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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园县政府建筑很气派,办公大楼富丽堂皇。 政府办公室的同志听说我们是来采访计划生育的,很热情,马上为我们联系了许维舟副县长,计划生育是他分管的工作之一。 不一会儿,许维舟就同政府办的一位秘书来了。他亲自来请,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谦让着进了副县长办公室,许维舟一边叫秘书为我们沏茶,一边递过名片,连声道:“幸会幸会!” 依照礼节,我们应该回赠名片,阿依没有,我只好将我的名片递了过去。 许维舟很仔细地读着名片上的字,怔了一怔,马上便恢复了平静,“李记者啊,久闻大名了。哎呀,昨天我到市里汇报工作,没能作陪,今天就罚我请客吧!” 我正想同他多接触接触,也知道饭局是免不了的,“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先谈工作?” “请等一等。”许维舟侧身对秘书说,“你去安排一下。” 秘书诺声去了。 许维舟口才极好,谈起自己分管的工作,“经验”、“现象”、“速度”之类的词儿用得恰到好处。他的思路很清晰,清晰得让我有些吃惊。 听了一会儿,我就听不进去了,神游八极,只看见他两片嘴唇在翻动,牙齿很白……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好在许维舟讲了些什么,阿依都记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飘来一句:“我就讲这么多了,你们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的?”我知道“表演”结束了,便站了起来,“许县长口才真好!” “哪里哪里。”许维舟谦虚地说,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我们坐车到了小城最豪华的华陵大酒店。 许维舟说:“桃园不像省城,地方小,只有这家酒店还上点档次。” “吃是文化嘛,品尝地方风味,还就是要选小地方。像省城,卖的也是小地方的特色牌子,却又不那么地道,还是你们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回应道。 许维舟不住地点头,“高论高论,就凭李记者刚才这句话,便可称得上是美食家了。” 说话间,我们被热情周到的服务小姐领到一个雅间坐下。进来时,我瞥到这个雅间的名字,叫做“水云间”,并排的还有“紫烟阁”、“漱泉斋”之类。 阿依说:“这地方真清静。” “是啊,‘水云间’嘛,水天浩淼处,清静福地,听不到红尘喧嚣的。”我说。 许维舟说:“两位都是雅人啊!”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比王主任请我们的那一席要丰盛得多。服务小姐为我们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五粮液”,许维舟举杯道:“感谢李记者和阿依小姐对我们桃园县计划生育工作的关心,欢迎你们啊!今天就算认识了,认识了就是朋友。今后两位在桃园有什么事要办,请不要客气,尽管找我。” “许县长你太客气了。”我说。 这时,计生委的王主任来了,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我自认罚酒。” 服务小姐忙着添箸加杯,刚斟上,王主任就先干了,再斟上,才和我们碰杯,干杯。 酒过三巡,秘书说:“听说王主任很会讲段子,怎么今天不发挥发挥?” “我那哪是会讲,就是喝了一点酒壮着胆,为大家助助酒兴。”王主任说。 许维舟笑了笑,未置可否。 秘书极力怂恿,“来一段,来一段!” “这里有小姐呢。”王主任看了看我和阿依。 我说:“没关系,你说的时候,就让我们的阿依小姐把耳朵塞上,不听就是了。是不是,阿依?” 阿依笑了笑,脸红红的,并没有把耳朵塞上。 “好吧。”王主任想了想,说,“有个人坐火车,尿急,又总有人用厕所,轮不上他。不一会儿车就到站了,这个人实在憋不住,急忙下车跑到站台的一处墙边正准备尿尿,这时过来一个警察。警察问他干什么?那人不敢说要尿尿,就说不干什么,拿出来看看。警察一愣,说不准看!那人说,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准看?” 众人大笑,阿依红着脸,也在窃笑。 “你从什么地方听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许维舟也有些忍俊不禁。 大家说着笑着又喝了一会儿酒。散席时,许维舟又握着我们的手说:“宣传报道的事,就拜托二位了!” 回到招待所,阿依怯怯地问:“为什么不问问李珍的事?” “怎么问?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声张。” 阿依想了想,点头道:“嗯,你是对的。就是问了,他也不会承认的。”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送来两大箱东西,“你们到桃园一次不容易,县里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土特产。”我们将他让进房间,阿依替他沏了茶。 我递过一支烟,王主任很谦恭地站起来,接过烟,点燃,又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时间还早,王主任再坐一会儿。”我说。 王主任复又坐下。 “王主任认识李珍吗?”我先还在考虑着怎样措词,沉吟片刻,不妨单刀直入。 