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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侯很久才从震惊里醒来,他瞅了瞅惠静的尸身,半天都没有说话。 刚才他看见老和尚一直在笑,就像瀑布深泻击打在潭中,激起的团团水雾映着日头,跳跃着迷惘的光芒。他……最后只听见了那歌儿,虽听不真切,却隐约地有了莫名的悲伤……他伸手慢慢合上惠净的双眼,心里对这个恶疾缠身、病入膏肓的和尚产生了好奇:是什么让一个曾使枪弄棒,挽弓搭箭的军汉遁入空门;又是什么让抱病如斯、行将就木的他跋涉十几里的山路来到这里,那个他希望自己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难不成真是冤枉的,他走投无路才求到自己,可……一个贫家小户的女子枉谈什么关乎国运之说,倒是叫他现而今费起了思量。 他扭头再打量了一眼已经去了的惠净,吩咐傅六选几个妥当的弟兄把和尚送回灵宝寺。要怎么说你们知道,他说,办完后速来伏牛县城,与我等会合,暗号不变。 事后在傅府的遏云居,千里是这样对元朴解释的,他说,我无法断定惠净的真实意图,但我对他看出自己的一部分布局深感震惊,我做得如此细致,尽量地不露痕迹,但却被一个和尚看出了端倪,直叫我是冷汗直冒。说实话,那女子让我有点……但据线报,老贼的人已经在这附近出现,我若冒然前去相救,又怕这是个圈套,若不去,又恐……我虽不完全相信和尚的话,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钩起了我的好奇。 正在左右为难,却因傅六的一番话而豁然开朗,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细想想也是这丫头命不该绝。 我们连夜赶到伏牛县城,找到傅六的一个在衙门里做捕快的远房姑父,经过打听,结果直让人大为诧异:一个细究下来漏洞百出的案子,竟然结了案,犯人也竟然被判了斩刑。再探问,竟然又钓出一条大鱼,那会子我们才知道,伏牛县的县令娄二恕竟与这个有着牵连,边说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他?元朴问道,不是,千里说,虽然他的人在附近,但不是。 说到这里,千里忍不住冷笑了几声,问元朴,你可还记得几年前,老贼的府里办寿宴,来的那个用铜钱照人的卖艺人。元朴笑曰,怎不记得……呵呵……老贼那次可是七窍都生了烟,差点活活气死。不过,这与…… 千里的唇角微微一提,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左手极快地将两枚胡桃碎壳取仁,然后将其中的一枚递与元朴。 对方欣然接过,知道好戏就要开场,因为但凡傅小侯心情愉悦的时候,就会玩这手整仁去壳的绝技。果不其然,他很快便继续下去,说,那日的卖艺人就是这娄二恕转弯抹角孝敬的,却不料捅了这么一大娄子,不仅没讨上好,升上职,反到被互相推诿的人们给踢了出来,让老贼寻个由头给罢了官。不过,也算他狗运未到头,他本是京城人氏,有个妹子,长得有几分颜色,早已嫁人为妻。前年清明时节上坟归家途中,可巧儿就遇上了出府瞎逛的太子……因这兄妹二人皆是贪图享乐的性子,就竟然因此抛夫弃女,入府做了侍妾。而那娄二恕更是因此死灰复燃,到伏牛县做了县令,死心塌地抱上这条粗腿,以期日后也能鸡犬升天。 元朴听了,不禁哑然,眼前霎时浮现出那个胆大的卖艺人以大钱(外圆内方的铜钱)照人,明面上是猜测在座的达官显贵为何方星宿下凡,却在轮到给老贼照时借机讽刺他坐在钱眼里,以至看不出真身的笑话,于是心里便冷笑不已,又将那胡桃放进嘴里细嚼慢品一会后,忽地冒出了一句话,看来这阿堵物还是敌不过剔骨刀的。 千里听了先是一愣,末了回过味来,一笑后,继续往下说,因为时间太紧,我们了解到刽子手李二平日里仗着巴结好了上司就欺男霸女、明抢暗夺,做尽了不少的坏事,于是就演了这出恶鬼附体的闹剧。事前曾担心两件事:一是怕药下得分量和时辰拿捏得不准,李二提早或延后发作都会功亏一篑;二是听说这丫头在牢里是不吃不喝的,饿得都快不行了,整个一求死的劲儿。没奈何,就让人设法在早上给灌了点参汤,怕她还未到刑场就倒毙了,到坏了事。 可没想到,这丫头竟“配合”得极好,倒叫我吃了一惊,还有她竟然在烧哑了几年后开口叫上了“救命”,越发地把这出戏给扮得真了……记得那时连我都有刹那的疑惑——怀疑是我布了套,还是套罩了我……至于后来……哦,还有这香儿为何要杀丫头,我想是应该和那只老鼠有关…… 老鼠?元朴一楞间,对上了千里含笑的眼,等听了他的解释之后,也不由得是一个莞尔。 这“老鼠”自从到了这伏牛县上任以来,就成了怀香楼的常客,香儿是他包养的几个粉头之一。这香儿从小是个讨饭的女娃,有一天快要病死了,倒卧在路边,恰巧被丫头的母亲救下养了几年,后来又被一个亲戚接走,不知怎地又被卖到了青楼,辗转来到了伏牛县。这时,丫……寒夫人已过世,她遇到了丫头父女,寒秀才小户人家,也拿不出钱来赎她,她也就只好待在青楼里继续卖笑为生…… 元朴听到这里不由得嘴角微弯,乐了一乐。 千里知道他在笑什么,心里却是无端地起了些子烦闷…… 停了一会,他说,那香儿许是为了“老鼠”的什么承诺来杀这丫头,但我至今弄不明白的是,姓娄的为何要陷害她……为何要如此急于杀她,连第二天的火刑都等不得? 那边听着的元朴也是没有说话,是啊,一个曾经的哑女,又有几分呆傻(?)……还有点点……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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