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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走的那年是1934年,北平已经不再安生,兵荒马乱。 有天晚上,来贵叔来到戏园子找我,说“徐老板,把家业转回了上海,小桑子,你说咱是随他一起去上海,还是在这北平扎下跟来呢?” 来贵叔已经是一个当爹的人了,我已经十四岁了。他有什么重要的事也会来听听我的意见。 望着有些空荡的舞台,依稀看见师父昔日的风华。往日的欢歌笑语犹在耳边,如今只剩下我。这儿有梦想的美丽,也有梦想破碎后的碎片。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叔,咱还是离开北平吧。你瞅,这满城的飞舞的花絮,这兵荒马乱的销烟。”想起了文哥和师父的背景,想起这三年在北平的酸甜苦辣,北平对于我只是一个繁华的梦。梦醒之后,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过我的。 “可这天下,哪儿有安生的地方呢?”来贵也叹了一口气,他随后象是在安慰我又仿佛是在安慰他自己,说:“来北平有些年了,这对北平也熟了。北街的那个店面托给旁人,也托不了几个钱,徐老板认我这几年的辛劳,准备把铺子留给我。虽说挣不了大钱,但养家糊口倒是可以的。” 我听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桑子,咱有了铺子,我这些年跟在徐老板身后也学一些做生意的经验。现在这手上也有积蓄了。叔想送你去学堂。咱从明儿个就别再学戏了。” “去学堂?别再学戏了?”我抬头望了一眼来贵叔。 来贵叔点了点头,用微笑的眼神在鼓励我。“上海虽说是闯出来就是一番世界,可那花花绿绿的世界太闹了,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北平倒有种书卷的气味。我知道在徐老爷家,看说苏红和冬雷上学堂的时候,你也想过的。这些年来,没事的时候,你也一直都在学着识字,人也聪明。多学些文化,将来叔的生意做大了,也有个称心的帮手。” 我是一直想念书的,想起了文哥因为看不懂云儿小姐的书而苦恼。戏对我是一种诱惑,它太美了,太精致了。精致的随时就可能破碎的,想起文哥和师父那无声的背影,那样的寂寞。人生是短暂的,我又何必重复他们的道路呢?书,唯有书,能让我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儿有光明和希望。尽管这种光明和希望对于现在依然是渺茫的,但是这个灰蒙蒙的世界里的一丝光,让我知道头上还有蓝天。 要告别戏园子了,我用手抚摸着那一件件戏服,象在抚摸着一个个婴儿。这件水红的是师父唱《红楼二尤》的时候穿的,这件浅蓝的是师父唱《青闺梦》穿的,这件白色的是师父唱《霍小玉》的时穿的。望着空荡荡的舞台,我仿佛又看见师父在灯光下挪步,甩袖,面带妖羞的在演唱。我向前走了一步,想叫一声师父,定睛一望台上依然是空空的。 走到练戏的后园,这儿有太多的回忆。文哥、云儿、师父,满地落花拂人衣,谁家双燕戏柳枝。物是人非事事休,我的眼睛禁不住湿润了。当时都道是寻常,随着时间的流逝却定格成记忆中最珍贵的画面。 我来北来的第一个梦破碎了,那是一个美丽的梦。我再也不可能象师父那样站在舞台上,唱着让人心醉也会心碎的京戏了。那里有这尘世没有的妩媚惊艳,也有这尘世上少有柔情热烈。别了,一切都象是一场隔世的梦。天渐渐的亮了,阳光驱逐了夜的暧昧和温柔,一切又重新开始了。那样一种与书相伴的时光会是怎样的呢?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此时会想起初来戏园子,师父曾念过的那首《阳春曲》。师父除了教过我那些戏文外,唯一念过的只有这首《阳春曲》了。“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去学堂那天,我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从前一直都习惯穿短褂,穿上了这身长衫,又让我想起了从前师父的模样,那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衫。质本洁来还洁去,空留一身萧瑟的背影。通往学堂的路两边都种着高高的梧桐树,仿佛是两列长长的哨兵。初夏的梧桐,披着绿色的衣裳挺立着。初升的阳光照耀在梧桐叶上,反射着淡淡的光芒。路边的池塘里有三二只鸭子在戏水,谁家的炊烟又升起。 “桑子,呆会儿,遇到先生记得问好。”来贵叔叮嘱道。 “嗯。”我应道。 “咱上学堂也别太寒碜了,让人笑话。用心念书才是正道,将来你出息了,叔也跟在后来沾点光”来贵叔边说边朝我笑着,初升的阳光照在他和脸上。 “我去学堂会用心念书的。”我说。 走在路上,我又想起当初蔡婆婆送我去戏园的那个晚上。我还清楚地记得师父用手抬起我的下巴,用那妩媚的眼神看瞟了我一眼说的那句话“唱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可受得了那份罪?”我也还记得我当时回答的是“我会努力地跟在您后面学戏的。” 四年了,四年里戏园子是我的家,学戏是唯一的梦想。如今一切都变了。 “桑子,喏,到了。”来贵叔说。 抬头望了一眼,是到了。青砖碧瓦,白色高高长长的围墙。一个校服的学生,正朝着学堂里走着。 “哈、哈,我超过你了。”有一个梳着平头的男生一边跑一边朝着身后的学生喊着。跑得太快了,撞到我的身边,差点没能稳住脚步。我朝他看了一眼。 “对不起。”他朝着我弯下腰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笑了一笑,看清了他高高的鼻梁。眼睛不太,笑起来似乎更小了。 在他身后的学生,跑来过。 “哈哈,你跑不了。”一把把他抓住,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蹦一跳地走远了。一本书掉在地上有,卷着的书角无辜地望着我,仿佛委屈地向我诉说它的主人没有好好对待他。我低下身拾起来,是本算术书。上面写着:丁雨剑。我想这该是这本书的主了人吧。朝前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群中已找不到它的主人了。我小心地拍拍书上灰尘,把它放在我的书包里。 转过头去,看见来贵叔正朝我微笑。“桑子,咱以前没来学堂念过书。虽学你也识得几个字,但终究没有进去学堂。前两天学堂里的先生说,让你从四年级开始学起。” “嗯,只要有书念就好了。”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拽紧了翠兰婶为我缝好的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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