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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越活越年轻,穿了一件碎格子衬衣,衬衣扎进裤子里,皮带扣上三个金晃晃的字“金利来”,腰右侧别着一个黑套,黑套里露出半截传呼机,非常的显眼。老李看见我和陈嘉,把传呼机从黑套里抽出来,笑呵呵地拿在手上,说我复机很快吧。我看见传呼机上一条白花花的钢链,很长。 老李把三轮卖掉,买了一辆夏利跑起了出租,现在有了点积蓄,说国庆节把事办了,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也该耍个女朋友了。陈嘉用胳膊肘碰了下老李,说要你操这么多心,然后扭过身对后排的我说,以前你们耍得挺好的那两个女娃子都结婚了咧。听到这里我才突然发现,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张燕联系了,我淡淡地哦了一声,把眼望向了车窗外。 唐二新买了辆建设250,每天来去如风,如虎添翼。看见他骑到我面前刹住,我跨到后座,说你娃就象个菜贩子,唐二的三七小分头早已换做了板寸,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他说你见过这么有型的菜贩子唆,今天老砍从外地回来,我请你们吃啤酒鸭。 西小区有家竹筒装修的小饭店,当年卖的啤酒鸭非常火爆,我们赶到饭店时却没了座位,说是都预定了。唐二说句狗热的生意好哦,我们到北街去吃江油宋肥肠算了。到肥肠店坐定后我突然想起老砍还不知道换地方了,就说老砍咋办。唐二神气地往腰间一拍,说他晓得抠我,然后把衣服下摆往皮带里一掖,将一个大得惊人的传呼机露在外面。我阴阳怪气地说你咋不绑个地雷在身上,唐二荷荷一笑,你懂个锤子。 一会唐二接到了老砍的传呼,跑出去很久才回来,我问复个机怎么这么长时间,唐二说外面只有一个公用电话,排了一抹多人。不久老砍就笑嘻嘻地钻了进来,大呼小叫着拿酒拿酒,臂弯里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正对着我们点头致意。 老砍带来的女人叫黄丽,两人同居一年多了,老砍在成都一个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黄丽的工作是打麻将,老砍说,我扯结婚证了。 这天我喝得大醉,醒来时我惊觉自己睡在一个绿化带里,撑起身一看,原来在泰山南路,幸好是清晨没人看见。我连忙起身就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给唐二打了个传呼,等了许久没见他回机,我正准备回家,却看见唐二急急忙忙从我来的方向往电话亭跑,我大声把他叫住,唐二说老子昨天在前面的沟里睡了一晚上,快帮我把摩托弄上来。我和他走过去一看,摩托就在我睡着的绿化带里不远处,原来,昨天我俩是在一起的。我们两顿时惊醒,连说好悬好悬,我突然想如果昨夜我们同时死去,会不会有谁想起我们?张燕会想起我吗? 唐二哭丧着脸跑来找我,说席梅和他分手了,我安慰他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他说就是把我的手足砍了也不想换这身衣服。我不禁大光其火,骂道你娃怎么没一点出息!唐二有些哽咽,说你不知道,我这里真的痛得很,唐二用手捂着胸口,真的痛得很。唐二走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沉重地说只有你能了解我,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说的张燕,大声叫道,滚。 我们把摩托从绿化带里抬出来后,唐二若有其事地拍着车座上的土,对我说席梅结婚那天老子也这样在外面躺了一通宵。 席梅和谁结婚了? 张燕说那娃叫刘丰。 唐二凝重地补了一句,家里头有钱得很。 当我用忧伤祭祀青春,青春化为齑粉,散落在叫做生活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仍有风景,谁还会行囊负肩,踽踽流浪?就算洞察生命,大彻大悟,真的就能够从容向死,了无牵挂? 生活的悲哀不是空虚,是对寂寞的恐惧。 我忘记了为什么会写下上面那一段貌似大彻大悟的话,在一个旧笔记里,我发现那段话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年少时的笔记一般不敢轻易翻开,里面藏满了的幼稚和天真让人看得面红耳赤,仿佛洞见到了自己灵魂的私处。 