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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铮栖身在山壁间杂生的灌木中,盯着身下三丈处的那顶软轿。他清楚轿子的主人正是“剑豪”施伯恒。轿后不远处有座院落,一扇木门通向里面的大佛寺,此刻施伯恒一定在寺中。 终于找到你了。列铮想到。 随即他心中却是一痛。英勇一世的大哥,竟做了无谓的牺牲品! 大哥,我不能让别人看你笑话。列铮在心中说。
“列贤弟,我先收拾这俩,你去里面。” 申万里在他身旁悄声说。 列铮知道该出手了,不能再记挂着那些事。报仇要紧。 “好。大嫂帮你,别惊动里面的人。” 然后他冲一侧同样藏在灌木间的田婉打个手势,示意对方准备。田婉点头,取出兵器。 列铮纵身跃至空中,俯冲向下直奔软轿旁的两名轿夫。对方听到风声,抬头见到一片凌厉的剑光把自己团团笼住,大惊失色,忙拔出兵刃迎战。列铮无意纠缠,在空中拧身,改下冲为前行,要掠过对方头顶。两名轿夫身后便是寺门,怎肯让敌人轻易闯关。一人拔刀跃起,要在空中拦截列铮。另一人甩出两件暗器,一件打向列铮,另一件却直奔天空。 列铮不理使刀的轿夫,只在意暗器。那枚打向胸膛的暗器,列铮并没避开,却在空中收剑,双掌探出,抓向暗器。而轿夫的刀已经近身,直取列铮小腹。他依然不理不睬,双手合十夹住了暗器。这并非伤人的利器,只是一支烟花,作为报警之用,好在没有炸开。 那名轿夫单臂发力,刀锋已经挨上列铮的外衣。忽然一道银光飞来,正好点上这人虎口。他全身一颤,看到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正刺中自己手掌,一股大力透入,单刀不由脱手而飞。 另一支烟花打向空中,已经走远,列铮无法够着,索性放开不理,继续向前掠去。发暗器的轿夫刚要出招拦阻列铮。那道银光缠了上来,立刻将轿夫困住。同时空中出现一道七彩长绫,裹住了那枚即将逃逸的烟花。一名美丽女子飘然落地,手腕一抖,长绫便回到她手上,接着劲力再吐,长绫又卷上刚刚受伤的持刀轿夫,阻止对方逃走。瞬间战果立判,两名轿夫都已落败。前面身影一晃,列铮终于闯进寺门。
门后无人,只有一条小道。列铮疾行几步,眼前出现一个小院落,几间屋子都关着门。院中非常干净,栽着几株柚子树,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列铮明白这是僧房。他继续朝前走,又穿过一道小门,眼前有座大殿。他正对着光秃秃的造像后背。列铮进殿拐到前面,打量一下,佛祖法相庄严,殿中却依然无人。 列铮走出大雄宝殿,外面又是一个院落。两侧各有庑殿,对面五六丈外也是一座大殿,殿前有棵粗大茂盛的楠树,一个丰润匀称的美好身影静静立在树阴下,似乎已等了很久。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名女子很不寻常,必定和锦官堂有很大联系。不过看来这女子没什么恶意,让列铮难以生出敌对之心。他大步走过去,到女子身后五步处停下。女子衣着素雅,头发用青巾包住,耳下缀着银闪闪的一对坠子,此外再没什么装饰,却有股不凡的华贵意味。 列铮平日很少与女子打交道,不过很讲礼数。他先咳嗽一声,表示有人。 “姑娘。” “什么事?” 女子没转身,直接回答。 “姑娘,在下找一位佩剑的老者。你见过没有?” “见过便怎样?” 女子声音柔和,又不失力度。 “在下有些事要和他解决。如果姑娘知道,就请告诉我。” 列铮不想和女子打哑谜,说出来意。 “好。” 女子答得很痛快,让列铮有些意外。接着她迅速转身,似乎要向列铮说明情况。但列铮一看到她,却不由一惊,心神微乱。 她的面孔居然是一片蓝色!
