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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间，是我生命中最为百无聊赖的日子，虽然大学几年一直算不上多么趣味盎然，但那段时间的确让人不堪回首，我本来朋友不多，在身边的更少，加之为人骄傲，处境更是不好，天天把自己封闭在房中，除了上课去读读书、听听课，其余便是睡觉，唯一去外界呼吸下新鲜空气的途径，便是吃完晚饭后从食堂侧口兜个圈，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到宿舍。路上总是有很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在这个时刻总显得无比的陌生……他们个个显得各得其所，安稳充实，仿佛永远没有困惑没有忧愁。
月初给忆姝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没有打通。有一次接通了，是忆姝接的，可正当电话筒中刚响起忆姝那标准至极的普通话——“喂，你好”，我却感觉心头有股力不从心的软弱，仿佛生命最深处那股最热切的因子被人忽然抽走，刚涌到口边的千言万语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听任忆姝茫然之中把电话挂掉……电话筒中嘟嘟的忙音依然响着，我心头千万泪水顿时夺眶而出，盈面而流……是因为这段感情而哭泣？又不全是；是因为其它的因素吗？我又说不上来。
我总是缺乏一种勇气，一种年轻人应该有的热情，总是极力隐藏着心头的情感，到头来往往既伤了爱我的人又伤了我自己。
整个11月间，一则因课程繁忙，二则自己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样一段感情，很少见忆姝，只是忆姝她打过几次电话给我，但无非谈的是一些极其寻常的话题，并没有涉及太多感情方面的东西，有几次她略微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但也没多说下去，也许我们两个人都还不适应这段情感的到来，而我更是有点近乎逃避，这逃避恐怕是或多或少地伤害了她少女的矜持。
她的回信迟迟未到，更使我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开始有点恨自己了，恨自己在感情上的逃避，一味地“被动”。而这“被动”造成的极大苦痛却让忆姝一个人承受着。这本是一段不公平的感情，我深怕这种情形再发展下去，会导致忆姝苦痛到极点，而不得不选择离开我，那我也就失去了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我决定再写封信给她，向她道歉说明一切。
我一直想写信给你说明我的心意，但总是缺乏勇气，仿佛自己一说出口来，便违背了我心中的某种初衷，我知道这样发展下去势必会导致彼此的痛苦。我也知道我在情感上的被动，已经对你造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伤害，对此我深感抱歉。然而面对这种情形我似乎有点无能为力，我也不知道为何有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然而它的确存在于我心灵的某个角落。我不会隐瞒你，所以向你明说。我也明白即使我向你坦白地说出来，也只能加深你的痛苦，除此之外，别无所能，我就像卡夫卡所说的一样“我的小船既没有风帆，也没有舵手，只随着吹向地狱最底层的风慢慢行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一无所能。”我不知道你能否完全理解我所说的，理解我的心境，但还是忍不住对你说，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我的痛心之处，就在于自己明白本身所处的巨大困境而无能为力，这也许让平常人来解决很轻松便可以办到，而对我来说却是很难，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去做。一直以来这件事情深深地困扰着我。我喜欢你，正如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的率直和纯洁，喜欢你说话的方式，所有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但却一直不能做出决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但无论如何，对你，对未来，我始终怀着美好的愿望，希望与你在一起。有你在身边，与我对抗……中的某种消极的力量有莫大的帮助。
也许我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盼回信
