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天色朦朦,昼夜难辨,刺鼻的烟雾随山火东飘西荡,人们心中原本无形的恐惧也无端地弥散在空气中。灰喑灰喑的天,灰喑灰喑的地,还有灰喑灰喑的人,和一切。那是对死的惧怕,那是对生的渴望。所以,每个人还如常的活着,以证明自己没有死去。
如常的日子,不寻常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四方交头接耳打探着,看似很琐碎,看似很无聊。可,生命如此的灰喑,再没一点没有波澜,人们岂不更难熬。
“一大队叫化子进了领主府。”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他亲眼所见。有人信,不信就没波澜可掀,一直活在灰喑里。还是信的好。有人不信,离领主府太近会没了性命,何况是群叫化子。这消息就是真的,对他而言也是假的。回到领主府的窦杰明、和随他而进去的贵宾们都没有料到,他们的存在并不以事实本身为准绳。
窦隆京的眉头拧成了个团,看着窦杰明带走的这群兵士。全身上下没一处能看出它原本的模样,时时有那么几块焦黑焦黑的地方,那是火的印记;其余地方大多是泥土的地盘,这是灭火的代价。真真是,个个灰头土脸!让他这领主府也连带丢脸丢到家了。要不是听说后面有一连串的重要人物,窦隆京不会让他们好过。
挥挥手,让这群叫化子连同那具尸体一起下去。尸体还是温热的,这是第一个被派来叫门的人。一个叫化子敢到梁州领主府前撒野,不是找死是什么。死了一个,让后面的人不敢再靠近,远远地同声齐喊,说是窦杰明的人,还将窦杰明那千疮百孔的旗帜晃了又晃。最后,总算被李总管认出,他们才活着进了领主府,见到窦隆京。
窦隆京对他们的叫化子装扮不感兴趣,心知那事出有因,他此时最关心的是窦杰明去哪儿了。听到后面才是正主出场,窦隆京马上让这群人在眼前消失。
梁州领主府大门敞开,两队仪仗列队站立,窦隆京在仪仗的尽头等待着。迟迟,黑风四起,迷呛人眼,却不见任何人影。往常就没人敢往领主府跟前蹭,今儿这么大动静,人们更在没看见统领府前就都远远绕开。
“怎么回事?”窦隆京终于发话。
李总管赶忙回答:“山中起火多日,至今也无法熄灭。现在,梁州全境都飘着灰烬,一时难以清除。听说外州也受殃及。”
“哼。”窦隆京非常不满,他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远远,远远的,灰蒙蒙的空间晃动了几个更灰的影子。不用窦隆京吩咐,李总管立即叫了个人去打探。灰喑的天地将距离显得比实际距离长,人影很快显现,应该是了。李总管松了口气。
窦杰明的样子不比其他人好,唯一不同的是,脸很干净。看来,事先梳洗了一番。这一点让窦隆京很舒服,毕竟是自己侄子,做事很有分寸。
窦杰明引进的第一个贵宾,居然是拓心魄。窦隆京莫名其妙,但不得不装装样子,寒暄了一番,将拓心魄送进领主府。回头正要质问窦杰明,却见窦杰明扶了副担架来到他面前:“叔父,这位是肖星云统领。”
肖星云猛然现身梁州,还在担架上,窦隆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视若臂膀的幽州已失,暗盟的缔结因拓跋图的离去也被折断,现在的九州自己谁都不应得罪,更何况是看似快要一统九州的肖星云。
窦杰明明白叔父的心思,挥挥手,让人抬了进去,轻轻耳语:“他昏迷了,不用担心。”
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窦隆京尚未缓过神来,又来了付担架,他心中不禁咯噔一声。越重要的人物,越放在最后,这担架上会是什么重要人物,难不成又昏迷不醒。他隐隐听到隆隆的轰鸣,岌岌可危的梁州又蹋了一方基石。
“这位是林若水小姐,中奇公司继承人。”还好,窦杰明指向了扶立在担架旁的女子,窦隆京的心定了定。中奇公司的继承人无疑是地球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但将林若水排在比肖星云更重要的位子,似乎不妥。窦隆京看向窦杰明,却发现侄子的眼神完全聚焦在林若水身上,自己被视而不见。而林若水的眼神完全聚焦在担架上,对窦杰明视而不见。
窦隆京有些好奇,看了一眼担架。担架上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等窦隆京这一眼的到来。眼对眼,碰上了,火热、锐利,剧烈撞击,窦隆京被刺了一刀。那一刀正刺进他一生都在极力隐藏的那根敏感神经上,理智被割断,他喃喃而言:“八,八妹……”
“领、主、贵、人、不、忘、事,居、然、还、记、得、故、人。难、得,真、是、难、得!”担架上的人一字一字、淡淡溢出这十九个字。
谁都听出语中另有玄机。
窦杰明听愣在那儿,瞪着担架上的老乞婆,这个林若水所谓的奶妈,是叔父的故人?林若水抬头看了一眼窦隆京,又将视线转回到担架上的姚婆婆,八妹、故人,肖然时代是跨不过去的坎。他们这代人,无论恩与仇都始于那个年代。
