胜利的微笑。他扶了门框站稳,定睛打量眼前这个曾带给他骄傲和快乐的美丽女人。发生过什么是不言而喻的。 他坐到藤椅上去。 “她已经走了。”倪虹欠欠身。 “我知道。”他惊讶自己的平静。 “我想,”倪虹偏了偏脸,“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知道。”他简短地回答。是的,小璇不会回来了。她的胆怯,她的犹疑,她的柔弱与痴情,她是不会再回来了。去找她分辩?没有用的。他的那个谎撒得太拙劣!他当时为什么不一五一十地告诉小璇?他真恨自己的愚蠢。 茵茵?他心头窜起希望的火苗来,很快的,又熄灭了。茵茵不会帮他的。茵茵的冷静,茵茵的世故,还有茵茵对他的厌恶。 倪虹略略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会很快离开的!”沉默了许久,达夫忽然笑道。 “不会那么容易吧?我还爱着你呢!”倪虹坐过来。 达夫站起身。她的老辣与无耻令他忍无可忍。愤怒与痛苦扭曲了他的脸。他眼睛里的火焰烧灼得连他自己都感到疼痛。倪虹蓦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却仍带着微笑,“你想打我吗?”她伸过脸来。 他别转了脸。他是不会再打她的。她不值得他动气。 他颓然坐下去。 门口有脚步声。他的神经又兴奋起来,屏息听着。脚步声很重,可他还抱持着希望。 倪虹也在听。 门欠了一条缝,文贤已进来大半个身子,忙又缩回去。 达夫一个箭步冲出去,除了倪虹,任何人都让他感到亲切。 “行啊,又弄上手一个!”文贤向他挤挤眼睛,他来商行提货,下面搬着呢,想着许久没在一起喝酒,便上了来,不巧撞上了这样的场面。 文贤向屋里又张望了一眼,评价道:“比那个漂亮。” 达夫苦笑着往外推文贤,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文贤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笑道:“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手,这又悄没声地弄来一个,怪不得茵茵说你比我还坏!”他不无佩服地捶了达夫一拳。 两个人找地方喝酒,达夫近一个月没沾杯,几杯酒下去,就觉得头痛了,现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来。文贤见了笑道:“倒是悠着点!” 达夫听了笑道:“没关系,喝!没人管我了!” “我是说人!”文贤纠正道,“两个小美人,够你受的吧?才几杯酒,就这德性了!” “她也算是人!”达夫皱眉道。 “你是说屋里的那一个吧?!看上去是比小璇精明。”文贤点着头,又摇头道:“都一样!没钱谁也不会理你!就那么回事儿吧!” 达夫竖起了眉毛,把小璇和倪虹放在一起说,实在令他愤怒,他生气地道:“怎么能一样呢!”小璇绝对不是爱他的钱,否则,她就不会离开了,便又补充道:“那你是没遇着。” “你是说小璇吧?”文贤很不以为然,“她能好一点儿,不过,也好不了哪里去!你没钱试试?!你这店若给一把火烧了,你看她还爱你一个试试!” 一把火烧了?方才他就这么想过,真是个好主意,难为文贤这样的人也想得到。如果那样,倪虹留也留不住呢!他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来。 “正常,不图钱让女人跟咱们混什么?别太过份,又要玩,又要真情!男人嘛,大度一点!人家舍出青春陪咱们乐呵,也该给点补偿。”文贤给他斟上一杯。 “小璇能!”达夫斩钉截铁地。 “吹吧!”文贤哈哈大笑,“别以为你长得好就好使,没有钱别说两个,一个也留不住!又不是没吃过亏!” “如果那样,”文贤按住酒杯,又移开手,笑道:“别那么无聊,没影的事儿,说它干什么!生意正好呢!别说丧气话。” “不跟你开玩笑,”达夫正色道,“我一把火烧了它,小璇肯定能回来!”他手指着公司的方向。 问明了缘由,文贤晃着头道:“别吹了,她真能回来,烧了多少钱我赔给你!别自我感觉太好了吧?!到时候,人财两空,一个也没有了!什么真的假的?陪你玩,陪你乐,就是真的!爱钱的,不爱钱的,一样可爱!装模作样的更可爱!那个不过精明点,也不能不让人家精明啊,咱们这么花天酒地,人家凭什么担待?将心比心吧!别吃点亏就难受了!和我年轻时似的,老想不开,什么都得是自己的!别太过份!” 达夫直盯着商行的方向,自言自语的: “我一把火烧了它,看她走不走!” 文贤气乐了,呸道:“等等,我的货搬走了你再烧!” 达夫笑道:“那当然。还有一个星期,你的货一到齐,赶快搬走,我可没耐心等。” 一席话气得文贤无话可说。 一星期后,文贤拉走了最后一批货,想起那天喝酒的话来,便指着商行对达夫笑道:“你还烧不烧?” 