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遭灾祸兄妹重逢

在游戏中玩家无疑是珍贵的资源，很自然成为诸多城池争取的对象，而寻欢城和消魂城堪称另类，因为这两座城不接受玩家入城籍，甚至拒绝普通玩家进入二城，但有能力入城消费的玩家，享受到其它城池所没有的尊崇，且依据玩家身份以及财力，有严格的等级划分，仅出入城池的仪仗礼节便分有十二个级别，顶级仪仗排场之奢华堪比皇帝出巡。

严格的等级制度不只是体现在玩家身上，而是体现在寻欢城和消魂城的方方面面。严格的等级制度和巨大的贫富差距，是寻欢太子和消魂公主统治两座城的秘密武器，用他们的话说：“受现实世界的启发而总结出的‘王者之术’。”

尽管在寻欢太子和消魂公主的眼里，游戏中的原民不过是两条腿的牲口，但对于几乎是白手起家的他们来说，既没有丰厚的财力，更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如何仅凭二人之力驾驭这些牲口却是个不容回避的大问题。

这些原民虽是来自于四面八方，却都因逃难而至此，彼此相似的痛苦经历，很容易相互亲近、携手共难，而且寻欢太岁和消魂公主所要预谋的事情，无论是以人为食、还是他们的发财大计，无一不是极易触动这些原民因战火而变得脆弱的神经，假使这些原民扭成一股绳，一无所有就将转化为他们强大的战斗意志，那就绝不是区区两人所能驾驭，这当然不是寻欢太岁和消魂公主想要的结果。

“必须分化这些牲口，既给他们生机，又要使他们相互仇视、自相倾轧，从而为我所用。”这是寻欢太子与消魂公主共同的结论。

贫富差距、森严等级诸如此类的东西，因与个体利益密切相关，可以有效挖掘人性中的自私、残忍、冷漠与麻木，只需将这些人性中丑陋的一面为已所用，对于管理者而言自是极为有利的。这一战略方针被他们“巧妙”的融进了以后十年颁布的每一条法令当中，从而将两座城牢牢的控制在手中。

寻欢城、消魂城都分有内城与外城，虽仅一墙之隔，但对大多数城众而言，却遥若天边。

因为没有玩家的存在，每一个原民在最初的时候都是平等的，寻欢城、消魂城所建立的不同官阶等级都意味着差距显著的权力、财富、利益、地位，每一级对下级甚至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在这样的官方设定下，历经十年的潜移默化，不择手段的升级、甚至入驻内城，也就成了不少人一生的奋斗目标。

寻欢城和消魂城每年都会不定期的举行选秀活动，而每次选秀都会是两城的大日子，尤以消魂城为盛，因为这是一个向上爬的绝佳机会，不仅是有合适年龄儿女人家的机会，而且还是很多各级官员的机会。

消魂城选秀令才一颁布，城内便喧闹起来。

“渔三”是个渔夫，五十出头，生性木讷、胆小怕事，属于那种三脚揣不出个屁来的憨实人，四十岁才讨着个哑巴老婆，像他这样的人自然是这消魂城中最低一阶的基石群众。

说起渔三的这个哑巴老婆，还有一段传奇般的故事。

消魂城外不远有个无名湖，因每逢晴朗干燥的夜晚，常能见到湖面上有跳动的冥冥鬼火，显得诡异吓人，而且湖中产一种食人鱼，据说那些鬼火都是战争中死去被弃到湖里的怨魂，那些食人鱼也是这些水鬼所化，这种头个头不大，却极为凶猛，一旦有人落水，不用多久便会被成群食人鱼啃成一副白骨，胆小的人一般都不敢靠近此湖，不过因与血狱大军驻扎的有“骷髅鬼域”之称的关水城遥相呼应，消魂公主便为此湖起名为“圣湖”，逢迎之意显而易见。

因害怕那些鬼魂和食人鱼，虽城中没有禁令，但寻常渔夫也都不敢在此湖中打鱼，胆小的渔三当然也不敢，偏这湖中的食人鱼却味道鲜美，“什伍长”是消魂城中最小一阶官员，负责管理十五户人家，渔三的顶头什伍长为了打点上司“百户长”，威逼还是光棍汉的渔三到圣湖里为他捕食人鱼，渔三只得硬着头皮去，想是那百户长十分喜欢，什伍长便时常上渔三去打以抵苛捐杂税。

去的次数多啦，也没碰到过奇怪的事，渔三的胆子也渐渐的大了些，便索性在此打鱼，一部分被什伍长索要了去，一部分则换生活所需，日子反倒比先前过得活络了不少。

这一日傍晚，渔三正要收工，忽见湖面上水花翻腾，正是一群食人鱼抢顶起一件物事，看上去像个长发女鬼，浑身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湖面，可把渔三吓了一跳，本想一走了之，但还是被好奇心驱使，人人都道这湖中有鬼，却从未有人见着过，既然今个正好碰上，非要看他一看。