突袭开始。 一声雷鸣般的怒喝暴起,自左边庑殿中杀出一条大汉。这人个头不高,身材敦实,两臂更是粗壮。他手持一对铜锤,砸向列铮头顶。铜锤带起的罡风几乎让列铮无法呼吸。碰到这样的硬手,即使平日列铮也无法以兵刃相迎,何况猝然遇敌。他无暇多想,身形一错,要向旁边闪避。 右边庑殿早步出一名妇人,趁列铮转身面对大汉,猛然来到他身后。列铮刚发觉背后有人,对方双掌一晃,直取他两肋大穴。这两人出手不同凡响,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而且配合默契,把握住战机。刹那间列铮腹背受敌,情势凶险。 在这生死关头,列铮运起腰力,身体后仰,同时双足点地,借力弹起,要以头撞向在后面偷袭的妇人小腹。妇人没想到对方有这样的奇招,也是一惊,但她丝毫不乱,掌法一变,双掌一齐拍向列铮顶门,出手非常狠辣。 列铮却似料到她会这样变化,右臂回摆,长剑自背下穿出,刺向妇人双掌。这时他与妇人距离非常近,妇人除了让开身子避招外再无它法。因为她双掌还碰不到列铮头顶,就会被长剑对穿,而且如果只撤开手掌,前胸便会被长剑刺入。不过列铮下盘始终暴露在大汉眼前,如果大汉招数不变,铜锤肯定会砸断列铮踝骨。妇人和他会一起受伤。 这妇人居然不肯闪躲。她双掌仍然前攻,只是化掌为指,竟要硬夺列铮手中长剑。列铮剑法非同小可,虽然不能与剑豪施伯恒比肩,但决不会轻易失剑。如果双方硬碰,显然妇人手指不保。 “开!” 大汉双锤忽然脱手,一锤砸向列铮前胸露出的空门,另一锤飞向他手中长剑。后锤去势更快,立即迎上剑锋。列铮无法招架飞锤,便以左掌护住胸前大穴,又借力向旁边错开身子,避过砸向前胸的致命一击。“当”一声脆响,列铮右手剑被震歪,无法再伤妇人。他身子一沉,落在地上,就势打个滚卸去力道,才能站起,样子有些狼狈。
“你这婆娘!动手就拼命,怎么说都不改!” 汉子咆哮起来。 妇人虽然没被剑伤着,但飞锤碰到长剑后去势不变,险些就砸在她身上。妇人脸色还有些发白,见到汉子说她,却露出了笑容。 “怕啥子哦。” 她年纪已经不轻,大概有四十来岁,和汉子差不多大,不过眉目间风韵犹在,身材娇小,气质温柔。可她出手狠辣,令人心悸。而那汉子豹头环眼,满脸钢髯,让人一看就起了敬畏之心,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锦官堂钟离二堂主、闵三堂主,二位联手果然厉害。” 列铮微微攥紧了右拳,因为手掌已经被震裂。而且他又以左掌对上钟离豹的铜锤,虽然是凭巧劲借力,依然受了内伤。列铮暗查伤势,好在并不严重。
“列贤弟!” “列铮!” 申万里和田婉终于赶到,一起护在列铮身周。列铮示意他们自己没事,接着朗声告诉对手。“钟离堂主,闵堂主,这位是我大哥知交‘银枪’申万里,这是我大嫂‘七彩绫’田婉。他们虽然与我同来,但要见施总堂主,只是我一人的意思。”
“银枪”申万里是武林中有名的独行大盗,生性强悍。他与阚威交情很好,听到噩耗后急奔临潼,恰巧碰到列铮。列铮表明自己要到锦官城报仇,申万里当即要求同往。列铮本来不想带上申万里。毕竟这是锦官堂天下,自己来寻仇,后果难测。但申万里一定要来。他说自己小时候在锦官城附近长大,熟悉地头。列铮只好同意,然后坚持自己独斗施伯恒,不会假手他人。 田婉是阚威的红粉知己。列铮也不想带她来冒险,可是任她留在临潼,只怕樊漳会找她麻烦。田婉容貌非常动人。如果不是因为她,樊漳或许还不会那么嫉恨阚威。何况大哥的死让她非常悲痛,一时精神都有些恍惚。列铮知道田婉性格不够坚强,平日总是大哥在处处照顾她。如今大哥没了,只好由列铮来挑起这副担子。 于是三人一路南下,来到锦官城,却始终没找到剑豪。第一次上门拜会,锦官堂大堂主“夜海引航”杜墨很客气。列铮说明来意后,杜墨表示剑豪有要事在身,无法见他。而决斗一事,要等堂主回来后亲自决断。然后杜墨就不再提此事。列铮只好告辞。过几天再去,依然是杜墨出马。这次态度冷淡了不少,只说施堂主不在,不能答复。列铮讨个没趣。第三次再去,干脆吃了闭门羹。无奈下列铮孤身一人夜闯锦官堂。他刚进去还没找到施伯恒的居所,就被护卫发现,随即便被包围。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好在那晚没碰到硬手,列铮得以全身而退。 