窦隆京还算机敏,失态后的几秒间寻回理智,一挥手,鼓乐齐鸣,一片喧闹中,众人依次进了领主府。
看窦隆京的安排,窦杰明就知道,这个叫“八妹”的老乞婆非常不寻常,她居然占领了杰媚堂妹的卧室,窦隆京还让女儿杰媚搬到客房去,理由很堂皇,让杰媚和林若水作个伴,尽一份地主之谊。这肯定有鬼,要知道,窦隆京父女俩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客房则在另一个院子里。
林若水听过窦隆京的种种传闻,她不认为姚婆婆会是窦隆京的密友,遂不敢让姚婆婆离开她身边,仗着自己中奇公司继承人的身份,想要否定这提议。但姚婆婆先发话了:“谢谢领主眷顾。”
领主机要室里,只有两个人。
“说。”言简意赅,窦隆京萎缩在躺椅里,背对着窦杰明。从躺椅的背看过去,跟没人一样。
窦杰明张了张嘴,他很想先问清那个老乞婆的来历,再说其他。这看似是件小事,却让窦杰明心中纠结,难以忍受。肖星云所谓的密约,或许能说是肖星云自己杜撰的,但那个老乞婆却是真实的,是窦隆京没有告诉他的秘密。他窦杰明已成了局外人,正被从窦隆京身边推离,不再是窦隆京的心腹。眼见着梁州核心权杖和他擦身而过,渐行渐远,他不想甘心。
问?他却也下不了决心。从站立的角度,他连窦隆京的衣角都看不到,就像窦隆京的心思,他也什么都抓不住,完全是一团迷雾。
“怎么?”窦隆京等不来,不满地出声了。
窦杰明仿佛看到了窦隆京正皱眉的样子,他深吸口气,开始慢慢陈述。边说边想,事实需要选择。
窦杰明口中的事实说完了,窦隆京从头到尾一动没动,未作任何反应,这让窦杰明忐忑不安,他不认为自己剪辑的事实是完美的,所以不知该不该将自己“忘记”的事实也记起来。
还好,等了会儿,窦隆京发话了:“你应该知道,肖星云是地球统领。”
“是,叔父。”窦杰明松了口气。
“地球统领在梁州中毒昏迷不醒,你认为好吗?就算他被我们治好了,你认为统领府会认下这份人情吗?”毒倒人再救人,当谁是傻子啊。
“叔父,你有所不知,肖星云不一定是在我们梁州被毒的。他不走正道,经山路摸进我们梁州,中途遇上了什么事,我们可不知道。我们还好心将他救回来了。”
“杰明,你太幼稚了。什么毒,找个人来验一下不行了。就算你伪装成蛇毒,那些毒都都不死人,肖星云醒来不都清楚了。那时,你准备怎么说?”
“叔父,你放心,这毒没有人能验出来。”窦杰明自信满满。
窦隆京默不作声,等待进一步的解释。
“肖星云中的毒,就是毒死林中奇的毒药。至今,林中奇死因不明。”
窦隆京猛然从躺椅里蹦出来,和窦杰明打了照面:“谁给你的?”
窦杰明被吓得退了一步,脱口而出:“拓心魄。”
“他?”窦隆京非常意外,“害死林中奇,再干掉肖星云。哼,他够有胆,也够狠。他想干什么,你我都清楚。帮他,你有什么好处?”
窦杰明被问得心跳加快,赶走拓心魄或让拓心魄心甘情愿的离开,他这未来的梁州领主才能安心,但这些都不能在现任领主面前显露。
他小心翼翼地回:“最初,拓心魄为讨好我,说在陷阱中涂上这毒,可防高手中了陷阱再逃脱掉。我拿到毒药时也没有想到,这毒会这么厉害。陷阱被毁,来犯之人跑掉,我还责怪过他,认为他的毒药没什么用。他为了力证毒药有用,才说了林中奇的事,但没有直接承认害了林中奇。当时,我也是大吃一惊,但没想到,中毒的人居然会是肖星云。”
“真的吗?”窦隆京沉沉一问。
“叔父,”窦杰明差点跪下去,“侄儿决无虚言。”
决心表得不错,窦隆京没再追下去,沉默。
“叔父,我,是不是做错了?”窦杰明极其小心。
窦隆京摇摇头,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他很想让肖星云的伤和梁州没有关系,但已不可能。可恨的拓心魄。看来,不得不弥补。
“解药。”窦隆京轻轻吐言。
“什么?”窦杰明手足无措。
“解药。”窦隆京加重了吐字,既不满又奇怪,窦杰明慌什么。
“没有,没有解药。”窦杰明终于将它说出来了。
“没有解药?”窦隆京瞪大了眼睛。
“是。叔父,我事先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我是事后才知道没解药的。”
窦杰明很慌。事实上,陷阱被毁、来犯之人跑掉的同时,守陷阱的人也中了同样的毒。带去山谷的人可都是他的亲卫,况且见死不救会让其他亲卫寒心,大大打击士气。那时,拓心魄却跟他说没解药,气得他很想趁机将拓心魄杀了。想杀拓心魄的心思自然不是一两日了,但想想后果,他还是忍着没有动手。
肖星云中了这不解之毒是意外之喜。显然,幽州动荡的关头,那帮当权的老头子谁都不想肖星云出事,他们习惯了旧面孔,不想因地球统领出事而产生更大的波澜。而他和拓心魄却不这么想,肖星云太惹眼了,太让人不能忍受了,必须消失!天赐的机会,需要好好把握。
只是,这眼前该如何把握?
窦杰明的慌在窦隆京的看来,恼怒又无奈。要是其他手下,这样没脑袋的事做出来就不该长脑袋,可这是自己的侄子啊,自己唯一的侄子。
挥挥手,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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