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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记得来贵叔和蔡婆婆一起带我去戏园子那天,是傍晚晚霞染红了天边。来贵叔拉着我的手,戏园的坐位己经客满了,我们只有站在过道上看戏。 台上正在演出,那束腰的红裙,那粉色的衣衫在晃动。那低头摇曳的银钗、头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只听到那位旦角唱道: "他他他一句话儿把人咬定, 我浑身是口也难分! 只说是虽在淤泥身洁净, 又谁知取信他人已不能! 我不怨柳郎你的心肠狠, 只怪我不该陷入你、你、你……这是非的门! 流言蜚语无凭证,姐姐呀! 我保得了清白的身, 也保不了清白的名!" 台上的花旦在唱着,一声声地低诉,唱得人心酸。 蔡婆婆指着台上花旦对我说:"这唱戏人就是长生。" 来贵叔说:"这出戏是《红楼二尢》,这唱的就是尢三姐。" 我目不转神地看着台上的戏说:"尢三姐真好看!" 台上的戏还在唱着: "我扫尽铅华甘素净, 白璧无暇苦待君。 待得君来君不信, 错把夭桃列女贞。" 尢三姐无比哀伤地唱道。 "还君宝剑悲声哽, 且惜龙泉我要表寸心!" 宝剑刺身自己,人如桃花一样的倒地。 这时来贵叔说"桑子,到后台看看林老板。"我心里舍不得放下戏,但是还是跟在他们的身后来到了后台。 我看见刚才在台上的尢三姐己经坐在梳妆台前卸装。那脸上的胭脂还留在那儿,那身衣裙包裹着尢三姐楚楚动人。 “长生,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桑子。”蔡婆婆把我拉上前去。又对我说:“这就是我侄儿长生。” 这时候来贵叔上前,拉了我一把:“快,快叫林老板。” 我低声地喊了一句“林老板。”只见那人用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用那妩媚的眼睛看了我一瞟了我一眼。“唱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你可受得了那份罪?” “我会努力地跟在您后面学戏的。”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至于你能不能成角儿,那还要靠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端了一杯茶放在蔡婆婆面前。头也不回地对我说。 后来我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那天晚上蔡婆婆和来贵叔走了,把我留下了。 我和一帮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学徙睡在一张大炕上,外面的月亮格外的宁静,己是秋末了,也有些清凉,不知柳叶儿此时可好,我有好长的时间没有见到她了。也不知以后戏班子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切都那么好奇,我在等待着。不知不觉我睡着了。 因为换了生床我也睡得不是很沉,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就看见炕上的孩子们己经下床了,我也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在屋外的场里压脚调嗓子。师傅让我从压脚开始练起,唱戏的人不但要嗓子好,还要有一个好的身段,要有柔韧性。 师傅常说:“你们是来学唱戏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哪一个成为角儿的,没有流过血流过泪。咱唱戏的凭的就是真本领,硬功夫。” 师傅对我们很严,如果谁偷懒了就会挨鞭子。他从不说我们中间哪个人唱得好,他只说哪个人唱得不好。他对我们都是板着脸的。有时看着他,我想起了那个在台下柔情似水,忠诚如刚的尤三姐倒底是不是他演的。 印象中的师傅,很少微笑。他总喜欢穿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那眼角那嘴唇那身段比女子丝毫不差,但更多了些清秀。他总是一种淡漠的眼神,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他对别人也总是淡淡的,除了蔡婆婆那儿,他很少和别人来往。他有许多戏迷,当他在台上谢幕的时候,一些姑娘和小姐,就在底下鼓掌,这时或许能看到他些许地微笑。也有些人来到后台,他一律不见。 于是我得出了结论:师傅的多情只是在戏里,在戏外他只是一只云中鹤。后来我学唱到白朴的那首《阳春曲*知己》:“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我感到这首元曲就是专为师傅写的,只不过把诗书改为戏曲就可以了。师傅最专情的只是对他的戏曲。他对我们很严,但是对待自己更严。他一遍一遍地吊嗓子,练着台步。 我们天天这样练着,在鞭子的抽打下,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那年春节,可能我不习惯北方的天气,我感冒了半夜发烧,师傅起来了,到外面请来了大夫。大夫说受了风寒,开了几副中药就走了,三更时分,我在床上冷得发抖,师傅把我抱在怀里,一遍遍过说: “小桑子,师傅在这儿了,天亮了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能亮,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小桑子了。师傅的怀里真暖和,和我妈妈的怀里一样。 师傅亲自给我熬药,把药吹凉些递到我的嘴边。不久我的病好了,又开始练功,师傅还象往日一样不拘言笑,有时我挨着鞭子就会想:那曾经象妈妈一样把我抱在怀里的人倒底是不是师傅? 偶尔地来贵叔也在戏园子里来偷偷地看上我几眼,我无法出去找他。因为进了戏班子就不准出去了。来贵叔说徐老板对他也还好,让他看铺子了,还让他学会算账。我为他高兴,我对他说师傅对我也很好,当然对于师傅用鞭子抽我们的事我没说,怕他为我担心。 转眼快到正月十五,京城里的黎家大少请我们戏班子去他家唱堂会。这是一年中少有高兴的日子,师兄们个个兴高采烈。师傅也脸上含有少见的笑意。 我刚来只能是开头出场《花果山》中小猴子一角色,而且没有台词。但是第一次真正地登台我又有些兴奋又有点紧张。 师傅还是唱那出《红楼二尤》,是黎家大少爷点得曲子。 听说元宵节要去唱堂会,我的一门心思全放在排练上了,到晚上我还有兴奋,想着那会是怎样的情景,但是因为白天练功太累了,大多时候不知不觉得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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