他见达夫仰脸望着小楼出神,忍不住打趣他道:“你烧了它,小璇还能回来,所有损失我担着,怎么样?!” 达夫没看文贤。他的主意早已打定。那天,倪虹的怡然自得着实激怒了他。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赶不走。至少,心里是痛快的。还有,他想象着倪虹的表情,那一定非常有趣。 文贤又挤兑起来,“小璇若不回来,你自己担着,那我可不管!到时候人财两空,可别怪我无情!”他见达夫犹犹豫豫的,以为他无非是说气话,真的较起真来,自然是这番辞色。 达夫还在想象着倪虹的反应,脸上微微笑着,他现在恨透了这个女人。 文贤以为他后悔把话说过了头,下不了台,便道:“跟女人较什么劲?!没意思!”他心里有点得意,一直以来,达夫对他包养女人颇不以为然,很有点轻视的意思,他心里一直不那么痛快,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打击一下他,“还想要女人情,还不想拿钱,那叫什么事?女人爱钱,就象男人爱美女,一个道理!”他真的觉得达夫有点穷酸,这样简单易懂的道理还要他废口舌,念书人怎么说,就是装腔作势假正经,还自以为了不起,又道:“你要是不服,咱们还赌!看看有没有不爱钱的女人?有,你赢了,没有,你血本无归,连咱们插伙的生意也搁里面!”他看定达夫,“你还敢不敢?!” 达夫转脸看着文贤笑,他已盘算好了如何行事,只等晚上行动呢! 文贤不知道,他大咧咧笑道:“亲兄弟也是明算账!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我可是商人,最不讲人情的!咱们相处得好是好,这事儿上,不能含糊。不过,和你打交道这些事上,咱们也用不着立字据,你言出必行这个劲我还信得过!还赌不赌?到时候别怪我无情!” 这几句话达夫都听到了,他瞅着文贤的眼睛道:“今天晚上十一点,不见不散,怎么样?”文贤能来还真不错,省得他一个人怪寂寞的。何况,放火点这么大的一座房子,只有他一个人看,未免太过铺张了。 夜深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满天的星星,达夫想起那个夜晚来。也是这样安静的夜晚。只是夏天已经过去了,穿着长袖的衣服还觉得有些凉意。那天晚上,他赤着上身追出来,风吹在身上,温存而柔软。 文贤大概真的以为他是说笑话,看看表,已经到了十一点了。只好他一个人独自欣赏了。 所有的事情他早以备好,精确计算过的。他只能烧自己的房子,不能殃及左邻右舍,报警要掌握好时间,要给消房队留出适当的拖拉的时间,还要伪造好失火的原由,真的,如果不是他朱达夫,别的人,还真的不行。他得意地摇摇头。一个纵火犯,也不是轻容易就可以做得好的!纵火犯?他由一个龌龊的嫖客又变成了一个纵火犯了! 倪虹这几天刚好没过来,她说她家里有事,不过,他猜想,她是去做美容了。她快三十岁了,粉黛不施的时候,姿色已经大减。去纹眉?漂唇?让人工的美继续诱惑他,或是别的男人?他抚着下巴微笑,当倪虹重又整治得山青水秀的时候,看到这里已烧成一片废墟,一定会花容失色了! 他把打火机点着,淡兰色的火焰跳动着。他只要把它从窗口丢进去,马上的,他就是个穷光蛋了。小璇会回来么?她真的是只爱他这个人?还是不要烧了?去找她,向她解释?说不准,她会原谅他呢!至少,他还有钱,还可以过以前那种放纵的生活? 不,他已不能想象。他只想烧了这幢小楼。一场豪赌?也不是。他是在和心里的痛苦与思念抗争。小璇,她的离开,带走了他的一切。 文贤的车停过来。 看见文贤,他心里高兴起来,他的毁灭的快感可以有人分享了。 看起来,是真的,文贤在心里想道。他不过是想来见证一下,达夫不过在吹牛。这么荒唐的事,他怎么能跟着煽风点火呢!于是,他劝道:“别瞎胡闹了!有什么意思?正经地做生意赚钱,有了钱,想要什么没有?!” 做生意?达夫在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他从念书起,就无时无刻不想着赚钱,十多年了,他幸福了吗? “我不是怕赌输了!”文贤解释道,“我的钱也不是好来的!就这样没了也不值得心疼!”他责备地看着达夫,“你那钱来得容易吗?!我虽然不懂,不过,我可知道你那得干到半夜三更,甚至一宿一宿干,一干就得几个月,创下这家业吃了多少苦?这里一下子货!一把火烧了,不是做孽吗!为了个破女人,不值得!”文贤气得咬牙切齿。 达夫仰着脸,为了那个美丽的夜晚也是值得的。 “没发现你还这么犟!”看达夫主意已定似的,文贤急起来,“丑话可说在头里,她不回来,你就白烧!别核计咱俩交情不错,到时候贴补你!” 达夫胡乱点着头。 “这事儿对你有利!”文贤自语道,“万一你俩一通气,人财两得!” 达夫“哧”地笑出来,他倒没想那么多,他在想着自己的“设计”有无纰漏,他在学业上的谨慎,又用到了这里。