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缓的来信到了，“谢谢你的来信，”纪缓说：“真是很难得，在高中的同窗岁月结束了这么几年之后，还能重温当初坦诚相对、无所顾忌的感觉。这一份老友的信任叫我隐然感动。”
“你说你与忆姝之间情感甚深，却终究因为你自己心里的某种‘障碍’——我把它认为是一种‘障碍’——造成彼此巨大的伤痛。我想，你是有‘心病’的，虽然你没有很确切地告诉我你的‘症结’源于什么，但我可以体会到你的身上带着某种沉重的枷锁——因为我自己正是切身体尝过枷锁味道的。但幸好我是胜利‘超脱’了——也许这个该算得上‘超脱’吧……”
“所以，借这一封信，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真实故事……”
“确切知道整个故事的，算来只有我自己的爸妈。我以为我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说起了，但考虑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决定告诉你。作为多年的挚友，我想我必须尽我所能予你帮助。更何况，我所经历的心路历程实在不是常有人可以经历的……”
“去年春末，我在一个学姐的引领下参加了几次聚会——那是一个保健品推销组织定期举行的总结聚会，生性易感的我被聚会里浓烈的亲和气氛深深感染，那些人对于推销有功者极力的推崇、诱人的奖励叫我羡慕，而那些声泪俱下的关于改变自己从而改变家庭经济状况的故事更是令我震撼，再加上后来听他们介绍推销自己产品以造福使用者的理念以及那些产品给自己身边亲友带来的好处，让我不由自主地生出加入他们的念头，于是交了三百块钱，买了推销的基本用具兴冲冲地学起产品知识和推销常识。”
“起初我的心态十分纯正，相信着产品的良好功效，积极向可能的消费对象推销着，幻想着既可以造福他们，又可以很快赚到钱，回报辛苦养我的爸妈。就那样，我做成了第一笔生意。虽然只卖出了一件产品，但我却受到群体的极力表扬，他们于是热切鼓励我参与他们的晋升行列——说是只要我在规定时段里完成规定的营业额，就可以给我额外的报酬，并且我不一定非得真的卖出，自己先买下来，延长时间慢慢卖就行。我于是破釜沉舟，瞒着所有亲友把家里给我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全部取出，义无返顾地投进去，心里深信不久就可以资金回收……”
“可当我真正成为群体成员的‘同伙’，却渐渐看到了先前完全未曾想到的丑恶——我终于知道他们是靠怎样的‘技巧’赚大钱的，我被他们不可思议的不择手段惊呆了……”
“我强烈意识那是昧着良心在赚钱啊！一时间心里的巨大落差无异于从天使到魔鬼的角色转变，极度的反感排斥让我再也不肯踏进那里半步。但我要吃饭呀，我的生活费怎么办？我要如何撑过一个学期？我该如何向家里交代？难道我真的只能逼着自己去赚‘黑心钱’？天呐，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如此单纯轻信、如此草率妄为？”
“你能想象我那时是怎样的自责、矛盾、无助、痛苦吗？藏在衣柜底层那箱几千块钱的保健品像千斤重铁压在我的心上，每天都是满脑子翻腾的问题——‘我该怎么办？’，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如何去笑……也就是那时，我平生第一次体验到吃了上顿可能就没下顿的危机……”
“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已向自己最信任的密友求救。和她的那次长谈让我真正了解了自己——我的本性根本不可能违背原则昧着良心去赚钱！我消除了心里的矛盾，下定决心不再想推销，即使现在靠借钱过活一边做兼职还钱也是好的……”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才明白其实事情并不是死路一条……”
“然而，我更没想到，更严重的磨难早已经潜伏在侧……”
“正当我开始习惯每天三餐都不超过一块钱的日子时，竟发现自己大腿内侧原本偶尔会稍微发痒的地方越来越严重了——我从小皮肤不大好，时不时这里起个红点、那里长个疙瘩的，但都可以用寻常的皮炎平之类解决，所以之前也不以为意，谁知道这一次却是例外，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扩越大，越来越痒……”
“我着急害怕起来，尝试着涂用过好几种皮肤药，可终究无济于事……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皮肤上的红褐色一寸寸延伸到女子隐秘的部位……”
“更不幸的是，那一处随着天气转热渐渐变得奇痒难当，而且不定时发作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我开始禁不住制造尽量多的独处时间，隔着衣服拼命挠抓，直至病处蜕皮甚至出血，可我实在没有任何办法，而且即使如此都无法抑制那可怕的奇痒……好多夜晚，我都被这病折腾得无法入睡，天亮起床总可以看到镜子里自己因长时间隐忍造成的额上眉间明显的皱纹……后来，我根本没办法在课堂上坐满一节课时间，甚至强忍着只在座位上装样子都做不到，我不得不在上课时间躲进卫生间，一边无声饮泣，一边用尽所有办法试着稍减痛苦……”
“近乎绝望的无助……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病，只固执地认为那是极见不得人的。我不敢去医院看病，不敢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苦痛……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有点佩服我自己，因为即使到了走路都有点困难的程度，我都瞒过了同住的室友——那时卫生间和被窝是我常用的避难所……”
