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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维尔带着楚寻风赶到莱比锡的家时,已经是下午15:00。 聂隆平教授的别墅在莱比锡大学东侧,教授将他的房子称为“易庄”,标准的中国化名字,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无人知晓,房子周围绿树成荫。莱比锡大学是德国最顶尖的大学,东侧几乎聚集了莱比锡大学所有精华,人文荟萃,墨香四溢。也称作德国“金脑”集中地,在欧洲大陆与法国塞纳河左岸①齐名,听说一石头砸下来,可以砸倒九个教授,侥幸逃命的那一个是个博士。 德国的住宅只有两种,公寓和别墅,而别墅指的独栋,并无联排、双拼、叠加一说。因为德国人口较少,土地面积相对较大,不需要大家挤在一起住联排,更不会让聂隆平这样世界级的教授去忍受嘈杂之苦。第二德国别墅都是定制的,个性化很强,一般都是自己来设计,没有人愿意几家共用一堵墙,造一个风格统一兵营一样的“联排”别墅,而叠加,更是决然没有可能,在德国人看来,那几乎与公寓无异。 “易庄”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丽姿天成,清丽脱俗,在树木与各种青滕的掩映下,宛若披着青纱的姑娘。这里曾经充满了莎维尔童年的笑声,母亲的“香肠”与“鸡尾酒”的香味,及父亲牵着她的小手穿过树林踩着秋叶沙沙的脚步。 现在物是人非了,莎维尔没有再感觉到亲切与明媚和那种直透骨髓的安全与温暖。她再也看不到母亲在门口迎接她归来的身影,在门口也听不到父亲从书房里传来的读书声。只有两个全球调查局的警员守在门口,在这个学术,温情的世界里显得非常刺眼。 眼泪无声的从她脸上淌下,莎维尔轻轻的掂起脚尖,紧握着楚寻风的手,迷迷糊糊里,生怕驱去了那个远方的梦。 走到书房时,莎维尔不敢推门而入。这里她的确是太熟悉了,她不敢保证自己进去后看不到父亲会怎样? “爸爸”,她看到聂隆平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正回头看着她,他全白的头发仍然还是那般倔强。她高兴的尖叫起来:“爸爸”。 没有任何人,只有空旷的书桌,是潜意识在流动。 那是幻觉吗?莎维尔轻轻的触摸着他父亲坐过的椅子。 书桌上还是那么乱,中国“羲之造”,古色古香,上面铭刻着中国的“太极”图像的笔筒,里面斜放着一支镀金钢笔。随便摆放在书桌的尖角上,都快掉到地上了。 书桌前放着一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楚寻风虽然学的是人文,但对这本划时代的作品还是知道的。 书被翻到第一页,在书名《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及作者牛顿的下面,很潦草的用德语写着几个字。Neue Kleidung des Newtons。翻译成英文是:Newton's new clothes。翻译成汉语就是:牛顿的新装。这是教授最后的笔迹。 书桌正对着窗口,冬日温煦的阳光从树林的隙缝里钻出来,再从百叶窗缝里斜照进来,Neue Kleidung des Newtons正好在阳光的照射之银光烁烁,精装的古版页面光洁,将阳光反射出去,虚化出一圈诡异的光芒。整个房间空旷幽深,只余那缕阳光在空间里静谧游动,它似乎是唯一的生命,用肉眼可以看到在它笼罩的范围内有眦牙咧嘴的灰尘在旋转跳跃。 “牛顿的新装,牛顿的新装?”楚寻风喃喃自语,“牛顿的新装是什么意思?” 莎维尔摇了摇头。 这是聂教授的笔迹毫无疑问,没有人能写出比这更潦草的字体。 这寓意着什么?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中,向警方或者女儿昭示他的去向,留下最后一丝线索。还是只是信手写就? 书房与平时没有任何异样,好像只是聂教授出去度假似的。虽然凌乱,但没有任何异样。 牛顿的新装?牛顿的新衣服。牛顿的新装?皇帝的新装?那是一个可笑的国王,是一个童话,与科学巨匠牛顿又有什么关系? 楚寻风感觉到思维有点混乱,他仰了一下头,突然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从窗口一晃而过,定睛看时,什么都没有,眼睛倒被光芒刺得一花。 窗棂上挂着一枚圆形银币,被风一吹旋转了一个角度,反射的光芒正好照着楚寻风的眼睛。怎么又是它,楚寻风一怔,他隐约记得那个小孩脖子上挂的也是这一枚银币。他内心颇为紧张,这绝不是寻常之物,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线索。他小心冀冀的将它从窗棂上取下来,拿在手中细细揣摩着,想从这古老的银币里找出什么隐藏的秘密。银币因年代久远表面磨损了些,但后来显然得到了很好的保护,正反两面图案依稀可辨,正面镌刻着一德国公爵侧面头像,鬃发卷曲,身披戎装,神情威严,气派高华,挺拨的鼻梁与半翕的嘴让人感觉到他在那个年代的不可一世。公爵头像周围环绕着一圈德文RUDOLPHUS。AUGUSTUS。D。G:DUXBR。E:TL,这可能是他的名字。头像下面横批RXA,是一种德文古体的书写方式,中间字母较为繁冗。 