张燕送我的放大镜与旧笔记躺在一起,我心想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已经结婚了,放大镜手柄处围着的白铁皮又把我的神思送回到了遥远的渡口。 张燕和我并排躺着,一只脚横在我的肚皮上,说你如果把放大镜对着黄昏的太阳,里面能看见比万花筒还美丽的世界。我将放大镜高高举起,看见里面光怪陆离的风景,醒悟到张哑巴为什么把放大镜当做宝贝的原因,里面的世界,是天堂。 老砍在成都的工程出了事,一个民工从五楼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身边,老砍看见一张脸裂开在地上,象一朵鲜艳的花。他跑回德阳的时候没有带上黄丽,我们问起,老砍不屑一顾地回答,我自身难保,还管那个瓜婆娘干啥。 我们已经很久不去舞厅,原因是大家突然有了羞耻感,都说被熟人看见挺丢脸,改做上酒吧了。随着年龄的长大,人们多了一样摸不着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它随时随地隔在人与人之间,不论是同事还是朋友,不论是熟悉还是陌生,它总会悄然把心灵中的真诚和自然隔阂起来。它很象自尊,却与自尊无关,又很象自信,却与自信相悖,这个东西叫面子。96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们很有面子。 我早已被分配到郊区的一个工厂里上班,唐二仍然很仗义地经常骑着摩托来慰问我,顺便视察一下德阳郊区人民的生活,常感叹农村真苦,农民真穷,农业真危险。我说你娃才是农民,然后跨上他的坐骑,往城里绝尘而去。 “花前月下,不如花钱日下”,老砍把这话吊在嘴边,眼却一闪一闪地看着三毛酒吧里的几个吧女。我心下一阵厌烦,把眼直勾勾的看在杯里剩下的啤酒上,啤酒中反映出唐二和老砍支离破碎的猥琐笑容。 唐二推了推我的手,叫着瓜批来干一杯,眼却盯在一旁,我怪笑着把杯角往嘴边一抹,才发现唐二旁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五颜六色的妞,原来老砍那句“花钱日下”是为了让那两逼注意。 老砍德阳避祸这段时间与一个大他十多岁的女人认识,前两天突然给唐二打电话,说要到唐二家里来小住几天,唐二说我习惯满屋子游击自慰,你来要得个卵。结果老砍进门的第一句话就说“你飞机打到厨房,我就到客厅,你飞机打到厕所,我就到厨房,保证不影响你打飞机的质量,我来逃命的,你娃是不是我兄弟哦。” 今天老砍对着电话大概叨叨了几分钟后,对着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唐二喊“警报解除,你去把那个十佳农村青年搭过来,晚上我请你们喝酒”,于是我第一次走进了叫酒吧的地方。 老砍敬酒有个习惯动作,右手端起杯子后,左手先会扶在裆部无意识的揉两揉,唐二说你娃喝酒打飞机,醉(最)吊啊。旁座两个女孩发出清脆的噗嗤声,我侧头望见其中一个女孩放肆的前仰后合,另一个女孩挑衅的把含着的细长女士香烟对着三人点燃,吐了一个优美的烟圈。老砍见烟圈慢慢的飞行到了自己身边,做了个运气的姿势,太极手法一掌击出,将烟圈拍散,然后讪笑着说“跑得脱,鸭脑壳”。 这情调得太着痕迹,反倒显得比较滑稽。“两位女施主,老衲有幸与你们切磋一下酒量吗?”老砍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看见两个女孩犹豫的傻笑,又来了一句“就从了老衲吧”。五颜六色的两个妞笑得五颜六色的好看,我听见身旁唐二深沉地吞了一口唾液,我记得唐二每次看A片时都会发出吞口水的声音,心里想,这么纯情的唐二居然也发情了。 一只小蜜蜂,两只小蜜蜂的唐二和老砍被两个女孩灌得西斜东倒,老砍把胯下揉了又揉,最后大呼小叫的说不行了,不行了,老衲的童身快被两位师太破了,兄弟,你给我顶住。唐二毕竟脸嫩,不好意思真的去顶,我却禁不住在嘴巴里溜出一句话“我是千斤顶,顶得住要顶,顶不住创造条件也要顶”。我的话音刚落,突然听见一声暴喝“我顶你妈!” 我随后感觉脑袋里有如点爆了一个大鞭炮,这鞭炮的炸响从耳中眼中鼻中嘴中迸发而出,脑中乱哄哄的隐约听见有节奏的谁在喊我让你顶,你顶,你顶……每喊一声脑中的鞭炮就爆炸一次,我突然看见酒吧里自己缥缥缈缈的坐着,两个小妞五颜六色的笑着,唐二靠在沙发上自顾喝酒,老砍揉着胯对着两个妞傻笑,我就想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啊?便使劲的看自己的脸,那脸笑着,好空洞好开心好暧昧好牵强好虚伪,看着看着我发现那脸如墨浸水,慢慢的晕化淡去,最后整个空间变得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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