楚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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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信寄出之后，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我的心也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而沉到了极点，心情也日益糟糕。无奈之余只能够到外面餐馆打零工，到学校上课，回住处休息，偶尔给纪缓写信，感觉自己就像行尸走肉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忆姝也似乎要特意躲着我，很少见着。即使见着了也是和一些同伴在一起，很多话在心中又不方便说，这样一直僵持到月底，我整个人也开始消瘦萎靡起来了……
月底终于收到了她的回信。
原谅我的一直不回信，收到你的来信后，我的心就不可避免地沉重起来。我万万没想到你内心深处竟如此脆弱，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何把你从那泥沆的处境中拯救出来，那么即使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愿意，但我最终悟到，我对你没有你对于我那么重要。你目前的境地只能靠你自己去解决，去脱离，有时我很想冲上前去拥抱你，去温暖你，尤其看见你一个人在校园里孤伶伶的身影，那种感觉特别强烈，但我又想到，假如我冲上前去，非但没有减轻你的苦痛反而增重了你的烦恼呢，那则让我于心不安，而你目前很大可能是这种样子，记住，你要坚强，只有坚强，未来才会幸福，其实我只是说说而已，自己也做不到。最近也很多烦恼。本来不愿说给你听，但又不得不说，收到你第二封信的时候，我着实高兴了一阵子，我想：哈，这家伙终于要乖乖就范了。心中美得不行，一面又幻想着两个人见面时的情形，觉得到时自己应该表现得矜持一点，一面低着头，一边偷看你的样子，坐在寝室里读信时，我想着这些，一个人便笑了起来，可你迟迟没有电话过来，又似乎没有见我的意思，即使那次撞见了我，也是那么冷淡。我以为你会战胜自己说出来，可你始终没有说出来，这段时间躲着你也是想等你向我说出来。但是你还没有，自始至终，你都没有说出来。有时候，我想我也许是太奢求了，太过求全责备了，我想不应该那么对你的，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和你交往也有二年多了，有过许多欢乐、忧伤、痛苦，但总是幸福的感觉占据了上风……但我是个女孩子，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要不遗余力地走进你的生活，要和你在一起，你却一味地逃避。呵，对不起，不说了，我也知道你也很痛苦，但只希望你能真正地站起来。你什么都坚强，唯独在这一点上却很脆弱，我真替你担心，我会给你时间，至于什么公平不公平不要再提了，也许我真的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
忆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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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罢后，久久才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窗外，夜色深凝，在原地呆站了会儿，便一个人跑到外面酒吧喝了一晚上的闷酒，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疯喝过，也没有如此痛过！
我明白忆姝爱我的心，也为她的真心真情所感动。但她所说的一切，我也许都可以做到，但我内心深处有股羞于启齿的东西，这也是我不曾透露的，它就像阴毒的蛇一样缠绕在我身上，时刻向我吐着又长又红的信子……
又百无聊赖地过了几日……本来想打电话给纪缓，但想想她也有自己的烦心事，还是不打扰她为好，于是跑到电话亭旁，给沈寒打了个电话。双方约好在酒吧里见面。
沈寒是我高中时的同学，人长得很帅，学习成绩也很好，在高中里追她的女孩多得可以排满街，但是他从来不屑一顾，却喜欢一个人在外胡天胡地，玩弄妓女，他为人绝不是普通人认为的那样风流倜傥轻浮骄扬，尽管他富足的家庭足以提供他这样的资本。他这个人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而且这种气质很难一时用话语说明白，拿一件简单的事做比方，他这人平时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但一些原则方面的东西却比任何人做得更好，虽然平时很得意潇洒，但有时心情郁闷起来也会一个人呆在酒吧里喝闷酒，而我们俩之所以相识相知也缘于当年酒吧里两个喝闷酒的傻B在天时地利的凑合下聚在了一起，忧伤郁闷，互倾衷肠……后来交往日深，愈加觉得他风流的外表下其实隐藏了许多深沉的东西，很忧伤，很忧伤……
