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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下心来,开始梳理情势:想这借尸还魂看来是确定的了,只是降落地点实在是有待商榷,如果这身体素有隐疾,一个想不到便是两条魂,那么到时候是两条魂一起投胎,还是打一架,打赢的先投……想到这,不禁苦笑——想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死到临头都不忘调侃,也怪不得那“老鼠”会被我气得发疯。 借住的这具身体的年龄大概十六、七岁,眉目尚算娇好(从铜镜中看),但面容中透出的疏淡冷漠却是让人暗自讶异,忍不住会去揣测她是天性的使然,还是际遇的缘由。 大概是想的太过入神的原因,我思考中的头习惯性地一摆,只觉得头皮一紧一疼——几根青丝已被扯断——兀自飘摇着,终究还是颓然落下。 而身后梳头的小女孩子却没有出声,但透过我的发丝传来的颤凓让我读懂了她的惊恐,正想出言安慰,就听见身旁一直闷声不语的那双黑洞洞物事的主人开口道:“让老婆子来为少夫人梳妆吧!”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便伸手揽黛挽翠替我梳起发来…… 我——目瞪口呆! 而她却无所谓地继续说道:“少夫人声音清澈中带着柔媚,甜脆里又不失圆润,只是这起承转折之处,却流露出多多少少的散淡出世之意,想来是受惊吓太深所致。不过,据老婆子妄测,也请少夫人不要怪罪——少夫人应是一张鹅蛋脸,那么梳这回心髻便是最好看不过的了。” ……天!谁说她老?谁说她…… 我的心被扯得第二次急速下沉,虽然没有弹到马里亚纳海沟的沟壁上,却少不得喘息在青海湖的湖泥里…… 想起上次在我洗澡时,明请暗示想让她出去的当口,“请少夫人不必介怀,老婆子不过是个瞎子”的一句话就废了我辛辛苦苦花了三个月才练好的凌波仙子翩然出水的媚姿,整了一个狗爬似的结局。 …… 默默地瞅着她在我头上点花理簪,胸中却是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是那里?这是南宋还是北宋?那个救我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救我?这里面有没有阴谋?还有我到底杀没杀人?香儿为什么一边说对不起我一边却还是要杀我?……还有……还有身边这个古怪的“瞎”“老”婆子究竟是什么人?而她又为什么又一口一个“少夫人”的叫我?…… 我的眼前是一阵阵的发黑——这是如此的黑啊—— 就象盲人一样的黑! 正沉在哀怜中踯躅,忽听到耳旁的低唤“……这回心髻,少夫人瞧着可使得?”于是,木呆呆的我便茫然地朝镜子定睛看去—— 这一看,分明是雪笼那梅心疑露重、窃玉的观音消魂香,却堪堪儿是扑簌簌地残了、落了;寂寥寥地陨了、消了…… 叹息在淡然的一笑里轻掠,我冲着这镜中的丽影说:“虽说这似水的君恩凋零了妾意,我却以为只不过是开到荼蘼花事了,待要乞心回顾,却依旧是徒添满目的凄凉,有甚趣味?还不如待来年春意枝头闹,便又是一场繁华事近,岂不妙哉……婆婆可曾听过这样的诗:皑如天上雪,皎……”才吟得这一句,便记起精通音律的镜子是为她谱了曲的,于是吟唱里便裹上了几重凄凉:“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躞蹀御沟上,河水东西流。凄——” 歌声嘎然而止,我在片刻的惊诧之后,恨不能躲入那极夜里,又或者干脆弄缸墨汁好一头沉进去,免得出了丑还要被人看,十分地让人恼怒。 可有人偏偏不这么想,不仅对着你看,而且还是转圈看,光是如此到还罢了,但他还要大张着嘴傻笑,傻笑还嫌不过瘾,干脆配上音,配得还“嘎嘎”的,虽然很让人联想到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那抹鹅黄,不过不幸的是——他笑的是我,于是我便拒绝欣赏。 “你正准备拔了毛下锅吗?”我斜睨着他说,不就是把一首缠绵悱恻凄楚哀婉字如繁锦抚心三叹句似霜刀剔丝斩念的华美诗篇给唱……破……了……吗?就值得这么反应?……就值得这么……好吧……我承认……是有点点……滑……稽……我瞅着他黑若点漆、灿如晨星的眸子竟也撑不住地一笑。 