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棠七明显比醒来的其他两人情况更糟。自从一个钟头前这位红衣服的小冤家睁开眼睛看到另一个蓝衣服的自己以后,她便皱起了眉头,重复着一句话:“这算什么呀......这也太扯了吧......开什么玩笑......”她指着蓝色棠七,娇声喋喋:“你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蓝色棠七很是无奈,一直欲图解释什么,又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哎呀,青豆,你来和她们三个说吧。”终于,蓝色棠七一摊手,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
然而,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是我渴望知晓的。
至于未央姐姐和陈野浩老师,虽然刚开始亦是一脸惊讶,但是随着我不停歇地一遍又一遍讲述着自己已经和其他人讲过N多遍的寻石故事,甚至取出日记给他们观望。我要说,虽然方才逃到这里时,情急之下忘了带双肩包,但是我竟然奇迹般地把日记本踹在了裤兜里,除此之外,还有我的手机和抽象的手机。
经过我的一番努力,未央和陈野浩在十五分钟以前,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
“青豆,原来事情是这样的。看来,老师一直错怪你了。我一直以为,这段时间以来,你纯粹是翘课窝在宿舍里打游戏呢。想不到,你竟然肯为了棠七,冒险走了这么一遭。”陈野浩上下打量着我,似需要重新认识一遍这块“烂木头”。然而我想说的是,曾经每到他的课,我的确是逃课打游戏去了。
“太不可思议了,我有两个妹妹了。”未央跑到蓝色棠七眼前,怔怔地观察了一会儿,“恩,不错,你是我妹妹棠七,还是长了小痘痘。”而后她又到了那边那位红色的咋呼不停小妹身前,摸了摸她的脸蛋,说:“恩,不错,你也是我妹妹棠七,你也长了小痘痘。”
“为何长了痘痘就是棠七呢?”陈野浩摸不准头脑。大夏天的,他一身西装革履,理由是今晚媳妇的妹妹订婚,不同寻常。
刘未央难得地笑了,她或许是到此处的一群人里,第一个开怀的。“我妹妹棠七从她七岁以来,每逢夏天的七月,就会长小痘痘,虽然不多,而且只从一号持续到七号,不过年年如此哦,怎么医都医不好。”
“哎呀,姐姐,我就这么点秘密,你就省着点说吧啊。”蓝色棠七浅笑着。只是,除了我以外,似乎无人发觉,女孩的眸子里悄悄隐去了一粒莹闪闪的泪花。
“好吧好吧。不过话说真是神奇,亲眼看着两个妹妹站在自己跟前,这感觉好幸福,好高兴。”刘未央抱着胳膊,灵媚婀娜的身姿似一朵云彩,飘到雕花木窗前,“哇!这里居然真的是崇圣寺?”她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抛向陈野浩与我,“阿野。青豆说的是真的,两个大巫祝真乃神人也!”忽然,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要紧事,眼神凝滞了。“那......爸爸妈妈他们怎么办呢?他们仍在家里边......”
“不用担心的。失心豆的目标是青豆和另一颗石头。就算你父母被阿修罗控制为失心者,只要最终我们赶走阿修罗,所有的人都会回复正常的。”凌云携着妹妹阿飘的手轻轻走来,她们俩刚才经历了一个非常痛苦难过的阶段。因为她们随身的祖传利剑淡去了青光,据她们说,这表示一灯大师已经为了掩护我们一众人而牺牲。
两位女孩开始只是哭泣不止,后来不知为何,情况有了变故。她们边喘气边咳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而相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上一次穿越云南驿峡谷时,她们用完流星坠之后。看来,流星坠这个神密古老的大理民间巫术背后,势必深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秘密......