“还以为不会再见面了呢。”我对沈寒说：“近况如何？”
“马马虎虎”，沈寒说：“很长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了吧？”
“我自己可没那么大的魅力，只是借你的光罢了。”我笑着说。
“断天”，沈寒笑着说：“我看你憋得够呛。”
“倒不是憋得够呛”，我说：“只是心里烦闷，想找你聊聊天。”
“那好，先聊天。”
说着，服务小姐早已拿着菜单站在了身侧，我点了菜，叫了几瓶啤酒。
“断天，说实话，我特别喜欢这种小地方，觉得很有意思，亦很有情调，倘若真的去什么大酒店倒反而不自在！”
“是吗？”我喷了口酒水，“寒兄不是一贯与那种环境融为一体如鱼得水吗！”
“哪里会有人在那种环境下如鱼得水？身不由己而已。”沈寒冲我举了下酒杯，喝了口酒，“虚套的辞令，故作优雅的笑容，无关痛痒的问候语，以及所谓上层聚会里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愚蠢念头，断天，那是我最讨厌的。”
“可你从小到大是在那种环境中成长的”，我喝了口啤酒，“如何会如此反感？”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对那一套反感之极。”沈寒说。
“家庭的原因？”
“也许或多或少有些！”
“可按照你以后的前途，类似的应酬是肯定少不了的。”
“所以”，沈寒说：“我把这种应酬，当作一种前提，当作一种任务，类似于学习语言的任务，如此就会坦然，同那些龌龊的家伙交往。”
“倒有点超然物外的味道。”
“那当然，要不，这个世界当如何呆？”沈寒喝了口酒。
“是呀，可我就缺乏这种能力，总是太固执，以至于多了如斯烦恼，如此多的痛苦”，我喝了口酒，“老实说，寒兄，从初中开始我便独来独往惯了，如同一只蚂蚁，下雨搬家，秋天存储粮食，冬天冬眠，一切都那么按部就班。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可否说明白点？”沈寒说：“是否因为情感方面的事情？看上了哪位MM？”
“嗯，差不多吧。”我说，“从我个人内心而言，我是极其希望她爱我的，而且她也做得很好，我也尽我最大的能力去爱他，虽然做得很不好。”
“是不是觉得生命中老有股孱弱的因子在兴风作浪，四处作怪？”沈寒问了问。
“嗯，而且愈和她交往，这种感觉愈强烈，老想竭尽全力靠近却总是在逃避远离，老想把她好好地抱在怀里爱怜，却缺乏那种冲上前去的勇气，很害怕，很害怕说出口来，生怕一说出来便违背了心中的某种初衷……结果闹得彼此都很痛苦……本意是希望她过得幸福过得好，结果却伤她至深……老感觉心中欠了她很多很多，心里很内疚，很痛苦……”，我说完，叹了一口长气，紧接猛喝了一大口酒。
“是否因此而很焦虑？”沈寒说，“但愈是尽力去做，却愈做不好，心中总有股力不从心的苍白……”
“嗯，正是如此……”
“断天，可因手淫而焦虑过？”
“有段时间，刚开始的时候。”我回答，“这又有什么关系吗？”
“祝贺你，免过这一劫。我可没有你那么好运。”沈寒说，“当初它带给我太大的心理压力，我现在还有几样恐惧的东西，都是因为当时的焦虑留下的。”
“愿闻其详。”
“胀水的海绵被人重重踩了一脚的样子，电影里慢镜头，一屈一伸的弹簧。”
“一些很寻常的东西罢了。”我说。
“但我就是害怕，”沈寒说，“尤其那种被人拉后伸缩的弹簧，我看到后，就忍不住想象它装在我的鞋后跟，走路时脚下剧烈动荡的情形，世界仿佛随时会毁掉，那种感觉恐怖极了。”
“的确有点奇怪。”
“一旦我疲惫，大脑发昏，恐怖的事物更多，比如很多专注的紧张的事情便会在脑海里翻腾，而结局总是不好的下场，”沈寒将酒一饮而尽，“现在与你一讲，又勾起恐怖感了，就此打住。”
“换个话题。”
“给你讲一切的来龙去脉吧。”沈寒说，“奇怪，断天，今天我竟少了很多的顾忌……”
“一吐为快……”
“但愿，”沈寒说，“讲完后大干一场来个一醉方休……”
“……从高中开始，我就住校了。是我一再坚持的，主要是为了摆脱家里的嘈杂更好地学习。每周回家一趟，一般都是星期天晚上回去，在家呆一天半，除了晚饭便是睡觉，什么事情也不想干也不想管，爸爸忙于商务店面外，白天不在家，我们碰不上面，他根本没有时间管我。妈妈只是关心我生活，有没有生病，衣服暖不暖一些鸡毛小事。”
“因此，我一下子解放了，那时对电脑游戏特起劲，几乎每天都旷课和朋友去玩玩。有段时间，我们早上起床后，吃点早饭，便直奔网吧。”
“爸爸怕我生事，零花钱给得很少，幸好学校旁边有一个黑网吧的电脑房价钱比那种正式经营的网吧低了一半。我们经常光顾。”
“老板是本地人，网吧也是秘密地开的，为了能赚钱租了一个很小的门面，前面做些小买卖生意，后面用木板挡了开来摆了几台电脑，做起生意来，还特意在后面开了个很隐秘的小门，外面用幕帐遮住。”
“从夏季到冬季，这种生活持续了半年。冬天时老板在店里生炭火取暖，炭火烧得红通通的。天太冷，玩一会儿我们就得烤火取暖。老板和我们混熟了，价钱也比一般顾客算得便宜。”
“那个冬天我永远不会忘记，从某个冬季的夜里，我有了个致命的秘密，从那时起，快乐的时光便一去不返了。”
“小孩子有点秘密是正常的”我说。