小心翼翼的划船过去，壮着胆撒了一网，但打开一看，险些吓掉了半条命，但见一个赤身裸体、已被食人鱼咬的血肉模糊的女子，面目惨不忍睹已无法分辩，隐约还见女子身上有道道淤痕，像是用绳子勒的，又像是用鞭子抽打的，不知是生是死。

渔三正要把女子重新丢回湖里的时候，那女子竟“嘤”的发出声来，这才知道这女子尚未断气，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条人命，渔三只得硬着头皮扛回家，也没钱找大夫，用几尾食人鱼从邻家猎户那里换些草药帮女子敷了，也是女子命硬，在渔三精心照料下，休养了些天渐渐的好转了起来。

女子样子怕人，一只眼也瞎了，仅剩下的一只眼里还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恐，整天不说话是个哑巴，渔三问他是哪里人，家住哪里，她也只会摇头。

渔三也不知该如何安置她，好事邻居的怂恿他讨了女人做老婆，尽管这女的又丑又哑，但毕竟是个女人，渔三被邻居说的心动，便脸红脖子粗的问她是否愿意留下来做他的女人，这回女子没有点头但也没摇头，渔三不知如何是好，邻居便笑着提点他，女人没摇头就是同意，这才明悟。

渔三便弄了些酒菜，请了些熟识的邻居便算是与女人成了亲，次年就添了个女儿，取名“鱼儿”。

夫妇二人含辛茹苦，一晃就是十多年，让谁也没想到的是，渔三老婆虽丑，生下的这个女儿却是聪明伶俐、漂亮可爱，鱼儿今年虽才九岁，却已经看得出将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这让邻居们好生羡慕。

“渔三，你可真是好福气哟，再过几年，鱼儿就能出落成大姑娘，赶上选秀，没准儿呀能进前三甲，到时候你们老夫妻俩可就有福享喽。”邻居们不无羡慕的跟渔三道。

但渔三却有些不愿意让女儿去选秀，因为一旦被选上，就被会带到内城去，正是“一入候门深似海”，从此便不能再与父母相见，舍不得。

“你这脑筋咋就转不过来弯呢，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鱼儿想想啊，姑娘大了总要找个人家吧，咱们穷苦人家的女儿能找着什么主儿，选秀才是出路，你想呀，一旦选上，以后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没准儿还能被哪个神民看上了收为爱宠，那可是天大的好处，别说你们二老，就是咱们这些个邻居不也能沾着光吗。”邻居们对不开窍的渔三苦口婆心的没少劝。

渔三耳根子软，被邻居们说得多了，也就有些心活，觉得邻居们说的也在理。

这天，为了筹备犒劳二十万大军的事宜，消魂城特别颁布了选秀令。有好心的邻居一听说这个消息就都兴冲冲的来找渔三。

“渔三、渔三，好消息啊、好消息。”

“大妹子，啥事啊？”渔三还不知道选秀的事。

“城主颁布选秀令啦。”邻居道。

“这跟我有啥关系呀。”渔三有些疑惑：“鱼儿也才九岁，就像要参选，也得再过几年啊。”

“要不咱说是好消息呢，这次选秀跟往常不一样，只要满八岁就都能选，说是要挑一些小苗子来提前培养，你家鱼儿要是选上了，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可别忘了我这个大妹子噢。”

渔三显然有些意外，犹疑不决，道：“鱼儿还太小，还是再等等。”

“咦，你这老糊涂咋又犯了呢，十来年这可是头一回，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儿，算算年纪你也五十多岁啦，这不是早选上就早享几年福吗。”

“这、这。”渔三还是下不了决定。

渔三的老婆因为生得吓人，所以平时很少出门，更少和邻居们打交道，这时听到有人提意让鱼儿去选秀，忙出来，拉扯着渔三的胳膊直摇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惊恐，本就是丑陋的面孔此时更显得狰狞。

见老婆也这般舍不得，渔三便下定了心，决定这回不去选，便道：“大妹子，渔三记着你的好，等将来鱼儿出息了，一定不忘这些个老邻居们，但现在鱼儿实在太小，孩他娘也舍不得，选秀的事儿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那邻居显得很失望，叹了口气，便转身走了，口里还嘀咕道：“真是不知好歹，不知道天长梦多，没准儿哪天让个野小子给糟蹋了，还不是竹蓝打水。”

见妇女走远，渔三老婆这才略缓紧张的表情。

与此同时，管辖渔三这片儿的百户长正在家里急的团团转，被他老婆看得不耐烦，便道：“你今儿这是咋的啦，就不能消停会儿，倒底啥事儿？”

“城主颁布了选秀令，我不正愁这事儿呢吗？”百户长道。

“选秀是好事儿啊，还老规矩，哪个送的礼多，就保送哪个呗。”百户长老婆道。

“你知道啥呀，这次与往界不同，上头下了二十个名额。”百户长道。

“啊！”女人吃惊道：“这回怎么这么多，我们管的总共才一百五十户人家，哪去找这么多符合条件的姑娘啊？”

“符合条件的倒是不难，这次条件放得很宽，八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都可以。”百户长道。