幸好陈野浩身上恰好带了一瓶矿泉水,给她们俩喝了,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现下的面色好多了。“刚才谢谢大家的照顾。”凌云和阿飘在众人面前徐徐一躬身。
“哪里的话,今天要不是一灯大师和你们救了我们,我和妹妹现下恐怕都成失心人了。”未央一把怀住蓝色棠七的脖子,“以后就叫你蓝棠。”蓝棠微笑着点点头,靠进姐姐怀里。那边的红色棠七有些气鼓鼓的,可能是看到姐姐把另一个自己搂进了怀里。
“姐姐,我才是你妹妹啊。”红衣棠七说。
“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妹妹。”未央豁达地笑了笑,又揽过了红色棠七,爱抚着她灵媚的侧脸,说:“妹妹,以后,就叫你红棠。刚才青豆也说了,要除掉阿修罗,救回被摄取心灵的爸爸妈妈,就必须找到第二颗石头。”
红衣棠七取走我手里的青色通透小石端详,眯缝起眼,皱紧眉头。话说菁菁在我们一行人来到庙堂的一刹那又变回了石头的样貌。
“以后,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样,不许再吵了。我们共同协助青豆,我们都要信任他。”
刘未央姐姐说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同出一气,这话让我很感动。和她们成为一家人,是我一辈子的梦想。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微笑的陈野浩老师笑出了声。“我说阿央,你也太能取名了,叫你妹妹红糖,哈哈,不过和青豆倒还挺配,都是食物。”若不是陈野浩说出了这句话,把红棠以外的大伙逗乐了,我还一直确信陈野浩身上不具任何幽默细胞。
未央瞅了他一眼,嗔道:“就你多嘴。”
这个雨夜,崇圣寺里,在经历了一些列突如其来的死亡与杀戮的惊惶后,一行人难得的享用了一段清寂的悠然。
刘未央的左右,各有一个棠七。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莫名,一个含笑,一个敏感,一个镇静,一个惊讶不已,一个过尽千帆,一个对我冷淡,一个对我温柔,一个已然像从前,一个已经在改变,一个如红色小妹,一个,如蓝色姐姐.......
“红棠,我想和你单独说说话,可以吗?”蓝棠绕到红衣服的自己身边,向自己展露出诚挚的微笑。红棠先是对她不理不睬,后来未央推了推她,她犹豫了一阵子,沉默着走在了前面,蓝棠忙跟了去。
“棠七,你们......哦不对,你......哎呀,也不对,你和你要去哪里?”我这个问题万分怪异。红色棠七不理我,很正常。蓝色棠七忙回头冲我一笑:“我和红棠过去认识认识,呵呵。”
“认识认识?”
“是啊,好好认识自己一次。”蓝棠说。
我“哦”了一声,对那边的红棠说:“棠七,棠七,你不要走太远。”红棠似有些生气,憋了一口气,冷声说:“青豆同学,首先我不是个小孩子,然后,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我走远或者不走远,关你什么事。”
“红棠!怎么这么和同学说话呢。”未央说。红棠始终是红棠,头也不回,兀自推开殿门,走了出去。蓝棠无奈地一笑,对我说:“青豆,别放心上......我,呵呵,我以前的确是这样的.....”
我的心口习惯性地一凉,笑着说:“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棠七似是与我心有灵犀,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闻到一股七月海棠的幽香,她在我的面颊上轻轻留下一吻,湿湿的,暖暖的触觉。“不生气就好。那么姐姐,你们聊会儿,我去陪陪她。”说着便跟了出门。
夜晚寂静的崇圣寺全无一人,处处黑灯瞎火。远天一派沉闷死寂,偶来声声屋檐下的铜铃清响,更感空灵怪异。也许在白天,这里也是一样的死寂,毕竟整个城市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大理,而是一座阴暗抑郁的失心城。
夏雨簌簌而来,却是再也无风,反显闷热。这样,红棠与蓝棠相距一米,站在大殿外的回廊处。两个棠七之间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未央,陈野浩,凌云与阿飘我们五人,围坐在青色小石头周围的地面上,光晕中映显着五人油腻腻的脸庞。
当我准备展开下一条线索时,才记起三张段思誉的手笔已然不知所踪。没有了那些段思誉的谜语,可如何是好?
这时,凌云一脸懊悔地向我道歉着,“那晚在束河的街道上,我们被你同学抽象叫住。当时看到他恢复了神智,我们很高兴,以为是青灯草见效了。他跟我们说你需要研究一下纸张的内容,让他今晚带回去。我们欣然答应了,并把三张段思誉的手笔都给了他。哪知,他拿了东西就奔向了相反的方向......我和阿飘怔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个被操控心灵的傀儡,我们上当了......”
“这么说,纸张全部落入了阿修罗手里。”我说。
“是的。对不住了,青豆......”凌云沉声说。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们的错。谁又能防到这一招呢。”我浅浅一叹,“只是,下一步线索全在那些文字里头,当时又没能在脑子里背下来......”说到此处,我急风骤雨般的逻辑突然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是逃出丽江时,抽象舍生为我们清开一条道路。就在他下车前的那一刻,把手机紧紧塞到了我的手心里......手机......
念及此,我忙摸出抽象的手机,点亮屏幕的一瞬间,我欣喜地笑了,“好样的抽象!他居然早已经把纸张里的文字,拍成照片存在了手机里!”