“一般那个阶段所谓的秘密，我从来不曾有过。”沈寒说，“我的秘密与他们的不同，它让我心灵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我恍然大悟，“自慰？”
沈寒点了点头，又要了杯酒。
“可每个人都会自慰，”我说，“尤其是男孩，这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有必要这样的恐慌吗？”
“问题就在这里，”沈寒说，“断天，自慰这件事，一开始你是怎样知晓的？”
“一位朋友告诉的。”
“我就不同了，完全是自已发现的。”沈寒说，“这东西想起来就像一种本能，像孩子生下来就找奶吃那样，我早在大约十岁时，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十岁？”我不由肃然起敬，“那么早？”
“那是一个夏天”，沈寒说，“父母都不在家，我一个人午睡刚起来，突然对自己那玩意儿发生了兴趣，在床上坐着用手不自觉地摆弄起来，结果发现某个动作使自己有种愉悦感，最后，情不自禁。加快频率。随着一种达到巅峰的飘飞感觉，床单上有了瓶盖那么大的湿痕。”
“那时对这种东西毫不在意，事过之后，就忘了，直到高中一年级，具体细节我已经忘了，反正是由于某种巧合，我又重新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以后，我的思想便背上了这块大石头。”
“后来我才知道，别的人，几个要好的朋友凑在一起，互相交流，知道只是种正常现象，自然不会有恐慌的感觉。我那时非常固执，心里事从不对别人讲，对此事更是守口如瓶，因为我认为只有我自己才这么做。”
“结果我可吃苦头啦，认为自己干的是可耻下流的事情，可又控制不住。我通常在晚上别人睡觉后做这件事，在宿舍的鼾声里，每次一个人偷偷做完后，两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那种绝望感，像毒蛇一样在我脑子里出现。”
“我有时候也选择午休时间，别人都在宿舍睡觉，我睡不着，一个人到厕所里偷偷进行。”
“那是一座很偏僻的厕所，我选择它的理由想必你也知道，人迹罕至呗。我怀着阴暗的念头，走到那里，就像一个可耻的盗贼走在作案的途中。路上遇见每一个人，我都将自己的头低下去，不敢看人，好像自已的想法已被人猜到。那座厕所因为偏僻的缘故，很少打扫，里面污秽不堪，其臭无比，直到现在一闻到类似的味道，我就会想起当时手淫之后那种空虚绝望的感觉。”
沈寒低下头，看着杯中剩下的两厘米高的啤酒，仿佛在体味当时的那种心情。
“从那个冬天开始，我的性格一下子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无忧无虑地疯玩了，没事总是一个人在操场一角独坐无语，或者走出校园，到学校后山胡乱地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说说笑笑的同学，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污秽不堪的人，不配与他们在一起。以往的朋友邀我出去玩，也被我拒绝了，我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
“从那时起，我在家呆的时间长了起来，主要是因为在家里有自己的房间，手淫较方便些。爸爸不知情，还以为我变乖多了，也不像以前那样跟他顶嘴了，对我更加不管不问。”
“我的学习成绩开始下降了，你不知道，以往我毫不费力就可以名列前茅，脑袋好使啊，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我只需脑袋一转，稍加思索，问题便迎刃而解。但出了这种事以后，我再也无法安心学习了，脑袋里乱成了一团糟。”
“老师为此找我谈话，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还以为我得病了呢，问我：沈寒，怎么搞的？脸色这样差，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吃得太差啦？嘿，他哪里知道原因呢？这件事我向谁都保持沉默。”
“就这样，我像陷入了泥潭一样，一个人苦苦地挣扎，长久的精神与肉体的折磨让我苦不堪言。我觉得自己苍老了，有一次，我在池塘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影子，形容枯槁，满脸皱纹。我当时就有种预感，觉得自己会过早夭折，有段时间，我几乎每天自慰几次。由此引起的虚弱上火和咽喉炎，让我吃不下饭，更加印证了自己的预言。有一次，一个人走在后山，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坡，我感觉体内许多东西慢慢腐败、发霉，变成了绿色的黏稠物。我身体内好多东西永远地死掉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没想到，寒兄也有如此一部血泪史。”我试图以轻松的口吻消除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氛，“可为戒除手淫做过斗争？”