“那敢情好啊，咱家雅子也能参选啦。”女人高兴的道。

“你、你傻啊。”百户长显然很气恼自己的女人愚笨，道：“你动动脑筋好不好，血狱大军北伐自由之都，必过咱们这城，这次选的人是要犒劳大军的。”

“啊。”女人大吃一惊，压低声音：“是给那些魔鬼们的？”

百户长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女人便心领神会，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咱还是等下次，这回只送别人家的孩子就好啦。”

那百户长叹了口气道：“这事儿不好弄，不知道谁把风给透出去了，没一个愿意送选的。”

“说不送就不送，还反了他们啦，”女人恨恨道：“把任务分给那些个什伍长们，每个要送两来不就行了吗，不，要每个什伍长交三个上来，咱们还来个超额完成任务，没准儿千户那儿还能多给咱们些赏呢。”

“嗯，看来也只能这么干啦。”百户长冷冷道：“要是哪个给老子完不成任务，误了爷的升官路，砍了他娘的拿去喂狗。”

消魂城里千户、百户这样的基层干部并不只有一个两个，而是成百上千，命令便这般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层层加码，下达到什伍长那里，这些人又能怎么办呢？

“娘的，都给老子听着，上头下了命令，要交四个名额，如果交不上，不光家里有符合条件的统统砍了，而且还要连坐，就是咱们十五户人家一个都跑不了，统统都要砍。”什伍长把家里没有孩子的人家都叫了来训话。

这些人显然都被什伍长的话吓坏了。

“还都愣坐着干么，去给抢啊，难不成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都给我去，谁他娘的不出力，就别我不讲邻里情面，我就先拿谁开刀，滚、都给我滚。”什伍长下着命令。

一众人一窝蜂的出门。

于是这些平时的左邻右舍恶狠狠的冲向那些家里有孩子的人家，消魂城一时喧哗无比，还有些什伍长的辖区根本就没有足够符合条件的孩子和少女，只好去抢其它辖区的孩子。

连消魂公主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被她称作牲口的原民，竟然相互之间打了起来，在消魂城内暴发起一场意外的动乱，但她却没去理，任由他们去争去抢，只派了些军队坐镇，慎防动乱升级。

渔三家自然逃不掉这场灾难。

十来户人家的男劳力拎着铁锹、锄头、木棍冲向渔三家。兔子急了也咬人，尽管平时渔三老实巴交，但他却把女儿当成心肝肉，夫妇两人就像疯了一样与十多个壮劳力又咬又抓，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一起下手，丝毫不留情面，没几下便将夫妇二人拍晕地上，把鱼儿抢走。

夫妇两人再次醒来，都是痛不欲生。

“爹、娘。”门外忽然传来鱼儿的声音，让夫妇俩一惊，忙迎出去，鱼儿已哭着扑到两个怀里。

“鱼儿、我的鱼儿。”渔三的老婆高兴的哭出声来，渔三也是老泪纵横。

“孩他娘，你能说话啦。”渔三忽的意识道。

“妹妹？”门外站着个拄着拐杖的腌臜乞丐听到渔三老婆的声音有些疑惑的道。

“你是？”渔三老婆好生奇怪，却认不出这个叫自己妹妹的人是谁。

“娘，就是这个乞丐叔叔救的我。”鱼儿道。

“我是榔头啊，你是不是叫喜儿？”乞丐声音发颤的问。

“哥，你真是我哥，我是喜儿啊。”喜儿带着泪痕急切的道，独眼中闪着激动的光。

“妹子，哥可找到你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啦。”乞丐激动的上前捧着喜儿的脸道。

“哎，一言难尽，哥，进屋坐吧。”

“对，快、快，进屋坐。”渔三也忙往屋请。

原来，榔头与喜儿正是兄妹，榔头长喜儿两岁，从小没有爹娘，兄妹两人相依为命。那年榔头十八岁身强体壮，喜儿十六岁貌美如花，正好赶上选秀，兄妹俩双双入选，从此再未见过面。

喜儿后来被一个来消魂城找乐子的神民选中，才知道所谓被神民看中就能“过上天堂般的幸福生活”是纯粹的谎言，她被换着花样整整折磨了三天，直到奄奄一息，又被扔到湖去喂鱼，才碰巧被渔三所救。原本内城中与城外的圣湖内有相连，那湖底的尸骨并非什么战争所弃，而是这些被选秀折磨死的少女。

榔头入选后，因身体健壮而被分到角斗场，在一次角斗中险些丧命，也被抛尸荒野，后被一个乞丐所救，那人竟是丐帮帮主双龙，从此入了丐帮，这次是奉命来此，正好碰到鱼儿被抢，于是拔刀助弱，没想到竟然意外的找到自己失散了多年的妹妹，所救女孩恰是自己的外甥女。

一家团聚，自是喜出望外。

“你说奉命而来，不知道是什么命令，能不能告诉我们？”喜儿问道。

“人有善恶、神分正邪、崇正诛邪、顺天应命。”榔头道：“这对狗男女的好日子过到头啦。”

渔三与喜儿前半句虽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后半句却听得真切，不由的对望了一眼，掩不住眼中透出的希望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