大家释然开怀。可不多会儿未央便一脸愁容地叹气:“这些文字的内容,完全读不懂嘛......”这时,陈野浩捏过了手机,说:“让我来研究研究吧,指不定就能找出什么头绪来呢。”未央装作不看好他,“切”了一声,不情愿地把手机递给他。
众人沉默不语,各自联想开来。空间里浮动的粒子好似凝滞了。
“有啦!”陈野浩倏尔大声高呼,打破了静谧,余音绕梁。
“啊!不会吧,你这脑子还真能掺和出点东西来呀?”未央有些不太相信地瞥了一眼她男友。
“什么有啦?”我问。
“当然是线索有了。”陈野浩望着我一脸难以置信的眼神,摆出一副小事一桩啦的模样来,抱着手说:“大家看,这一句话。“此为一。吾国之相胜温者,造奇葩曰:大礼国梵相卷,藏画龙点睛处,雨铜菩萨殿壁,汝等须观处,乃细数,问何数,自在叶榆泽,倒洲湖曲”,看出什么来没?”他抬起眼睛,期待地望着我们,得意的神彩早已跃上眉梢。
大家大眼瞪小眼,无奈地摇头叹息,未央一撇嘴说:“别听他吹牛,虚张声势。”
陈野浩淡淡一笑说:“句子的意思是说,大理国时期有一个大画家,名叫张胜温。张胜温曾经有一幅代表作,名叫《大理国梵相卷》。这幅画卷是目前国内唯一一幅完整存留下来的关于佛教诸天的绘画长卷。是不是呀青豆?”
“啊?这......”我一头雾水。
陈野浩瞪了我一眼说:“青豆,咱们学院旅游管理系的学生都知道这个,就你宏青豆不知道。关于大理国佛像画卷,我上课的时候强调过多少遍知道吗?”
我吐了吐舌头。不过的确有些后悔,若是平时听了他的课,这个线索也许能够早一天解开。
他继续说:“国家宝藏《大理国梵相卷》作成于公元1180年,正是段和誉执政时期。全画分成三部分,第一部份为大理利贞皇帝,也就是段智兴,率领扈从礼佛图,长七十二公分。第二部份长达十五公尺,主要描绘诸佛、菩萨、天龙八部这些内容。最后一部份为十六天竺国王进贡图。这个绘卷原本是大理皇家所珍藏,后来被中土人士以重金购得,辗转而传至清廷宫内。再后来,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先后爆发,为了护存国宝,国民政府不惜一切代价,在战火中抢救了这幅画卷,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不是吧?难不成要跑台北去寻找线索?”我说。
他顿了顿,说:“当然不是。“藏画龙点睛处”说的是一个名叫“画龙点睛”的传说,关于崇圣寺的雨铜观音,这个应该听过吧?”
眼下除了未央,其余人都点头道:“知道的,雨铜观音的传说,阿嬉曾经说过。”脑海里,募地呈现出了那个白族姑娘被长刀刺穿的形象,李博......你们现在在那边,应该很幸福......
陈野浩拖住下巴,“恩,好的。那么下一句“雨铜菩萨殿壁”说的就是大理国梵相卷的壁画位置,正是崇圣寺的雨铜观音殿墙壁。”
大家东张西望地寻向四周,偌大的佛殿被黑幕笼罩,哪里看得到墙壁?
“张胜温当时分别作出了一幅纸质画卷和环绕崇圣寺雨铜观音殿的壁画画卷。虽然如今的崇圣寺是后来大理州人民政府耗资重建的,却是真实地还原了历史的每一个细节,因此,我们仍然可以在崇圣寺里找到原尺寸仿造的《大理国梵相卷》壁画图!”
两位巫祝听后面露喜色,齐声赞道:“真不愧是大学老师啊!”陈野浩抽眼瞄了瞄未央,见她也一脸期许地等待着下文,笑了笑接着说:“到这句“汝等须观处,乃细数,问何数,自在叶榆泽,倒洲湖曲”叶榆泽就是洱海了。接下来的意思呢......藏得比较深,需要我们大胆联想,我暂时只能到这里了,下边就由大家一道来猜想吧。”
我细细地默念着这一句“倒洲湖曲”,心灵深处关住思绪的枷锁再次被解开。
“洲湖曲是不是一首歌呢?”未央问。
“应该不是吧,我和阿飘从小到大,无论是在白族的文献里,还是在彝族的文献里,都不曾听说过有一首歌唤这个名。”凌云说。
陈野浩闭目沉思,轻声念叨:“问何数......乃细数......”