“当然，”沈寒说，“与之进行过不屈不挠的斗争。”
“一开始，我只是把手放在被子外，努力抑制住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但我管得住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太痛苦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犯罪感和受挫感。为此，由于精神过度紧张，我又节外生枝，患上了神经衰弱。那时还不知神经衰弱为何物，就是感觉自己所想非所念，脑袋里总是出现一些离奇的画面。尤其是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时，精力无法全部投入，各种画面在脑中乱云飞渡，像剪辑的电影镜头一样杂乱无章。
“一开始我被吓坏了，认为这是死亡的先兆，后来自己才模糊知道自己可能是得了神经衰弱，我觉得自己不用吃药，慢慢调整就能好过来，果然后来不久，神经衰弱不治而愈。现在想想，我那时就像生在深山里的野孩子，遇到身体不适，胡乱吃点野草用舌头舔伤口自我疗伤，很可怜。”
“把手放在被子外的招数失灵后，我又琢磨新的方法，我想起初中时暗恋的一个女孩，想用她那阳光般的笑脸，驱散笼罩在我心中的黑暗，我把自慰看作对她的不恭和冒犯，每当邪念产生，便努力想象她那灿烂的笑容，以映出自己的污秽不堪，迫使自己放弃。现在想想真是可笑，那女孩初中毕业后便不知去向，我这样做，却像为她守贞节一样………”
“傻归傻，这种方法最初还是收到了效果。有一次，我竟然一连四天没有自慰，心情大为好转。”
“但没有坚持多久，事情又初态复萌，这种方法对我失去了效用，记得一次夏天的中午，窗外是炎炎烈日，向日葵在风中摇曳，我躺在床上，大脑一个是她的形象，一个是自己恶魔般的欲望，双方纠纠缠缠，不可开交，就像一场战争，现在想来，那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
“后来，我又开始训练着使自己厌恶自慰，类似于戒毒所的厌恶疗法。我想象自己胯下是一具干巴巴的骷髅，令人生惧。努力以此来减弱对自慰的兴趣。但也没有起多长时间的作用。后来，我又做了一张硬纸板，上书：力戒，放在床头，以此来告诫自己，因为害怕别人知道，不敢写得太明白，但就这样也让许多同学觉得不解。不过也没人敢问，我那时在他们眼中已是一个怪人了。”“但上述所有的方法都没有奏效，总之，在它面前，我是彻底地败下阵来……”
沈寒一口说完心底深藏多年的故事秘密，仿佛松了前所未有的一口大气，接二连三地喝了几杯酒。
“想不到你也有如此苦痛的经历，”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有过一段类似的不堪回首的经历，至今仍让我痛苦不堪。”
“当然不是自慰手淫之类的，但也差不多了。”
“看过《红楼梦》没有，知不知道贾家有个外表亲的叫什么的小子不是想勾搭凤姐吗？半半道人送了个风习宝鉴给他，谁知道，他竟不听劝告，反过来照，……以至于后来淫梦连连，死的时候裤子秽部还是湿漉漉的……”
“是否意淫？”沈寒插口道。
“有那么点味道，但又不全是。”我顿了顿，斟满了一大杯酒，一口气猛灌进去，想借此来淡化回忆这种经历时的苦痛……
“那还得从我八九岁时说起，那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龄。可一场奇祸降临在我身上，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季节，天气很热，那时我很活泼好动，而且四周邻居的小孩亦如此，于是组成了一个到处肆无忌惮的流氓帮，四处兴风作浪，无恶不作，那一天，一群伙伴在外面打泥巴战，打得全身都是泥土，脏兮兮的，跑到家里，不免被母亲数落一阵，但母亲那时甚是爱怜我，也只好烧好水让我赶快洗澡。”
“寒兄，你那时到过一个大木脚盆中洗澡吗？”我问，“那种感觉真好极了，一个人赤身裸体在脚盆里动来动去，拿着手巾在身上搓来搓去，不时挥舞起盆中的水花……”
“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干净，总有股莫名的欣喜……”
我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可正当我在洗澡时，擦搓到自己阴部的时候竟发现那玩意儿下面竟长了个小疙瘩，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只觉得特羞人，很害怕被人看见，于是便匆忙将澡洗好，穿好衣服，也没有告诉父母。只觉得极丢人，一个人把这秘密吞进了肚里，也不愿意向任何人透露。”
“自从发现这个秘密后，我开始紧张起来了。那时夏天天气一热，大伙儿便光着屁股一个劲儿向河里跳，我那儿开始羞了起来，吵着闹着要爸妈给我穿内裤……”