他瞅一眼面露怯色的文贤笑道:“不和你赌了!” “这就对了!为女人打赌?多无聊!”文贤庆幸自己脑子快,及时看出破绽来,没有一时发热。 达夫点着了火机,淡兰色的火苗窜起来,他的眼睛也亮起来。 文贤见了笑道:“女人不爱钱的时候,男人也就不花心了——那怎么可能呢?!” 达夫把点着的火机顺了窗子丢进去,屋子里立刻一片火海。 文贤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去,达夫这才扯着他的衣袖退到马路对面去。隔着路,屋子里的烈焰仍然炙烤着两个人的皮肤。 火焰窜起来,二楼亮起来,三楼也通红一片。“达夫电脑商行”的招牌在烈焰的映照下红彤彤的。 文贤吃惊得说不出话,直直地望着达夫。 “感谢你来捧场,要不然,我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达夫淡淡说道。 火光里,他的面容安祥沉静。 文贤这才道:“怎么一下子烧成这样?” 达夫很骄傲地扬起头,“我什么人?T大的高材生!这点事,雕虫小技!” 文贤紧攥着他的手臂,又说不上话来了。 “我不和你赌,放心吧!”达夫打趣他。 隔了一会儿,达夫报了警,笑道:“就烧到这儿吧,头一次,没经验,留点余地,别把邻居的房子给烧了!那可是赔不起!” 文贤忍不住,凑到达夫耳旁道: “保险了?查出来可是要犯法的!不过,还好,我有朋友在保险!” 消防车,水,惊慌的四邻。 询问,唏嘘,口述,笔录。 街道重又冷清下来,达夫和文贤并肩站在寂静的夜里。 文贤瞅瞅达夫,又瞅瞅烧得面目全非的商行,想了半天道:“倪虹是肯定能走了,小璇能回来吗?你现在可是一无所有了!”他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儒雅风流的男人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达夫,不成想,这个书生气十足的人,竟有着如此豪气,不能不令他感到震动。他自己从黑道打拼出来,那实在是环境所迫,他的霸道与狠毒是情非得已。 “无所谓。”达夫有疲惫已极的感觉。他真的已全无所谓。现在的黯然神伤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他就是想借这把火把心中痛楚,思念,彷徨,把前半生的一切化为灰烬,现在,他如愿已偿了。 萧瑟的风里,他夹紧了腋下的床单。 文贤给逗乐了。他早就发现,这个小他十岁的读书人有着不同寻常的举止——坦白,不拘小节,放任不羁。在做生意上也是如此。达夫头脑敏锐清晰,却不似一般商人那样贪得无厌,斤斤计较。今天,他的不同寻常达到了极致。只是,他夹着那条床单的样子非常好笑。于是,他逗他: “还留条床单干嘛?都烧了算了,万贯家财都舍出去了,还差一条破床单!” 达夫听了,又夹紧一些,脸上现出迷惘的表情来。 文贤当然明白,这一点上,男人的心是相通的,他也收着这样的一条床单。 他伸手去拿,达夫一闪身躲开了。 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可笑而自私。难怪小璇对此老是梗梗于怀。 “我有闲房,过那边去?正好一心一意料理生意!”文贤建议。 达夫不语。好一阵子,抬起头道:“在学校时单位还分一套房,回那边去住!”他仰望星空,叹口气道:“她要是不来找我,你们那儿我是不能去了!” 他又看看文贤,脸上带着难为情道:“你想办法让她知道,我这里意外失了火,又成了穷光蛋了!”沉默了片刻,诎诎地笑道:“要不,可真是白烧了!”他发现,他不是无所谓的。 文贤瞅着达夫局促羞涩的表情,心里为之动。比较起来,他的逢场作戏显得寡淡无味了!达夫未尝不是令人羡慕的。不过,这个念头只一闪,他又平静下来。把全部家当付之一炬,这不是人人玩得起的。还是细水长流吧! 不过,他真有些舍不得达夫,两个人玩起来,实在是投缘对路,想及此,便劝道:“你不过这边来,生意上的事怎么办?我又不懂。你占的份再少,也还是有份的!” 达夫捏着太阳穴,他的头有些痛,这些年的酒喝下来,终于一齐找上来了。他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好好休息一下。便道:“雪梅呢!她的书是白念的?!另外,出了钱,有都是人帮你做!”见文贤不同意的脸色,笑道:“小璇若不来找我,我那一份就归你!这比较合理吧?你若不透信儿给她,我死定了!” 文贤乐不可支,强忍着笑道:“好!咱俩就赌一赌,这个赌有意思!我输了,这把火等于我烧的,你输了,插股的生意全归我!”他也仰起脸,去看天上,自语似的: “就让咱们为女人打一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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