我开始回忆每一个过往的细节......老猪的......李博的.......抽象的.......最后,一句话跃上了我的心头,我把它脱口说出:“一灯大师说过,句子在提示我们某一个数字。”
“是吗?是数字吗?”陈野浩说,看到我表示肯定,他两眼一亮,“从“自在叶榆泽”可以看出,这个数字跟洱海有着某种关联,可是......”
“难道是......”一直沉默的阿飘突然现出一语,大家忙不迭等待着她的下文,“姐姐,难道是指洱海的洲湖曲!”
“洱海的洲湖曲?”陈野浩不解。
凌云似历了一番思索,说:“如果是指这个的话,那么是说,咱们大理洱海上的四洲五湖九曲。四洲是指青莎鼻、大贯础、鸳鸯、马帘,五湖是指南塘湖、北塘湖、联株湖、龙湖、波洲湖,九曲是指莲花曲、大激曲、皤肌曲、凤翼曲、萝肘曲、牛角曲、波垠曲、高岩曲。”
我灵光一现,“那么,数字就是四,五和九!”
陈野浩补充道:“明白了。加上个“倒”字,便是把四五九倒过来,那便是九五四!”
“那九五四依旧说明不了什么呀?”未央说。
陈野浩眸里透出喜色,说:“光看数字本身的确没有意义。不过,加上计量单位就不一样了吧。”
“古代的计量单位是从秦朝统一中国之后开始普及的,大理国是五代时期的国家,相对于中原王朝,就是宋代时期的国度。”我说。
“对。”陈野浩说,“当时,段和誉作为研习过汉文化的国君,必然对汉族王朝的长度计数单位作过了解,如此一来,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把宋代时期的长度计量单位按着由大及小的顺序置于“九五四”每一个数字之后呢?”
“青豆,赶紧用你手机上网查一查?还能用吗?”陈野浩急不可待,他在盼着那盏心灯。
“能用。看来阿修罗暂时控制不了移动网络。”我早在陈野浩提及宋代长度单位时,就已经用手机搜索引擎查阅了起来。我的手指比以往更快地点击着一个个字母......
“找到了!”我晃动着手里液晶屏,读出信息:“在宋代,1丈=10尺,1尺=10寸,1寸=10分,而1尺=30.7厘米。如果照陈老师你的说法,按着大小分别将丈尺寸对应到九五四每一个数字之后的话,那就是.....”
“九丈五尺四寸!”凌云抢在我之前说了。“也就是说,下一个线索,隐藏在《大理国梵相卷》九丈五尺四寸的位置处!”
陈野浩欣然鼓圆了眼球,见他那细边眼镜下出现这个表情,深处无尽黑穹的我仿佛看到了一盏心灯。或许,这便是老师的魅力吧。
“正解!”他说,“那么,《大理国梵相卷》三部分总长大概是十六公尺,我们把它们全部换算为现代计数单位是多少?”陈野浩说。
大家纷纷按动着自己手机的计算器。“九丈五尺四寸相当于今天的3176厘米。也就是说,咱们只需要在《大理国梵相卷》3176厘米的位置观察,就能寻到线索!”我第一个算了出来。好极了,关于第二颗双子石的逻辑线,总算是开始了。
“咱们现在所处的殿堂是崇圣寺的什么殿?”未央问及。
“不知道呢。”阿飘细声说,“流星坠隔空移物的末端是随机的哦。”
“崇圣寺五百亩的占地,980多间屋舍,就算在白日里也不一定全部走得过来,记住都难,更不用说辨出雨铜观音殿了。何况,这里这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凌云说。
“的确啊,两米以外几乎完全不可见。”我捡起绿光小石菁菁,入手清凉,缓缓起身说:“这个阁殿出奇的大。咱们身处的位置靠近大殿门的方向,那么,里头又是什么呢?”我望向黑洞洞的里端,那里,仿佛有一个高大的物什,在这漆黑的夜色里,隐约间晃出丝丝亮闪闪的辉光。
“这样吧,大家分散开来,利用手机的光源,仔细辨认一下。”陈野浩说。
大家点头,端着手里柔弱的微光,寻入了广阔的大殿内部。黑暗就像深海底端的抹香鲸,张开血盆大口,吞没了五只游走的小光点。不多时,互相之间竟再也听不到脚步声。
屋子里的空气阴润,却不是十分潮湿,透着一缕萦回跌宕的幽香。越往里走,脚步声与心跳声亦越发孤寂,给人一种如同被关进黑色铁盒子里般的恐惧感。手机那可怜的光晕仅能照到脚步前方大概一米多处,除此以外便是无休无止的黑暗。看来,命运安排我们到了这里,恐怕不是没有缘由.......
“大家赶紧过来!快!”突然,远方飘来了一阵高亢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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