银币的反面比正面要琐碎得多:水面上笼罩着一片黑暗,数十条放射状图案从银币上方散发下来,可能象征“阳光从天而降”,让人联想到西方基督教里的创世故事。中间一矩形整整齐齐排列着二进制数与十进制数的对照表。矩形的两边,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一些计算方程,因为过于赘集看不清楚。尚可看明白的是水平面上环绕一圈德文:Ominibus(一切) EX•Nihilo •Ducends(出自“无”)SUFFICIT UWUM(一而足),意译出来的意思就是“一切皆出于无”,切合东方哲学隐喻与暗示性风格,吻合道家的宇宙观——无中生有,也与东方典籍《周易》所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似有玄妙的契合。 守卫的警探说不能破坏现场,他将古银币挂回原处,这枚古银币从教授的书桌前仰首即见。它孤伶伶的在空中忽而向左转半圈,倏而向右转半圈。光影浮动的时候,散发出一种忽闪忽闪的眩人光芒。 楚寻风又扫了一眼书架,看到一本书稍稍露出一角,而其它书籍却排列齐整。他轻轻的佛了一下书的上沿,并无灰尘,看来这本书近期被翻阅过,书名是《论组合的技巧》②,莱布尼茨著,书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披注。 这时,听到楼下的警员传来声音,外面有人找莎维尔。 是莎维尔的邻居科尔教授和她的女儿海尔曼,科尔是聂教授学院里的同事,从事应用数学的研究,虽然没有聂教授的名气大,但也是数论与算术方面的顶尖人物。他是看着莎维尔长大的,很喜欢这个聪颖伶俐的女孩,没事他经常过来带着莎维尔和自己的女儿海尔曼一起玩。 莎维尔性格文静,端庄婉媚,而海尔曼聪明伶俐,活泼灵动。若说是莎维尔静如止水的大家闺秀的话,那海尔曼则是动如脱兔的小家碧玉。莎维尔是天生的传统型涉女,海尔曼是前卫的青春女生,充满了爆发力。她长着一张娃娃脸,极为可爱,眼睛大大的,眼珠一转要勾去人的魂魄,笑起来眼睛就弯成月牙儿。眉间有一颗明显的美人痣,只可惜没有生在两眉中间,而是生成两眉成一线的黄金分割点上。 莎维尔在理科方面有极强的天赋,是情报学院里顶尖的高才生。而海尔曼却没有继承科尔教授的血统,一看到数字那勾人魂魄的眼神马上变得黯淡无光,不过对历史地理倒是颇有天赋。由于爱好相异,两人关系一般,特别是长大后各有学业,来往就更加少了。 楚寻风看到海尔曼大吃一惊,他与海尔曼都是古典哲学院里的同学,早就相识,海尔曼对他这个来自东方的“徐志摩”心仪已久,特别喜欢他高呼“操吴戈兮披犀甲”,然后衣袖一挥“别易水”的英雄样。 也许是过于聪明,科尔教授已经全秃。长着一个标志的德国式大鼻子,深邃的眼神里透露着严谨。 “科尔叔叔,”莎维尔象看到了久违的亲人,眼中的泪水又在打转转。 “孩子,坚强点。”科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莎维尔轻轻的点点头:“科尔叔叔,我父亲失踪时,你发现什么没?” “孩子,你知道,你父亲是大忙人,偶尔谈谈,但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近期呢?” “聊过一次数理逻辑方面的应用,另外的没有说过。” “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没?” “失踪的前一个晚上,我听到易庄传来很大声的笑,那种笑,那种笑……”,科尔教授脸色苍白,仿佛又听到那撒心裂肺,割破夜幕的长笑。他耸了耸肩,恐怖的凉意袭上心头。 “什么笑?” “几近疯狂的笑,就好像是,好像是……” “好像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小孩子找到了他最心爱的玩具。” 莎维尔听到这句话陷入沉思。 好像是小孩子找到了他最心爱的玩具。 “孩子,今天就到我那里去吃饭吧。” “科尔叔叔,谢谢。” 海尔曼轻轻的拉着莎维尔的手:“一起过去啊,今晚你们就在我那边睡觉吧!”海尔曼担心他们不敢呆在“易庄”。 “不要紧,这是我的家。”莎维尔道,“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科尔想了想:“好吧,那你们和我一起过去吃饭。” “好的,我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她突然记起了一点什么:“我父亲的电脑呢”。 她高声问外面的警员。 “它放在全球调查局,被监管起来了。” 电脑放在全球调查局,莎维尔沉默不语。 莎维尔对楚寻风说:“那我们去科尔叔叔家!” 楚寻风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让他吃惊的是:窗棂上的古银币不见了。 是谁这么迅速的拿走了古银币?他看了一眼科尔教授。 注: ①“左岸”(Rivedroite),本来指的是法国巴黎塞纳河左岸,一个集中了咖啡馆、书店、画廊、美术馆、博物馆的文化圣地,一个知识分子的领地。 ②莱布尼茨20岁所著,创立了关于“普遍特征”的“通用代数”,即数理逻辑的新思想。正是这篇论文使他成为数理逻辑的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