“爸妈自然是拗不过我，给我买了过来，在河里洗澡时，大家都赤身裸体的，那玩意儿在胯下晃来晃去……可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多生了个小疙瘩，从此后，我的性情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一个人开始沉默起来，伙伴邀我出去玩，也都被我给拒绝掉了，因为生怕他们发现我这个秘密……”
“在家里自己开始有意识地防范起来，洗澡的时候不再允许父母在旁边，也不允许母亲帮我洗澡……”
“然而如果这个小疙瘩没有什么大的影响的话，那么一切也无关轻重，过了阵子，我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把这个秘密藏得更深了……”
“然而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发起高烧起来，一连就是两天，爸妈都被我吓得要命，送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肿瘤病变导致高烧，在医生的全身检查下，我这个秘密终于被发现了……”
“那时家里很穷，而我在医院里高烧不已，生命极度危险，医生建议要到长沙的大医院开刀，可家里实在是穷，妈妈那时可真是苦，天天抱头我哭呀，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爸爸则四处借钱，钱是借来了，但还是离开刀的手术费差得很远，爸爸妈妈没有办法只得把家里那幢破房子给抵押了，贷了三万元的款，抱着我一路哭到了长沙……”
“在长沙住院时，爸妈因为身上缺钱，就商量让妈妈一个人在医院照顾我，爸爸则白天到外面做苦工赚些钱，吃饭时他便从老远买饭送过来。晚上，他则在大街上打地铺，不知道挨了多少冻，蚊子咬，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幸好老天有眼，手术过后，我很快便康复过来。爸妈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真正的阴霾并未驱散……看着双亲慈祥的面容，我那时只觉得无比心疼……”
我停了下，又叫了一瓶酒。
“真正的阴霾？”沈寒问道：“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又说了下去。
“手术后，大半年我一直住在家里。那个年龄正是性欲初萌的时候，我却感到深深的自卑，总觉得自己那玩意开过刀，是个没用的废物，在家没人的时候，我有时候便会脱光衣服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那东西，很完好，很正常，半点也看不出有开过刀的痕迹，可我那时心里老觉得自己那东西坏了，自己不是男人，看着清冷的墙壁，那种绝望感简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脑中……”
“后来，我又去上学了。那时候则更是痛苦，心中老是有很深的自卑，看着周围的同学活蹦乱跳，老觉得自己不正常，不属于这里……人也开始渐渐变得孤僻起来了……”
“呵，还有更致命的一点，我那时很怕跟女孩子交往，一看见女孩子走过来，脸就不争气地红，而心中老是在想，我连个男人也算不上，为什么还会脸红呢？从此以后，视女人为猛虎。但看见漂亮女孩子，心底还是着实喜欢看，还是不争气地脸红……但也因此人孤独起来，也变得很努力，成绩也变得很好，现在想起来，也许当时这也是一种丧失下的另一种得到吧——近乎老天爷的补偿……”。
“这样的经历一直困扰了我高中三年，直到高三快结束时。那时，我暗恋上了高中同班的一位女生，可那女生并不喜欢我。而我那时气极了。晚上在家睡觉时，老是想着她那美丽、吸引人的面容，幻想着她的一举一动以及两个人有限的几次的亲密接触，……想着便又深恨起她来……”
“这样的情形一天天发展下去，白天在学校忍受她的无情，而心底又着实欢喜着她，晚上又老做梦，脑袋中幻想连连……这样的情形后来随着她对我的日益冷淡显得更加糟糕，我对她也恨到了极点，晚上做梦时老幻想着自己通过某种方式某种手段得到了她或者是强奸了她……早上醒来便发现被褥上湿了一大片……”
“后来，高中毕业了，那女生也从此不知去向。而我这毛病却一直延续了下去，使得我更加孤僻、自闭、自傲，还因为那次打击，我对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漂亮女孩总是不屑一顾，很冷漠。弄得现在连怎么和女生交往也成了个大问题。”我停了下来，呵呵大笑起来，心中却是无比地痛楚。
“然而我那意淫的毛病很快转变成对所有漂亮女人的憎恨。这使得我一直以来身体虚弱不已，神经衰弱……”
“就这样，我感觉自己一天天在衰老，长久的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让我苦不堪言。有几次，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形貌，形容枯槁，满脸皱纹……我很害怕，老觉得自己的生命在萎缩，老觉得自己不像个年轻人，反而像个行将入木的小老头一样涉于死亡的边缘。也和你一样，我觉得我身体内好多东西永远地死掉，好多年轻人应该有的冲动给丧失掉了，再也难活过来了。”
