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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嬷嬷,我知道。”我的那个娘亲轻轻地阖上眼皮,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泪珠,不住地颤动,可是一滴也没有流下,她抱起了我身边的那个女婴,那个不知是我姐姐还是妹妹的同胞,那双瞳孔无奈而怜惜地望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孩子,干燥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触了触那婴孩的脸,“我只是想再多看看这孩子,以后,都看不到了。”
怪人就是喜欢问些怪问题来体现自己的特殊,我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收徒的,反正我和展遥就算通过考验,后来就跟着那个叫于路的老狐狸学习了,老狐狸的确学识渊博,都狐狸了,能不聪明嘛。他懂得多,教得也好,可我总觉得别扭,那狐狸看展遥的眼神倒还像个老师,可看我的时候绝对像只狐狸。
望着沉默的他,我眨巴着眼睛,“咦?我说对了?那可会有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啊。”
做了一个深呼吸,展遥漂亮的黑眸盯住我,“玥儿,挑衅我是这么有意思的事?”
“呵呵,玥儿,你别在为师面前装糊涂,为师活了这么多年,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尝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为师的眼睛可不瞎啊。”于路轻笑两声,很快地又收起笑容,异常专注地盯着我,像要把我掏空一样的眼神,“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老天当初真应该把你生为男儿身。”
我眨眼,轻轻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
雕镂细腻的白玉床,金色的流苏悬挂在床帘上。沈琦瑾憔悴却依然美丽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也是冰冷的,若非我探到了她的鼻息,摸到了她的心跳,真会怀疑眼前只是一具尸体。
“你虽没像我这样说他,可我说过的,你那种不冷不热,无所谓的态度绝对更能惹毛人,把对展翼翔的不在意完美地体现出来了。果然,对付钟沁和展翼翔还是你这种态度最有用啊。你都没看到,刚才展翼翔脸上的表情真是精彩……”
我举手示意他别再说了,闭上眼,自言自语,“这下子,我留给他的印象真的是差到不能再差了!”
“你最近变了。”
“恩?”
展遥对我倏然一笑,光彩逼人,“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我耸肩笑笑,不置可否。
“那你今天都是在对爹演戏?演技很好啊……”
“……不全是演技啊。”
真的,不全是演技。
我看你倒是很希望我让你失望一下的。绾起掉落的发丝,我似笑非笑地瞥了于路一眼,作了一深呼吸后,纵身跃起,影若惊鸿,头上银色的流苏映衬在我的黑发上,身上的罗衣随风而舞,手腕间璎珞缠绕,一招银月飞天,瞬间,我又姿态优美地站立在地上。
只不过,此时我手中已多了一只黄莺。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真正的展翼翔是如猛兽一般的人,狠绝,并且致命。被他这样的目光盯视,犹如雄狮面前即将死去的猎物。
呵,真是久违了,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了,记得上一次碰到,还是前世初遇leader时的情景,真难得我在这时还能弯起唇角,脊背明明连冷汗都渗出来了,可我依然挺直身躯,“爹,就再等十年你也等不住了吗?就只是十年而已啊,你更多的时间都已经等过来了。”
说起来,我曾不小心把展遥推进这个湖,那时他还不会游泳,我差点就吓傻了,连忙跳下去救他,却忘了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够。后来,展遥溺水昏迷,而我感冒重病,他花了两天便醒来,可我依然发烧躺在*。直到五天后,我完全痊愈可以活动了,他已经学会了游泳。看了我半天,只挤出一句,“以后我们一起去玩水也没关系了。”
那么,又有什么事可以让他忙得那么操心呢?再把他今天的反常一起考虑进去,闭上眼,答案呼之欲出,或许我该去找展翼翔谈一谈了。
“拒绝?呵,原来爹你还想过要拒绝?”我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嘲讽味更重,“我怎么觉得你还娶得挺满意的呢?若是不满意,那十七年前我和哥哥又是怎么蹦出来的?你总不会想说是因为十七年前的某一天晚上你因为喝醉酒了才会做出什么错事,然后又一个不小心,我和哥哥就生出来了……”
“噗!”太好玩了,这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啊,真是有趣得紧。我忍不住掩嘴而笑,却见坐在对面的清涣风度潇洒地站起了身,径直往那方向走去。不会吧,我手中的杯子晃了晃了,清涣的善良又发作了?果不其然,展清涣走到那桌旁边,语气温和地对那小二说道,“这位公子吃了多少?他的饭钱我来付。”
这天下间知道我的利用价值,同时也清楚我跟展翼翔不和的人。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人,我记忆中只有一个,是的,只有一个,一个把我从小教到大的人。
好冷,我策马前行,嘴中低喃,“先生,是你的意思还是沈墨翎的命令呢?”
