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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玖炎站在黑暗里,望着前面不远处的、那所小小的但相当精致的院落。 他知道他的孩子今日生气了,生他的气了。他很心疼,但却没有后悔。他认为这样做能够带给女儿真正昂贵的幸福,所以一定会竭尽全力促成这件好事。 他很累。 今日,泠家特别地繁忙。泠家每次接待从京城来的高官显贵的时候,都是如此地繁忙。 这些在京城里养尊处优惯了的高官显贵们,从来都不乐意住在简朴的驿馆里,从来都是住在泠家大宅里。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有人曾把这样不合规矩的事情上报朝廷,因为没有人敢得罪京城上司,亦没有人胆敢得罪泠氏家族。 今日的这位显贵,非同一般。 能让他泠玖炎放下家族里的所有事情来专职招待的人,都是二品以上的大员。 而今日的这位“大员”,在平日,是绝对请也请不来的。他赐下福祉,来到西沃这个地方,来到泠家,是因为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妙龄青春,绝世美丽。 他乍一看到她的时候,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为她的美丽。亦为她的那一双同样绝世美丽的大眼睛。 茶昶皇子,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亦是泠玖炎最想攀附的皇族。 但是,泠玖炎没有想到,茶昶皇子会亲自来到西沃。 他更没有想到,他虽然动用巨资,遣派心腹去京城打通了关系,却不能阻止办事之人的错手。 他不知道,他把旋眸的画像送向京城的时候,已过花甲之年的皇帝正下令在全国挑选秀女。而他派人买通的太监,竟错手,将旋眸的画像,和已经经过挑选的秀女们的画像,一起呈进了御书房。 但是,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第一个看到这幅画像的人,是茶昶皇子。 茶昶在御书房里随意翻看的时候,看到了旋眸的画像。那时候,他的父皇尚未下朝。他悄悄地,却是胆战心惊地,把画像揣到了自己的怀里。 他如此地大胆,是仗着自己在众多皇兄弟当中,是最受父皇疼爱的一个。 他近乎仓皇地奔到自己的寝宫之后迅速地想过,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尽快地把画像上的这位绝世美丽的女子纳做他的侍妾。 茶昶作为皇子,想查明这女子的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没有想到,这女子和他所想象的,竟大不相同。虽然在发现她原是目盲之人的时候有过气恼,甚至还想过要惩罚和此事有关的所有的人,但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竟会如此地打动他。画在纸张上的时候是这样,见到真人的时候亦是这样。 那样清澈。那样明洁。那样晶莹。可是,却竟是盲的。 上苍,总是这样,以弄人为乐吗? 她看不见他,但他能够把她看个清清楚楚。 他看得赏心悦目,看得心意坚决。他要把这朵生长在边陲的绝世奇葩带回京城去。他不要纳她做侍妾。他要,娶她做正妃。 她如今的心意究竟如何,并不重要。 总有一天,他会俘获她的心的。 茶昶这样认为。 即使知道茶昶的身份,即使清楚茶昶皇子所能够带给泠家的别样的辉煌与荣耀,旋眸亦根本不会去想。 她亦根本不想理会,此刻正站在这个漆黑的深夜里的人。 她对他并不算熟稔。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在家族的重大庆典上见过他,对他行过家礼。但也仅此而已。况且,即使面对面,她亦看不到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记事起,她便没有叫过他父亲,没有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从来没有。或许,她在记事之前亦不曾喊过他一声父亲。 他,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 她已经猜到了,他这个“陌生人”不仅主宰了她的出生,安排了她的成长,还要主宰她的婚姻。 他凭什么?就凭他给了她生命? 生命,一个没有光明,永远都只能生活在黑暗当中,永远都看不见自己和母亲的模样的生命! “早衣,熄灯就寝。”旋眸的声音很冷。 她听不到那声叹息。 她永远都会记得,阳堂和她离别之时的,那一声凝重而无奈的叹息。但却听不到近在咫尺的这一声同样凝重而无奈的叹息。 泠玖炎缓缓地转身,缓缓地离开这所小小的却万分精致的院落。 夜,真的已经很深了,亦真的很凉了。 银痕的房里还亮着灯。 银痕低声颂经的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在泠玖炎听来,竟是十分地惊心动魄。 他明白,很久之前便明白,那样绝世美丽的女子,为什么要变成一副枯槁,为什么要在房里点燃那样的令他嗅之胆寒的檀香。 泠家的夜很安静。但是,人的心,却难以平静。不止有泠玖炎。还有那住在泠家却非泠姓的人。 茶昶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