“我常常为此而苦恼。因为我萎缩颓废的生命状态，同我所接受的教育以及我接受的教导所告诉我的是完全相背的，”为此我常常哭泣，也想过很多法子。从十五岁出事后，我开始接受佛家、道家等各种思想，用来抵制心中的邪念，灭熄心中的欲望……
“但到现在非但没有奏效，反而形成了我内心极其病态的心理……”我讲出了心中的辛酸，感觉生命深处有股紧锢的东西蠕动了出去，心口顿觉轻松了许多，但继而很快，我的内心深处仿佛又在瞬间形成了一个黑洞，又把那个紧锢的东西给吸了回去，心情顿时又更加沉重起来了。
沈寒从我刚开始讲的时候便一直盯着我，凝视着我，等到我讲完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弄得我很不自在，沉默了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吐了句话来，“这个否是便是使你在情感上觉得难以适应而一味逃避的因素之一？”
我沉默不语，他也不再言语，气氛开始变得凝滞起来，空气仿佛被我拉扯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四周的一切……
“那我也没办法，我也帮不上忙……”过了一会，他不禁苦笑出声。
“谁叫你帮忙啦，甭臭美了，哦，不是喝个一醉方休吗？来呀！干杯！”我举起满杯的酒对他做出个干杯的手势，一口气猛喝了下去……
天色在一点点地深沉，夜开始迷离，冥冥中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俩，直至次日清晨的杯盘狼藉。
多年之后，我总会想起与沈寒的这席长谈……
我想之所以我会与沈寒相识相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实是缘自我俩生命深处有股十分类似相近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使我们走到了一起。事实上，我很怀疑，沈寒虽然在上层社会中混得如鱼得水，但他远没有做到他说的妥协——把那些龌龊的东西当做一种前提，一种类似学习语言的能力，完全还是很固执。一个人的秉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尤其是沈寒这种人。从他对手淫的恐怖但又控制不住中便可看出。我想人类总是这样，对一些身体上的隐疾总是抱残守缺，老觉得很丢人，很害怕被人知晓，自己又明白那是不对的，但还是抗抵不住欲望的诱动，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一种类似于天性一样的东西，而且一旦形成，这辈子都难以改变，我又想到其实人类的这种类似于“讳疾忌医”的秉性不仅仅反映在努力隐藏身体上的难以见人的隐疾上，而且还体现在人类的内心精神世界里面……有人神经衰弱，或思想深邃，他们想的东西一般同世俗之人不同，而且一般难以被他人所接受……但还是很固执地要坚持，久之，极度精神上的折耗便会导致心灵的无穷苦痛，甚至会形成一种极其病态的心理，而我又进一步想到这种身体上的隐疾所导致心灵的失常及内心精神的变嬗而导致的苦痛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统一的，有一致性，而且时常纠缠交集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固执和病态的心理，一旦形成，便永生难以摆脱的，而我和沈寒的相似之处，也正是悲哀所在，正在于我们在很早的时候便拥有了这种固执兼病态的心理，而且这固执正是我们生命深处所共同相吸的东西，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更加顽固。
沈寒曾跟我说过，“自己就像巴尔扎克《高老头》中的拉斯蒂涅，在参加完高老头的葬礼，决定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对着塞纳河畔富人区的万家灯火说：现在让我们来拼一拼。他是下定了决心同那些龌龊的人一争高下，除了良心之外，还准备抛弃性格中的敏感，对自己的同情等等，而对其余的一切麻木不仁。”
当时我对他的话很是怀疑，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很固执的人，一些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只是没有指出而已。
很多年后，沈寒的那句“我就是要看看，我的肉体与精神，哪个能坚持得更好更久”，一直回荡在我脑海中……
这场战争仍没结束，而且关系到我俩以及所有和我俩类似人的生存，或许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这就是我和他的悲哀，旁人无法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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