王主任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回答:“你是说昨天、昨天那个上访户?” 我点点头,继续看着他。 王主任轻描淡写地说:“原来不太熟悉。” “请喝茶。”我一边说,一边为他的茶杯续了水。 王主任欠了欠身,坐在那里许久未动,像是在想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话里有话地说:“李记者、阿依小姐,你们在这里的采访可能差不多了吧。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就回去吧,这里的治安状况不怎么好。” 我和阿依听了,都有些吃惊,王主任分明在暗示着什么。因为不知道他与许维舟之间的关系怎样,就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了。 王主任也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送走王主任,阿依就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好,他是想让我们不要管这件事,明显有威胁的意思;如果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不那么好,他也是想让我们不要管这件事,那就是一种善意的提醒,说明许维舟与桃园黑社会有联系。” “分析得有道理。无论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好与不好,王主任的话都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许维舟与桃园黑社会有联系,说明许维舟不是好对付的,进而说明李珍所述的基本事实可能是成立的。” “有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成立,我们是不是可以有点什么行动了?” “还是没有证据。” 阿依有点失望,“那还是把他没有办法?” “是的。” “我们又不是法院,不需要那么多的呈堂证供吧?写一条内参,你看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得天真!” 阿依不高兴了,“内参嘛,不就是一份情况反映?他许维舟有没有事,纪委监察部门知道去查呀。” “人家毕竟是副县长,无凭无据……” “怎么就是无凭无据的了?什么事有李珍在,她说得清楚呀。” 我有点佩服阿依了。无论怎样,阿依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再去李珍那里,把材料搞得扎实一些。” 阿依很高兴,立起身子,夸张地说:“YesSir。” 这次采访李珍很顺利。阿依尽拣重要的问题提问,李珍的回答也是尽可能详细。 采访完了,李珍还沉浸在那些伤感的往事之中,泪水涟涟,阿依说:“李珍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帮你。” “李记者、阿依小姐,我相信你们!”李珍含泪点头。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阿依说,李珍这句话一直感动着她,要赢得一个人的信任,不容易呀。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作为记者,面对采访对象,听了不平之事,很容易萌生一种保护弱者的责任感。 我说:“阿依你不要做记者了,应该去纪检部门工作。” “不,我现在尤其觉得记者职业的神圣,还是让我做一辈子记者吧!”阿依不无亢奋地说。 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阿依很敬业,第二天便有了一篇初稿。她很高兴,“等我再改一遍,就请老师斧正。” “阿依辛苦了!” “那你准备怎样慰劳我呢?” “还没想好。” “不如这样吧,今天放假,去游奎星阁,明天回报社,好不好?”阿依歪着头,那样子很可人,由不得人不答应。 下午,我们去了矗立在桃园县南山之巅的奎星阁。 南山不高,从市街往上,百余级台阶,不过就是几重塔形的阁楼。夕阳下,斜晖血红。我们倚在奎星阁楼顶的雕栏上往下看,街市纵横,有如阡陌,又是一片闹中静境。近处有果园,种有桃枣之类。 “你在想什么?”阿依问。 “没想什么。” “我知道,你是得乡思病了。据我所知,你的老家陵阳县与桃园县相邻,同属眉江治下。哎,你老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足100公里。你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刨根问底,不是记者的工作作风吗?” 我笑了,摇摇头,做无助状。 “你说,这个内参能发出去吗?”阿依的思维又跳回去了。 “不知道。” 阿依善于思考,这是优点。我是第一次带实习生,对这个学生,我很满意。 不知道阿依写了些什么,我有些吃不准,就变着法子问她:“你的稿子肯定写得很义愤吧?” “我有你想象的那么低水平吗?如果你想听听我自己的评价,那就是真实客观。” “有那么自信?” “当然!” 我被她逗乐了。阿依是个文静的女孩,在一起好些天了,除了她的基本情况,她基本上没有谈过自己。她很有正义感,性格开朗,比较容易沟通……可除了这些,我还知道什么呢? 阿依有点神秘。 人们常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总会有故事发生。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确实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看见我乐了,阿依又给我讲起了校园里的故事。