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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嘉和林雪携手漫游在广场上,两个都显得悠然而自由。 文嘉从毕业到现在近两个月的时间,还从没这样轻闲过,散荡过。 文嘉突然看到了一个身材魁梧,有点络腮胡子的壮汉,不禁惊喜万分。 “二哥,真的是你吗?太巧了,你怎么会到这的?” 鲁二宝:“文嘉,你在城里工作了吗?” 文嘉:“我刚刚毕业,还没分配工作,你来了多久了,在哪工作?” 鲁二宝:“我刚来半年,在鸿都娱乐城当保安。” 鲁二宝也因见着文嘉而格外惊喜,言语竟有些结结巴巴。 文嘉忙把林雪拉过来,介绍说:“这是我同学。”林雪后来埋怨他竟不敢认承是女朋友,胆小鬼! 鲁二宝,麻利地掏出名片,上面印着“鸿都娱乐城保宝队长”,临别时二哥一劲嘱咐,抽空到娱乐城去玩,由二哥安排,仿佛那里的总经理是二哥似的,但不管怎么说,文嘉还是美滋滋的。 文嘉被分配到乡下了,长途客运站旁。 林雪紧紧地抱着文嘉,泪眼模糊,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了他一般。 文嘉日记:离开这个城市,我一定还会回来,但那时候的一切,也许都已经物是人非,时间能证明一切价值,时间同样能消磨掉许多美好的东西。 我无法对林雪表白什么,我知道她对我心中有多爱,她可以把一切都无所求的送给我,这样的情感,我除了铭记之外,还该用什么样的言词去表达呢?一切的语言都是苍白的,只有我心中涌动的泪水,最无声地表白我们一切。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那次被分配到乡下,原来不过是上帝与我开了一次不小的玩笑,上帝没有亏负我,它在让我忍受痛苦的同时,也馈赠了我一笔价值连城的财富。 汽车快要开动时,二宝哥才从出租车上跑了下来,他满头满脸的汗,手里提着满满的两大包东西,正东张西望地找我,直到我从车窗探出头来,他才喘吁吁地跑来,嘴里还不停地抱怨:“咋不早点告诉二哥一声,还有好多话儿没跟你说呢?” 汽车开动时,我好像也看到了瑶瑶,她没有走近汽车,但她分明已经看见了我,只是远远地漂亮的如风景一般向我招着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英俊男人,从车上刚刚下来,猜不错的话,该是杜威。 文嘉日记:我迟疑了好久,还是给瑶瑶打了电话,不管怎样,她曾经帮助过我,而且我们又是他乡遇故知。 她的回话也很简短,只说不久前刚回柳河坝,家里也没什么事,后来又耐人寻味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明天有时间我到车站送你。 我没告诉郑小婉离去的消息,我怕她疑心,我囊中羞涩的时候,也终于没有收菊菊的家教费,虽然当时的五百元对我这个穷学生是个不小的数字,我想以后我会给郑小婉一个说明。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心理,我总觉得郑总在我今后的生活道路上会起作用,只是那个想法遥不可及,模糊的看不清一点面目。 汽车转过了市区,就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旷野,公路两旁都是高大茂密的杨树荫,迤逦远去,到柳河坝镇要三个小时的行程,这是文嘉熟识不过的归途。 文嘉靠着车窗,望着远去的起伏的山峦,绿色的原野不禁在心头泛起了难以抑止的悲酸,多少次在这城乡往返的路途上,都能引起他无边的遐想。 文嘉日记:“我以为自己跳出了这个闭塞的小圈子,能靠自己的才力走进外面的大世界然后走进那梦幻般的海市,像那些成功人士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事业的琴弦,就能腾达在万人之上,受景仰、瞩目。想不到结局总是这样寥落寒酸。