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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雷副主任办公室,他不在,说是到省委宣传部开会去了。我只好叩开报社分管党群工作的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潘泓铮的办公室,他从高靠背的真皮转椅里欠了欠身,“是静之啊,请坐。听说你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潘副总持有传播学博士学位,是本报惟一一位高学历人才,据说架子很大,就是其他副总找他商量什么事,他也只是从座位里欠欠身就算打过招呼了。一般记者找他,常常是动也不动一下。 我在潘副总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说:“潘总,有个情况我得向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望着我。 我把李珍与许维舟的关系,和小敏敏失踪的事作了简要汇报。 潘副总沉吟片刻,“这样的事,记者下去采访常常遇到。可一旦形成材料,证据总是不够充分。报社不是司法部门,不能取证。何况,这种事取证也难。这样吧,可以先拿个稿子出来。记住,材料一定要扎实,不然会把报社搞得很被动的。” 见潘副总这里原则上已经通过,我很高兴,“潘总您放心,我会把握好这个度的。”说到这里,我站起来,又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没事,静之你再坐一会。我读了你最近发表在副刊的几篇文章,不错不错!” 没想到潘副总会对我的那些散文感兴趣,“信笔涂鸦,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入得潘总的慧眼?” “不不不,我也很喜欢散文的。” “潘总博览群书,是我们老师辈的人物了。”我说的是实话。从潘副总的话里,觉得他好像也在写散文。 潘副总很高兴,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之间的赞词,不过如此。“我常说,现在的消息啦、通讯啦什么的,就应该有点散文笔意。你在这方面做得不错,不错不错!” 我有些脸红,“那,那件事,我就先拿稿子出来?” “好的好的,以后常来坐。” 内参稿件很快编发,我们等待着,观望着,看这发已经打出去的“炮弹”,能否击中目标? 阿依告诉我说,她已经给王主任打过电话了。王主任在电话里说:“哎呀,小事情嘛,你们放心好了,就是稿子登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交朋友总可以吧。”阿依只好把信封交到了报社纪检组。 我想了想,说:“阿依,这件事办得好。” “是呀,纪检组长拿着两个沉甸甸的信封愣了愣,把事情弄清楚后,直说阿依不错,阿依觉悟高,我们报社就需要这样的同志嘛!”阿依学着纪检组长的口气,惟妙惟肖,说完,笑得很开心。 我想,也许是阿依觉得自己实习期满,以后有希望正式分配到报社来了。我也替她高兴,一个实习生能够得到副厅级的纪检组长的表扬,不容易。我说:“阿依呀,毕业了,就到我们报社来吧!” “好啊好啊,那时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事了。”阿依还真会顺着竿子往上爬,脸上写满了希望和憧憬。 “你怎么总是那么在意我是你的老师呢?” “我就是在意。我喜欢我们是同事,是朋友,不是更好吗?”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只见她的脸上仍然充满希望和憧憬,“难道我们现在就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那不一样。”阿依摇摇头,声音明显低了八度,随后抓起一张报纸,把头埋了下去。 这期内参发出后的第二天,雷副主任又一次走进了我们这间办公室,脸色很难看,“静之,你来一下!” 在雷副主任办公室,我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他没有让我坐下,将那本内参甩到桌上,盯着我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发出去了?” 雷副主任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口气严厉了一些,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静之呀,我看这次是要闯祸了。我让你去采访那里的计划生育,你倒好,弄了这么一篇东西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 雷副主任摇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内参的分量?我看维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忐忑不安了。特别是听他说到许维舟的口气,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交情。 回到办公室,阿依好像等不及了,“雷主任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找你说内参的事?”当她发现我的脸色也很难看时,立刻埋头看报,时不时偷偷盯我一眼。 两天后,省委转来了签有意见的内参复印件。分管纪检的省委副书记刘一亭在内参复印件上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①廉洁自律是我党长期以来的优良传统和优良作风,绝大多数党员干部做到了。但是,有的同志在权力、金钱、女色面前没有经受住考验,是让人惋惜的,痛心的。②发生副县长包二奶违规生育这样的事,不必大惊小怪。虽然暂时还不能肯定此文所述与事实有没有出入,但所反映的这种现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③请省纪委、省监察厅、省报派员,配合眉江市委开展调查。如果所述属实,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一定要按党纪、法纪从严处理。 读了省委领导的批示,我很高兴,我们反映的问题毕竟引起了省委高层的重视。