直到三天前申万里查到消息,施伯恒每月都要在这天来大佛寺烧香。他们订下计策,假装离开锦官城,要回西北,出城后甩开锦官堂派来跟踪的探子,来到青衣江中一处荒废的渔村。那是申万里找的地方,处于江中支流,地势隐蔽。今早他们乘船而来,把小船藏在中峰乌尤寺那边,然后悄悄潜过来,避开香客众多的大佛,取道后山,直奔这里。 眼前形势并不乐观。列铮明白。“单臂开山”钟离豹和“温柔罗刹”闵菡已经出现,还和他动了手,如果加上那名女子,这三人和他们三人应该旗鼓相当。剑豪却还没出现。但即使现在找到剑豪,自己已受了伤,难和对方一战。
“你要见家父?” 女子望着列铮,一张蓝色面孔毫无表情。 “请施姑娘告诉在下,施堂主在哪里。列铮斗胆要向施堂主请教。” 列铮终于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 “无赖!” 女子轻启朱唇,徐徐吐出两个字。语音柔和,却掷地有声。 列铮想不到她会斥责自己,有些意外。旁边申万里忍不住接口。 “你胡说什么?” “阚威来挑战我父亲,败在我父亲剑下。这是否属实?” 女子没有理会申万里,对列铮喝问。 “没错。” “他们二人是不是公平决斗?” “是。” 列铮沉声回答。 “那你为何还要三番五次来找我父亲?你已经承认:第一是阚威先提出挑战,第二他败得无话可说;于情于理锦官堂都不欠你。列铮,你夜闯锦官堂,意图不轨。锦官堂并没计较。现在却又来生事。你在江湖中名望也不低,可这么做和无赖有什么区别?” 列铮被女子一阵抢白,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微微发红。 他这人有时比较冲动,但从不会胡搅蛮缠。这次为了报仇而纠缠锦官堂,隐约中也觉得不合道理。只是大哥败亡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让列铮完全没了冷静和分寸。列铮很小就开始在江湖闯荡,大哥是他心中至亲的人。真性情的汉子,对这个“义”字比什么看得都重。这次来蜀复仇,列铮其实早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他没仔细想过这件事是否正确。江湖人以血还血,报仇是天经地义;何况率性而为惯了,头脑冷静时还有些理智,血热之后便把什么道理都丢下了。
“姑娘倒是挺会说。” 申万里见列铮不答话,开口替列铮解围。 “江湖恩怨要靠拳头解决。阚大哥不在了,列铮当然要报仇。何况列贤弟说过了是自己挑战剑豪,这也合江湖规矩。” “规矩?” 女子冷笑一声。“锦官堂没冒犯三秦会,三秦会却一再上门生事?这也符合江湖规矩?” “施姑娘,我已经退出三秦会了。” “哦?” 女子有些惊讶。 列铮其实不愿提起这件事,为帮会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落得这样结局,实在令人心寒。 “原来不是江湖传言。” 女子看看列铮,顿了一顿。“三秦会难道不支持你来?” “三秦会不欠我什么。列铮也对得起三秦会。” 列铮只说了这么一句。虽然他们亏负大哥,但这些事列铮没必要声张。好汉子拿得起放得下,不必怨天尤人。 “施姑娘,这次的确是我不对。列铮先向你赔礼了。”他躬身向女子施了一礼。 “但我必须见施总堂主。” 列铮说得斩钉截铁。“大哥待我恩重如山。他死了我必须报仇。其实大哥武功不知高过列铮多少。大哥败给施总堂主,列铮也没想过能赢。这一仗如果败了就不必多说。如果我侥幸胜得一招半式,列铮事后也会登门向锦官堂谢罪,听凭处治。我只求一个机会,能和施总堂主一战。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列铮这么一说,让女子一时也难回答。女子自幼得到其父真传,不仅武功高明,而且才智过人,一般江湖人物根本奈何不了她。眼下她明白列铮心意已决,似乎除了双方恶战再无其它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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