苦读四年,刚刚在同学中证明了自己的身价,只想吐气扬眉,想不到命运又把我推到了‘底层’,也许我终生就是这样一个如跳梁的‘小丑’罢了,又如一只维系生命而四处苦苦奔波的蚂蚁一样,永远在人的脚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或悲哀。” 文嘉和车上的乘客都摇摇欲睡,车里闷热只有雪村的《出门在外》那优美的旋律回荡着。文嘉头脑昏胀,仿佛四年的大学生活如梦幻般飘渺而去。 刚升学时的欢畅,眼望着窗外美好的景致,心如俊鸟出笼般的在蓝天下游翔,那空中掠过的飞鸟也成了自己。 在校园人头攒动的舞台上受奖掌声欢动,心潮澎湃的洋洋自得。 自己在教委门前接过分配通知书时的委顿和无奈,迈出教委大门时沉重的脚步。 在长途客运站的偏僻一角,林雪目送文嘉。 汽车转过了山嘴,在一个依山傍水的被密密柳树遮蔽的小村落旁停了下来,文嘉独自一个人从车门搬下了行李和一个重重的手提包,提包的拉链已经坏了。沉甸甸的手提包里装的都是书。 在这个炊烟袅袅,倦鸟归巢,日将西坠的傍晚,文嘉又回到了自己的生长的故土。 文嘉站在村口,没有人来接站,显得孤零可怜,通往村里的土路口,寂静的躺在那,曲曲拐拐的没有一个人,文嘉犹疑着。 突然,从公路上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铃声,一个老汉驾着毛驴车从远外走近,车上坐着两个戴着遮阳帽,不像农民穿着打扮的女人。临近,文嘉才看出,赶车的竟是唐瑶的爸爸唐文山,车上坐的两个人,一个是唐瑶的妹妹,一个是唐瑶的嫂子。三个人刚刚从地里回来。文山老汉一脸黑皱,正睁着一双老眼仔细地辨认村头上这个“不速之客”。 文嘉依稀地听到了唐瑶妹妹唐琼蚊蚋般的轻声:“好像是文家大学生回来了。” 唐老汉毫不迟疑地拉住摇头晃脑,走兴正浓的小毛驴,停在文嘉的行李旁,唐琼和她嫂子也跳下了车。 唐老汉:“咋啦,这是放暑假了?” 文嘉:“唐三伯,你老人家身子骨还好,怎么这么晚才从地里回来?” “这不是今年多种了几亩地花生,挣不了几个钱,倒是操劳人,起早贪晚熬在地里,脱不了身。” 唐琼和嫂子正愣神,唐老汉催促:“还傻愣着啦,帮把手,把东西放到车上……”老人古道热肠,像所有的黑土地的人一样让文嘉这个漂泊在外游子,心里总是生出感激。 文嘉日记:“在颠簸的小毛驴车上,我没有透露瑶瑶的消息,对于我这样一个落魄的人即使说出远在都市里瑶瑶消息,也无法引起他们的震动。让我惊异的是,文家真是养了两只画眉鸟,老二琼琼,虽然不施粉黛,那俏眉俊眼,略略拘谨的行止,柔媚的体态,也别有一番让人心动的韵致,她已不再是挂两只翘翘的羊角辫的小姑娘了。一头棕色的长发,散披在瘦削的肩上,戴一顶火焰般的遮阳帽,完全是城里女郎的形象。” 爸爸没有特别的高兴,也没有特别的悲哀,在那张布满褶皱的黑土地一般的脸上,文嘉还是读出了几分难以遮掩的内心深处的失望,父亲的心象一潭深湖,命运的潮起潮落,都难以撼动那深渊般的湖底。那深潭中只包容着太多的沉默,那颗历经沧桑的心,因太多的吹风雨淋,也无法不用沉默来应对一切,这也许也是智者的选择。 文嘉日记:“我的归来,无形中又给父亲增加了不小的心里负担,我的婚姻问题,成了所有问题中最大的问题,在乡下,我这个年龄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黄金时段,比我小四五岁的娃儿都已订了亲,十八岁的姑娘,稍稍有点姿色的,也早都名花有主了。” 哥哥和嫂子很晚才从地里回来,他们在守着一架瓜棚,为了增加收入,今年又种了四亩地的香瓜。刚满二岁的小侄儿,正在咿呀学语,歪歪斜斜地练习走路,一双好奇的眼睛,定定地看西洋景一样看着我,妈妈让他喊小叔,那嘟嘟的小嘴,只顾吃我买来的零食。 哥嫂没有分出去另过,他们住对门还在一起吃饭,在乡下养一套车马一年算下来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虽然家里已筹了一些资金,但哥哥刚结婚二年,又供我一个大学生,地又不多,经济上我想得出绝对已捉襟见肘了。 嫂子刚刚推开黑漆大门,早已等得静不心来的小侄儿,就扬着小手喊妈,我已迎候出去,我看到嫂子的臂弯里还挎着一捆野菜。 