她总是喜欢在我面前谈及华西师大,那是我们共同的母校,好像一谈到母校,我们的距离就拉近了,她喜欢以我的校友自居。 她说:“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做老师呢?你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我们还是做校友吧!” “谁喜欢做你的老师了?这都是报社安排的,我们本来就是校友,是先后同学嘛。” 听我这么说,她很高兴,看我的眼风显得有些迷离。 我心里不由起了一点微微的波澜,我知道这不应该。无论如何,她还是我的学生吧。 看见我突然陷入了沉思,阿依写在脸上的快乐一下子不见了,急问:“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没怎么。”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王主任安排的黑色奥迪轿车。回到省城,我和阿依站在街头,望着报社巍峨的大门,像分别了很久似的,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 “报社这道大门真气派,它象征着新闻工作者至高无上的尊严!” “你说得很好,阿依。真的,我现在就有这种感受。” 回到家里,妻子慧琳还没有下班。慧琳姓简,在一所中学教书。 晚上,慧琳见了我,脸上泛着红云,她是很含蓄的那种女人。看见那一大箱土特产,她笑着说:“采访对象对你们蛮不错的嘛!”一边说,一边清理那些东西。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发现她拿起一个信封发愣。 其实,记者采访收到三五百元的茶水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这个红包似乎太多了些,整整10000元啊! 面对这么一大叠钱,我也发起愣来。 “怎么办?”慧琳问。 我摇了摇头,说:“这钱不能收。” “怎么会这么多呢?”慧琳把信封递给我。 “不要想那么多了,得想办法退给人家。” “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我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望望她,“那我先去洗澡。” “我已经在那边洗过了。”她说的是在岳母家里。 卧室里的灯光很柔和,慧琳愈显得温柔可人。她抚着我的背,手指轻轻地摩挲,像轻盈的小溪流过。揽着她光滑的腰肢,我觉得家里真好。 我们都很尽兴。我说:“我现在是真的累了。” 慧琳笑了,笑得有些妩媚,有些不好意思。 早晨,慧琳上班去了。 我洗漱完毕,懒洋洋地下楼,踱到值班室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一边看一边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阿依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轻轻问了一声:“你还好吧?”那声音有点冷。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她怎么会用这样的口气招呼我呢? 阿依似乎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没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稿子递给我,“现在请你斧正。” 我接过来,却并没有看,而是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她向我笑了笑,嗔道:“你望着我干什么,是不是我的脸没有洗干净?” 我夸张地嗅了嗅,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淡淡香气,“不是。我闻到你今天气味不对!”心里却在想,女人的心思真不好懂,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 阿依回到自己的座位,笑着说:“你的鼻子有问题。” 我也笑了,这才埋头看稿。 稿子题为《包二奶,副县长违规生育》,大约有3000字,还得花些精力修改。我说:“稿子还不错,但是不是长了一些?领导很忙啊,作为内参稿件,既要让他们明白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又要不读得厌倦,很考功力的。” “如果阿依一下子就搞定了,还要你这个老师干什么?” “稿子要上内参,也不是写出来就能上的,还得经报社领导审查、签发。” “那你这就去呀!” 我刚刚离开座位,突然想起问:“你,没有什么话要给我讲吗?” “什么事?”阿依莫名所以,过了片刻,她突然说,“哦,信封的事!对不对?我刚才就想问你呢。”说到这里,阿依的表情即刻严肃起来,“看来,他们的期望很高啊!” “他们这样做,可能还不仅仅是为了一篇新闻稿。” “是在堵我们的嘴?” 我点了点头。 “怎么办?”阿依问。 想起昨晚慧琳也是这样问的,我便哑然失笑,一种无可言喻的情绪立刻包围了我。 阿依满腹狐疑地望着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马上给桃园县计生委的王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来取。”我将兜里的那个信封交给了她。 “也只有这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