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的梦  文 / snowcw

紧赶着爬过一段被雨水冲刷得十分坑洼的山路，再跨过几道人工用青石条铺陈的台阶。肖三翻过了当地人称人隐山的山口。人隐山，见名起意，地图上不会有标注，即使是军事地图也只会以数字或以无名高地代之。海拔大约1000米以上，天高气爽，能见度高时，于山梁口可远眺数十公里。山梁下是解决当地吃饭问题的水库，水库有相当气势，在山谷间荡气回肠，弯弯曲曲绵延数公里，虽已冬天，水库蓄水不多，但依然是碧波荡漾，几只小船游弋其间，岸边的浓密的常青树丛后，依稀点缀几许人家，杉树皮铺盖的屋顶因年代久远覆盖着一层干黄的苔藓。水库下，就是依山而造的层层叠叠的梯田，再远处，乡政府机关的三层洗沙石办公楼若隐若现，目光尽头处，江水把一个个的丘陵小山包分割成纵横交错的星星点点。那里河汊分布，气候湿润，日照充足，是这个贫困县少数几处鱼米之乡了。

收完作物后山梁上的土地又被垦了一遍，作为种植冬小麦和萝卜之用，此时小苗尚未出土，一阵风过，到处黄土飞扬，黄沙遮天蔽日。每当立于这个山垭口，肖三就心生无限感概，只见四周群山环绕，山峰重重叠叠，远处山顶终年云雾缭绕。

这是一个温暖的家，肖三很多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吴老师尚未批改完的作业本放在窗口下的那张写字台上，写字台上红格呢灯罩下的灯泡发出温馨柔和的光。师母在餐桌旁戴着眼镜正用手剥着筛子里的花生壳，三个呈梯次的孩子在墙角的课桌上写着作业，他们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瓦数不大的日光灯。

悲伤不已的鸳鸯双方家长将他们拧出了学校。多年后，孑然一身的肖三在一次偶然路过当地的时候，竟又意外的在一个集市边缘发现了他们这对小鸳鸯。当时他们两人正提着小秤，嘴里高声叫卖，脚下放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满满的都是火焙鱼。他们的身后，一溜台阶似地站着四个高矮不一、性别不同的孩子。

成老师是五六十代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要不是成份不好，他根本就不会发配到这样偏远的一所乡村中学来教语文。后来有成老师的早年师范同学给成老师活动，想把他调往省城中学教书。成老师摇头说算了，说自己在这平静的乡下早已经习惯了，不想在一大把年纪的时候再和城里较什么劲了，准备一辈子就在这里教孩子们。

当肖三很多年后，再经过曾经有过凉亭的地方时，那些凉亭不是倒坍就是被改作他用。肖三感到无限的悲愤与凄凉。满地丛生的杂草中，只留下断柱残壁在风中哭泣。

火光映红了肖三的脸，也照出一个孤单蜷缩的清影拉长在冰冷的壁上。

肖三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临时回家。

揭开黄土灶上的铁锅盖，肖三看到锅子里一锅的红薯饭。

肖三望着满锅的红薯饭，不*潸然泪下。

这里的土地还是养人的。在六几年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这里的人就靠红薯干粮过日子。这里的土地只要把红薯藤插进去就能收获一个个大大的红薯。在三年自然灾害里全国饿死好多人的时候，这里家家户户还存有红薯干粮。可今年天气太旱，连红薯都是扁扁小小的一个。

肖三从山神土地庙前拾阶而上，推开两扇朱漆铜环的大门，就进到威严的大殿，殿前耸立的香炉里香烟缈缈上升，整个寺院笼罩在悠悠的一片檀香之中。寺院依山而建，四周树木葱茏、古木参天。

在这晨钟暮鼓，幽静宜人的方外之地。肖三两手合一，心如止水于佛前默默祈祷。肖三爸更是一脸的虔诚，对着佛祖顶礼膜拜。

肖三觉得那时候真的没什么吃的。有时自己到小溪里捞点小虾米，回来后央爷爷用酒糟炒了吃，那味道真香。几十年后的肖三在城里再次用酒糟拌虾米来炒了吃的时候，差点没让肖三吐出来。有时也用韭菜和豆豉做一锅子汤，一家人围着锅子舀汤下饭。

肖三忽然从心底里生出了一丝怜悯，想想他们家两兄弟一个傻，一个被送去劳动改造。他们那可怜的父母一定心都碎了。

不久，肖三跟着浩浩荡荡的考试大军跋山涉水，在群山环抱中的一个火车小站挤车前往县城参加考试。

升了起来，长得跟千百年树龄的古松一样的高。

肖三那群小孩有时也高兴地帮大人们拉电线。看着高压线凌空飞渡在长空里，肖三仰着脖子，感觉那高空中的电线快攀上了蓝天里的白云。

在大年三十的下午，村里正式结束了几千年的黑暗。肖三在快要通电的前几天，每天都要摸摸那从黑圆壳里垂下的塑料拉线，再听听从壳子里传出来的咔哒咔哒的声响，兴奋的整夜都睡不着觉。

肖三觉得越是美丽的，就越是悲伤的。刁蝉拜月，西施浣沙，昭君出塞，贵妃醉酒，中国古代的四美图里哪个不是美丽的，悲伤的。越美越伤情，美丽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英才早逝，红颜薄命。是天妒才情吗？

小孩不淘气，长大没出息。这句话肖三有一次在一天之内从电视里和书本上被强迫接收三次之后，他顿时觉得自己象只泄了气的皮球。从小中规中矩的教育把他变成了一个很中庸的人。既不太保守，也不大激进。其实这种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这种人易于管理，安于现状，对现实很满足，生活方面没也有太多的苛求。坏处是这种人性格犹豫，缺少闯劲，容易受人唆使，成就不了大事......

天黑了。屋外，一轮残月升起，冷冷的月光照着这栋农家小木屋，也照耀着人间无数的悲欢离合。

小黑的骨架奇大，力大无比，走起路来四蹄生风，但对肖三却犹其温顺。肖三在它很小的时候，经常抱着它在草地里晒太阳，还不时地给它挠痒痒，赶蚊子。小黑也是不停地在肖三四周跑来跑去，对着肖三不停的撒欢。有时还把小牛头凑过来，用它那软软的粉色小舌头舔肖三的脸。谁说牲畜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