嫂子:“刚回来的,放假了吧?” 文嘉:“放长假了,分到咱柳河坝中学,过两天报到。” 嫂子:“那可怪好的,你小侄儿上学不用犯愁了,咱家自己有老师了。一个人回来的,没把对象领回来?” 妈妈:“还对象呢!分到乡下了,谁还稀罕跟他,自己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吧!” 嫂子:“妈,看你说的,人那古书都说‘棒打鸳鸯两不离’,分到乡下就经不住考验了,城里人现在把咱们乡下都当成动感地带了。你没看咱喂兔子的野菜,在城里菜摊上可值钱呢!那些人吃腻了大鱼大肉,把这野生野长的东西都当成减肥的绿色食品了。” 妈妈:“那明天你就到城里卖野菜去吧,省得没日没夜地厢守在地里,白天晒个溜秋黑,夜里蚊子把人咬个贼死!” 爸爸:“你俩别费神拌嘴,都是没谱的事,几点了,快去吃完饭把文浩换回来,说不定他早就饿得前腔贴后腔了。” 父亲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母亲那一晚也没有睡实。 文嘉一觉醒来,听到两位老人在喁喁私语。 父亲:“二儿分到乡下这下可愁人了,下步棋该咋走,可得好好掂量掂量,老大的屋子地方都要了,不盖不行?盖了房子一头炕热,老二儿的婚事还得一大笔钱,总不能找着了媳妇,打不起彩礼吧!” 母亲:“二儿还刚刚毕业,刚出校门有多大脓水,不帮他还行,孩子个头长得不矮,可毕竟还是个嫩娃子!” 父亲:“不知那个叫啥雪的女孩子跟他处的咋样了?” 母亲:“刚迈门槛,二儿也没说,现在城里女孩子,多是水性杨花的,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孬,谁能定准弦,看二儿的声气八成够呛!” 父亲:“……” 窗外一轮明月亮亮地照着,墙角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带有几分疲倦地叫着,偶有轻风吹响窗棂,发出了轻微的咔啦声,象是打碎了一个酝酿已久的梦境。 文嘉日记::“摇晃了一天的我,早已疲倦不堪,在公交车里,连身子都摇软了。但那一夜一觉醒来后,我却没有丝毫的睡意。父母的话我听得真切入耳,他们都是实打实地从现实出发来考虑我的问题,多年的苦难使他们几乎没有了梦想,在近乎麻木的思想里滋出的都是沉重而实在的果实,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该说些什么。” 文嘉和文洁在地里拨大草,嫂子背着喷药壶给瓜秧打药,汗水已洇湿了嫂子背上一片,她来回走着,在她前面的喷头上弥漫起一阵烟雾,在夕阳的映照下,幻出彩虹般的美景。 文洁:“你和城里那个叫林雪的处得怎么样,她知不知道你分配到了柳河坝?” 文嘉:“我的分配通知就是她给我送到寓所的,她一直守在市教委的分置办,也为我找了几个亲戚,这两个月跑前跑后的没少操劳,可是今年的分配政策实在让人没有办法,就得以后再等机会了。” 文洁:“柳河坝中学也不错的,干什么都得靠自己,积蓄实力,等待机遇。古人不是说人在逆境,要学会韬光养晦吗?这话说说容易,真正做起来就难得很,所以一定要有耐性,在困境中咬牙挺过去。” 文嘉日记::“哥哥长我两岁,生活的磨砺已使他成熟了许多,里里外外操持着这个并不富裕的家,使他的面相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他本来早我一届,也考上了高中,但家境的困窘,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几年来帮助父亲风风雨雨,奔波忙碌,为我筹集了大笔学费,可是自己的婚事可办得潦草,嫂子至今在人前背后还常常免不了叨叨咕咕,翻过去小肠,说哥哥指山卖磨,把她骗到手,把过去的承诺当成了一纸空文。 我不知道我的归来,会给这个温和的小家这个平淡的日子,带来什么‘恶果’,我甚至有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心里酸酸的,但我又能怎样?我又该怎样,我几天来一直暗问自己,我只感到一阵阵的悲怅和空茫,找不到条充满光明的路。”