我没有想到,费尽了所有力气,最终害她发病的却是我。
从来,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
黑长的发丝漫风起舞,白色的丝带简单束在他头上,我没有看到清涣的表情,留给我的,只是那具背影,孤独脱俗,只是那股莫名的惆怅感徘徊在周围的空气不曾离开,压抑得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那时候他展现的身姿,我一直到死都没有办法忘记。
“我并不害怕有很多人恨我,做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人怨恨的准备。”我轻吐一口气,越过呆呆站着的那人,看也不看一眼,径自往厢房走去,说话的声音不冷不热,字字有力,“我敢做,就敢当!”
狩猎的确可以带给人一种异样的刺激,我不讨厌,当然,前提是别让我做猎物,尤其是你沈墨翎的猎物。
“咚!”一道暗镖击退了那柄长剑,颀长的身影顺风而至,一把抱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熟悉的气味,久别的气息,刚刚才勉强忍住的泪水一下子勃发而出,我身子一软,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来不及问他怎么回来了,只觉得喉咙哽咽得厉害,“哥哥……”
“玥儿!玥儿!你没事吧?”陷入昏迷中,最后听到的,是展遥的声音。
真好,他回来了。
“滴答”,他黑色发丝上的一滴雨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了我的脸上,清涣伸手抹去那滴水珠,动作如羽毛一般的轻柔,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手,谨守礼教,他后退一步,笑容完美,“姐,你想我永远做你的弟弟,那么,我就只做你的弟弟。”
永远,只做弟弟。
“钟沁,我最后忠告你一句。”实在看不顺眼她的指甲如此肆虐,我忍下了皱眉的冲动,笑得邪肆狂妄,“娘活着的时候你没有赢过她,那么,娘死了以后,你就更不可能赢了。”停下声音,正巧瞥见钟沁转过头,满脸惨淡惊恐,似乎被我说中了心事。
“呵呵。”沈墨翎低沉的笑声传了出来,见我回头,他唇角勾起的弧度更甚,态度是全然的自信,瞳中绿光若隐若现,“玥儿,我等着你一个月后来找我。”
我抬眼望向清涣,他那双美丽的瞳孔死死地盯在展遥的那身夜行衣上,衣服都快被他的眼神给射出一个洞来。他的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精致的脸庞上愈见苍白,那是连一丝血色都找不到的虚弱。清涣原本急促的呼吸越来越慢,刚才还泄露在脸上的情绪已经被他渐渐收敛,然而,已然透湿的身躯却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无法言语的哀伤。
院子里的花香味随着轻风拂到鼻腔,缥缈轻曼。展遥束起的黑长发丝也随风而起,有好几缕都触到了我的脸庞,痒痒的,可是,却很舒服。他目如灿星,盯住我沉默地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玥儿,我希望你离开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去荻桑国。”
声音清晰,字句缓慢。
薄如蝶翼的亲吻,泄露的感情却激烈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的身体,动不了。
无法,移动半分。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沈墨翎勾起魅惑的笑容,无视我探究的目光,他一字一句地,若无其事地在这大堂之中扔下惊雷般的宣言,“只不过墨翎有意向展将军提亲,希望展将军能允许由墨翎来照顾玥儿,还望你能答应这门亲事!”
心脏一颤,我咬住唇角望向清涣,他眉眼含笑,溢满了温柔,声音静旷如水,不染杂质,“姐,可是现在,你连同情也不肯给我了吗?”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清涣没有来送行。
等了很久,也没有来。
他转头正面朝着我,笑容温柔,盯着我看的那道目光似乎在做保证,清风徐来,发丝飘荡,“所以。玥儿,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绝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抱着我的那具身躯依然炽热,在时间的流失之中,遥的呼吸声慢慢变得轻微,逐渐趋向于平时的状况,周围的温度总算稍退下去了点。
缓缓抬头望向四周,不知不觉中,在远处的山坡上,树丛中,还有草堆里已藏满了埋伏,只露出一点一点刺眼的银色箭尖。
那一箭,只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