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王永优去配件仓库干些什么呢？
    目的是很明确的，如果巫玫师徒都在仓库里，他就只礼节性地寒暄几句，便直奔主题，往纸屑堆上一躺，睡觉。如果只有巫玫一个人在仓库里，他就不失时机，抓住机会和巫玫套近乎，即使很困、很乏，瞌睡来了，打着哈欠，他也绝不放弃和巫玫亲近的机会。
    当然，王永优不会忘记适时地买点小礼物或者话梅、巧克力、糖果之类的小零食，主要是讨巫玫欢心。巫玫师傅在的话，也占点好处。并且，只要身在塘桥机电制造厂，有一天不去配件仓库，就会坐卧不宁；除非巫玫休假，每天必定要抽出时间，到配件仓库报到。
    实际上，王永优虽然比巫玫大六岁，但真正对一个异性动心，却还是第一次。虽然长得健健壮壮，但每次在巫玫的佯嗔佯怒，欲爱还休之下，总是拘拘怩怩，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巫玫可不一样，虽然尚处在萌芽状态，就被巫德海扼制住了，但毕竟有一段和男生在夜自习结束以后，在古镇僻静的小巷子里，手牵着手，一起漫步的经历。通常情况下，心跳的速度也就被王永优慢些，被王永优还能控制事态的发展。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进入了深冬季节。这个天气，不论王永优，还是巫玫，都记得清清楚楚。又一股弱冷空气袭击塘桥古镇，外面飘着零零星星的小雨。这是塘桥机电制造厂的厂休日，王永优知道配件仓库正值巫玫值班。但王永优起床还是太晚了，所以去配件仓库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不早了。
    巫玫有点百无聊赖地在梳头。她习惯于额前箍一个黄色的半圆形发卡，比较饱满的、微黑的前额就显得比较清晰；后脑勺尺把长的头发，不是披在肩上，就是用一根黄色的粗头绳打一个结。发卡和头绳正放在桌子上。
    王永优轻手轻脚地走到巫玫面前。
    “哗……”巫玫的手松了，好在梳子没有掉下来，发丝倾泻，遮了半个脸。
    见是王永优，本来就已经怀有幽怨的脸上，写满了嗔怒，只瞪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理睬王永优，重新用手拢了一下头发。
    王永优满脸堆笑，可刚开始巫玫还是不搭腔；不过，慢慢地，他们又开始窃窃私语。真不知道，一对互有好感的男女在一起，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话？除了中午下班时各自要回家，一度分开了一段时间外，下午还未上班，王永优就已经忠诚地站在配件仓库门口等候了。巫玫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王永优拖个凳子，在巫玫身边坐下，马上就絮絮叨叨，嘻嘻哈哈，怨时间过得太快，太快。
    很久，很久。
    这是一般人处于正常时期的感觉。巫玫和王永优，就绝对不会这样认为。他们俩就觉得，时间过得很短，很短。
    “我累了！”巫玫用右手托住半边脸，面向王永优，合上了眼睑。
    鲜活、生动、细嫰、靓丽，真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漂亮，清晰地闻到了巫玫的呼吸，似有一股淡淡的少女特有的馨香，怎不让王永优心境摇荡。理智完全崩溃，勇气陡然倍增，轻轻地把嘴唇压到了巫玫的嘴唇上。
    触电，巫玫忙躲开，王永优也忙躲开。但巫玫的眼睛还没有睁开的迹象，王永优又一次压了上去。巫玫想躲，他跟着蠕动。直到巫玫站了起来，他也直起了腰，巫玫睁开了眼睛，两个人定定地看着，距离很近……
    “你真大胆！”
    对王永优来说，这句似嗔似怨的话，不啻为一种鼓励。张开双臂，箍住了巫玫的腰，又一次把嘴唇压了上去……
    18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就进入了第二年的开春时节。一个很平常的日子，《运河边走来的农民企业家》一文，通过一位颇有姿色的年轻女记者独具匠心的描述，出现在了省报的头版头条上。
    应该说，塘桥机电制造厂上一年确实取得了较好的成绩，至少在它的发展过程中，是最好的一年，经过会计人员的精心制作，人均年创利八千元以上，总利润达四百万元。
    盛小猪天经地义地成了最大的功臣，全文如下：
    江南大地，古老的运河，广袤、肥沃的土地，高一脚，低一脚，走来一个精瘦的老头，小腿上的泥浆还尚未洗净。就象一个不屈的纤夫，弓着腰，脚踏绵延不及望不到边际的纤道，“呵——哼——呵——哼——”一首永不歇步的歌谣。