“呵，我这辈子从没那样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祸不单行’！传销被骗带来的‘饥荒’还没过去，又要承受这难言之疾的折磨。或许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老天给了我经济、肉体的灾难，竟然还不肯就此罢休，索性再叫我连情感的灾祸也一起尝尝——还记得我以前和你提过的男朋友吗？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分开的……”
“我的怪病使我不得不尽可能地独处，而且我也不再有那么多心力去像之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关心他、迁就他。而他呢？以往通常都很难察觉我的诸如感冒之类的病症，这回我有心隐瞒他当然更是啥都不知道。他能感觉到的只是我变了，不关心他了。他是习惯了对我‘招之则来’的，所以一开始我总还不忍拂逆他，强忍着陪他，在他面前强颜欢笑，只是变着借口尽早离开。后来病越来越严重，我又不敢告诉他。于是一次次借口不赴约终于引来我早已预感的结局——最后一次电话里，我刚想开口，他便说‘是不是又有事不能来？’，一阵沉默后，他终于说觉得我变了许多，对他几乎漠不关心，他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真心关怀他的女友，他说，我们结束吧……”
“呵，我能说什么？我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好吧……’脸上却早已清泪涟涟……”
“事实上也好，那时的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有资格恋爱了——有那样的病、在那样的部位……”
“我深埋在被窝里哭了一夜，一边依然忍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我想了很多，再次站到早晨的镜子前时，我给了自己一个前所未有的淡漠的浅笑。我知道，自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丢了……有一股麻木——渗——入——骨——髓……”
“暑假将至，有一次和妈妈通电话时突然发作，措手不及的我声音语调都变了，老妈一再追问，我索性向自己的至亲和盘托出。末了，我用苍白冷漠的语调说，如果哪天受不了，我就从这六层楼上跳下去……”
“现在想想自己那样说对于老妈真是残忍，但幸好我有个好样儿的老妈——她在那样的震惊和担忧下，竟然还能冷静地劝慰我，并且详细问了我具体病状，最后她说，假期很快到了，再坚持一阵，回家后到皮肤病专科医院治病……家乡那家医院的可靠是我从小知悉的，我于是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假期一到，我随即回了家。结果到医院一化验，我才知道那无比漫长的几个月所受的苦难竟然那样冤枉——原来只不过是极其普通的体股癣，从医院开了对症的药外涂内服同时进行，两个多星期之后就那么‘奇迹般’地全好了！”
“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给我看病的医生那种出乎我意料的平和态度，自始至终，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得的仅仅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感冒咳嗽，他让我深深感觉到，自己之前那样竭力隐藏、那样痛苦地暗自承受根本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想我是活该受罪，谁让我那样讳疾忌医呢？对于‘那病见不得人’的观念，根本都只是我的自我设定、我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呵，我写了这么多，聪明如你应该可以读出我要说什么了吧？不论你的‘心病’根源何在，回头看看，真的就是那么不可医治吗？抑或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你自己的自我设定？我在想，我们之所以‘自我设定’，或许正是一种逃避，害怕不被接受，害怕失去一些什么，然而或许又就因为我们的逃避，才让原本不该失去的‘什么’更加无可挽回地丢掉了……”
“我呢，早被那半年的苦难折腾累了，有些麻木真的渗入骨髓，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了……只希望我的故事可以让你有所感悟！作为老友，别怪我不提醒你，有些幸福就在手边，但如果不伸手抓牢，大约也只能看着它溜走哦……如果你说的忆姝真的对你情感甚深，自能包容你的一切……”
信的未尾加了句“望珍重！”，署名“纪缓”。
我读完信后，久久才叹了一口长气，心情变得无比地惆怅，透过她那凌乱的字迹，我可以想象得到她回忆这段惨痛经历的苦痛和不堪回首的落寞，而这种苦痛又有别于当时那种极其强烈热切火热的苦痛，是另一种干涩冰冷的苦痛，有如放在风中晾的朽木一样，经久仍发生一种浑郁的哀愁气味，有如大漠中风化的岩石一般，外表冷峻而内心充满了忧伤，总之一种很忧伤很淡然的气息，苦有苦无苦隐若现般缠绕在她身上，这是我重新对她的认识，一个很忧伤的女孩，但祝她最终幸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