阿依却显得并不怎么样,“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一个批示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在实习期间就能参与这样的行动,还不满足?”我把行动两个字说得很重。 “记者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吗?” “你以为天天都是这样啊?是你的运气好,正巧遇上了。” 第二天,办公室的同志告诉我,潘副总找我谈话。我再次坐到潘副总对面,等待他下达去桃园参与调查的指示,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地说:“是这样的,你们上次发的那篇内参,省委领导批示,要求报社配合有关部门严查。报社内部有两种意见,一是让你和实习生阿依参与调查,一是让你们回避。两种意见都有理由啊!” 我望着潘副总模棱两可的眼神,表情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是哪种意见占了上风?心里却很希望这次我们能去。 “我是很倾向于你们去的,但是,既然有的同志觉得你们去不合适,我看回避一下也好。你不会有意见吧?” 潘副总真会说话,我能说自己有意见吗,我本来很想争取一下,想了想,便作罢了。 我把报社的决定告诉阿依,阿依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们只能服从。” 阿依大概听出了话里隐有的激愤,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便想,阿依其实很贤惠,她总是在我不愉快的时候不说话,把一些不能马上想清楚的问题放在一边。她很在意我情绪的变化,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娶来做妻子——我不由一惊,有些歉疚地望望阿依,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只见她也在偷偷看我,目光相接,她便躲开了。 知道我的心境已趋平和,阿依又有了谈兴:“你说桃园的事,会有怎样一个结果?” “我哪里知道。不过嘛,结论总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我们又不是无中生有,你心虚什么?” “我什么时候心虚了?人家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把白的说成黑的。” “看你,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这篇稿子材料扎实、证据充分的吗?怎么这时连自己也信不过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个铁证吗!” “铁证?” “李珍呀。” “对对对,我是有些杞人忧天了。”阿依一下子高兴起来,“有她在,我看谁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几天后,当我被潘副总请到他的办公室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果然出问题了!”潘副总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桃园调查的事,但没有接话。 “李珍不见了。调查组反馈回来的信息对你很不利啊!”潘副总的表情很复杂,作为报社领导,他对自己的记者还是信任的,可是面对一桩严肃的调查,他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其实,对于调查情况,我早已有些耳闻。现在的事情,小道消息有时比官方的权威发布还要准确。可“李珍不见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潘副总略带同情地说:“根据你们提供的住址,调查组去找李珍核实情况,根本就找不到李珍这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知道,关键证人失踪对这篇内参的真实性意味着什么,不由暗骂自己,怎么能相信一个愿意被人包养的女人,真她妈瞎了眼睛!我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这个李珍,难道她还相信那个许……” “静之呀,这件事你还是回避一下好,听说那位许副县长声称要进入司法程序了。报社党组决定让你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政治学习,这是组织上对你采取的一种保护措施,你可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啊!”潘副总似乎在宽慰我,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我真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这件事还没有一个结论,何况我们反映的情况确实、确实存在……” “报社是相信你的。可是你说,我们凭什么要人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你做出这样的安排嘛。静之,你就放心去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报社也不会任人往我们头上泼污水的。” 潘副总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了话说。可我立刻想到了阿依,我去党校学习,难道把责任推给一位实习生,“那阿依她……” “阿依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谁也不能拿她怎样的。你还是……” 我有些不太明白潘副总的话。 回到办公室,阿依刚从雷副主任那里回来,说雷副主任找她谈话了。阿依的情绪很低沉,很自责,好像我去党校学习有什么不对。 “雷主任说,我以后就跟他实习了。”阿依的意思我明白,她可能还想跟着我,可是不行。 “只要不中断你的实习就好。”说完,我突然想到,雷副主任怎么会对一个实习生如此宽容?难道阿依有什么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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