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简单的饭食,馒头,葱酱,肉炖豆腐和土豆。 哥哥吃葱吃得津津有味,已完全是一种农民的吃相,母亲坐在炕边盛饭,父亲喝着劣质的白酒,就着生花生米,意味深长,品咂有味,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肃穆而凝重,嫂子竟毫无顾忌地半裸着白白的胸脯,给孩子喂奶,孩子的小嘴嚅动着,半睡半醒。文嘉不抬头只顾自地埋头吃饭。 文嘉伏案备课,工工整整地书写教案。那一手洒脱漂亮的行楷,让那个老教师啧啧称赞,不禁仔细地端详了半日,签上了优秀。 文嘉课堂上如行云流水的背诵,赢得了阵阵掌声,他讲析清晰,思路开阔,课堂上孩子们踊跃起来,都跃跃欲试。 课间孩子们都围拢过来,亲切地和文嘉交流,如一只只可爱的活泼的小山雀。 操场上文嘉优美的跨栏动作,让那些体育老师不禁刮目相看。 文嘉日记::“我用英语开始了语文课开场白,孩子们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我那暗中苦苦的努力,终于赢得了掌声,但我并不激动因为我付出了太多的汗水,我相信,我还会换取更大的回报。生活就是这样的法则‘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孩子们就是一群天真的小鸟,而老师就是要把他们引向翱翔的天空。 文嘉耐心细致地给孩子们讲解练习,与那个课堂上调皮的学生促膝谈心,交流思想。 文嘉骑着自行车,在放学的人流中显映出来,他脸上的愁云与心里的阴霾已一扫而光了,面容上洋溢着会心的微笑。 文嘉日记::“几个月的工作,让我们似乎忘掉了分配带来的不快,那颗受伤的心渐渐平复了。我走进了生活才渐渐明白,象我一样的被‘埋没’的人才,实在大有人在,但他们都学会了忍隐和沉默, 我收到了林雪的几个电话,她已经跳出了教育界,在政府负责编撰地方志,她一直热切地邀请我,但我是不是该‘现实’一点。” 文嘉象往常一样上完了第二节课,准备回办公室,一位同事神秘兮兮地冲文嘉诡谲一笑:“文老师,有嘉宾来访。” 文嘉懵懵然的一头雾水,到办公室才看到坐到他椅子上的林雪。 林雪的装饰已完全不是过去的学生模样了,一身南韩的高档哥的套裙,紧裹着娇媚得体的身材,欲衬映出体态的颀长秀美,虽没有一些城里女孩的显山露水,但一颦一笑,仍不失典型和高贵,她显然经过种植的眼睫,使一双明眸更显得清澈,她正看着一手粉笔屑的文嘉,带着几分无言的怨怒。 林雪:“久违了,文老师,还认得过去的老同学吗?” 文嘉听出了她的语意里深藏的不满,忙辨白道:“说哪里的话,怎么忘记高贵的白雪公主,不知光临,有失远迎!” 林雪:“没课了,我们借个地说话好吗?大远的来探望你,总得讨一杯冷茶吧!” 文嘉:“好!我们到附近的饭馆坐一坐。” 文嘉又到教务处请了假,陪林雪走了出来,两个人的心里都有许多话要说,但好像都忘记了开头,只有相跟相随地脚步声,敲击着坑洼不平的路面。 文嘉日记:“想不到林雪的不期而至,我只想用沉默来了断这一段缠绵的恋情,但我错了,我知道我这种的做法,深深地伤害了依然热恋着的林雪那颗忠诚的心。” 文嘉没有邀林雪到他家,虽然那仅有四公里远,因为她的到来,会给她带来许多不便,其实,他还是不想向她坦露真实的一切。 在柳树坝的等车站旁的树林里,文嘉还是深深地吻了她,他紧紧地拥抱着那渐渐丰满起来的成熟女人的身体,他真的有些陶醉了,在他们的深吻和拥抱中,文嘉有生以来那块男性的领地苏醒了。 望着汽车远去,文嘉的眼里又一次蓄满了热热的泪水。 文嘉日记:“我无法面对,我无法回答她那一连串的责问。我只能愚蠢地回答,我不想连累你,我明白,以后我也许永远无法找到那份痴恋的情怀,但在我心里,在多少个不眠的夜里,在我梦见林雪的时候,我都不止一次地重复过这句不曾变更的话,想不到,这梦境中的一幕,真的在生活中上演了,但上演的生活又仿佛是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