    他就是盛小猪，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满头的银丝和瘦削的脸庞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昭示了他的生活经历，历经苦难，历经沧桑，历经磨砺。体现了他坚强的意志，冲天的干劲，高远的志向和饱满的热情。让我们翻开他的履历，追寻他的足迹，探究他成功的秘笈。
    十年浩劫的牛棚生活，犹如凤凰涅槃，造就了他永不屈服的品德。从牛棚出来接手塘桥机电制造厂，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为数不多，与现在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的老工人们，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从干部到职工，不足十人，刚好九人。一台六十年代初期出厂的老车床，一台没有了铭牌的台式钻床，一张钳桌，一些板手、刀具、榔头、砂轮，一间以前大户人家的破旧祠堂。盛小猪永远无法忘记上任那一天，九个工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懒洋洋地或坐或躺或站，眼巴巴地瞧着他的情景。这是一种失望的眼神，无所谓的表情，掺杂着迷惘，不明白为什么落实了政策，不去找一个好的单位，还要到这样的单位来上班。此情此景，盛小猪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盛小猪给每一个男职工递烟，有的接了，因为他们喜欢抽烟；有的没有接，因为他们不喜欢抽烟。给自己点燃一支烟，话闸子就打开了。通过和第一代职工的倾心交谈，盛小猪深刻地认识到了职工的需要，以及目前职工的失意失落和失望。最后，盛小猪坚毅地挥了挥细细的胳膊，落地有声地说：“我一定要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力争把农机站建成塘桥镇最好的单位之一。
    实际上，盛小猪接手的塘桥机电制造厂，原名叫塘桥农机站，以农机维修，主要是打稻机维修为主营业务。一年到头，就农忙季节有点活干，工作很闲，收入、福利当然也就差。也正是因为闲，工人都整天捧着积着厚厚茶垢的搪瓷茶杯，过一天算一天，没有了追求，没有了理想，差不多要麻木了。
    盛小猪苦思冥想，工夫不负有心人，某一天，盛小猪突然想到，维修打稻机尚能艰难地生存，那么生产打稻机，效益肯定比单纯维修要好。有必要试试。于是趁农忙季节来临之际，盛小猪组织货源，和工人们一起加班加点，生产了一百台打稻机，很快销售一空，盈利五万元。掘了第一桶金，盛小猪带领第一代机电人，有了主打产品——打稻机。企业规模不断扩大，盛小猪高瞻远瞩，看准市场，从打稻机的动力装置——电动机，得到灵感，决定开发新产品，增加产品品种，生产电动机。
    目前，农机厂已经变成了机电制造厂。农用机械方面，除了打稻机，已正在开发割稻机、插秧机、抽水机等产品。电动机方面也已经开发了二十多个系列。拥有了五百名员工，人均创利八千元。并且，盛小猪满怀信心地表示，不远的将来，企业将不断研制新产品，为农民朋友提供更优质的服务，经济效益将不断提高，今年就有望突破人均创利一万元的好成绩。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盛小猪放眼未来，雄心勃勃，立志将塘桥机电制造厂再跨上一个新的台阶。
    报道当然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所以盛小猪必然有人为拔高的嫌疑。谁都知道，新闻报道对一名他刻意要宣传塑造的正面人物，有时比文艺作品还要文艺作品。似乎约定俗成，不人为地拔高一点，就不能成为新闻，就不能达到宣传的效果。
    这篇报道的出笼，实际上也是程敏精心策划的结果。
    人贵有自知之明，程敏在官场摸爬滚打这几十年，已灵敏地感受到了退居幕后的必然性，趁在位之年，树一个典型，对己、对股肱之交的盛小猪，无疑都是非常有益的。
    盛小猪活到现在，人已干瘦得象一条干茄子，小小的脑袋上，密密的头发也花白了，但脸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光亮。都这把年纪了，却尽出风头，成了省报头条的明星，还和非常美貌的年轻女记者谈了一个下午，心里怎会不涌上一种非常美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