可叹这笑纹儿还未完全在脸上漾开,就被他的一句话给拧成了麻绳。 “娘,您说三哥怎么会心血来潮去救她?我听傅六说她有点失心疯,在法场上、笼子里是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又唱又闹的,我还不信,可刚才这一出到让我信了。唉!前头的热闹没赶上,真是……”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大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惋惜之意。 “TMMD”我顿时怒发冲簪“你当我猴啊!免费耍给人看,还搭着忧郁了肉体,摧残了精神。正要愤起反击就听见那婆婆轻声斥道: “其渊,不可如此。少夫人只是受惊吓过度所致,好好调养休息一阵就平缓了。是少爷吩咐你来的?” “哦……是……我……我只是……”很诧异地看着这青涩少年支支吾吾地红了脸。 “其渊,你自去少爷处领罚。”那婆婆口冷面更冷。 “是,母亲。”我看他涨红着脸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心里就着实有些同情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大男孩。 而男孩刚出去,那婆婆就简单说了句“请少夫人随老婆子去前堂用膳”就领头出了屋门。 我这才惊觉自己已是前胸贴了后背,早就饥肠辘辘了(洗澡时水桶边的小几上摆的5、6碟小点心,很不幸地是在发现了老太婆之后被无意中扫瞄到的,而老太婆又赶不走,好不容易偷的几块还不够补我这付出的吃奶劲的,很是叫人郁闷了一把)现而今听见一个要“吃”,那简直就是范进中举——喜疯了! 我屁颠屁颠地紧走几步跟上了她,十分狗腿地献着殷勤,却被她一句话给梗了回来“少夫人不必担心,老婆子自小在这里长大,熟得很。” 于是,我便很乖地只翻了个白眼就跟着她一路的穿花拂柳、登桥过廊…… 沿途的风景自是视而不见——看什么看?现在能看出什么好来。留待以后有那闲情逸致——再——慢慢地品!何况我现在是谁——少夫人!一府里除了少爷就我最大!以后,如果他内外兼修让我喜欢,我便收了他——华丽丽地转身做老大;如果他……哼,腿长在自个身上,等过了这段风波,我还不会跑呀!当然前期准备一定得做足,比如什么东西又好顺又值钱,那就一定得顺,再比如放东西的地方得学那老兔子,不仅方便安全还要三个以上…… 我美美地想着,只觉得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太阳是红的、婆婆是可爱的,我们步履匆匆奔向那唇思齿恋的地方,仿佛其它的一切只不过恼人的牵绊——风儿呀!你莫要再吹拂我的罗裙,我怕那馥郁会被你稀释得没了方向,这般的依恋只会让我感到忧伤;鸟儿呀!你莫要再扇乱我的鬓发,我怕那璀灿会被你遮挡得没了光芒,这般的缠绕只会让我感到绝望。 你看那枝头淡阳,你看那石上清流,你看那衣袂翩翩的一对壁人,快去拂乱她的发丝,让他的目光浸溺在温柔里缠绵;快去牵动他的袍袖,让她的情长掩映在眉宇间攀援……可是我为什么觉得这玉面公子似我那挂名的郎君呀……急忙忙,手搭起凉棚我细细端详…… “呀…呀…呸!还真是!”我用愤怒埋葬悲伤,对着这对狗男女是怒目而视。 前面的婆婆也是听到了动静——她没法不听见——那妖精正咿咿呀呀要死不活地唱曲子呢。 只见她茜纱裙盘旋旖旎柔媚,银红袖飘飞缱绻风情…… 只见她……她顾盼间横生千娇;只见他……他凝望处偏结百怜。 ……我……我……我却酸的牙倒,只恨不得将风儿嫁接上一段沙尘暴,整一个飞沙走石兼天昏地暗,看她还唱是不唱——这个妖精! “那是七夫人,她原本就是锦红阁的头牌,当年的一手好琵琶可是红遍东京城的。”婆婆边说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我强抑住心头的酸涩紧走几步跟上她——决定当务之急还是饱餐一顿再说——哼!不就是假老公宠了真姨娘吗?有什么大不了!再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当八路。我发誓只要不违背我国家、民族、至爱亲朋的底线,姑奶奶就做一回女时迁又如何!何况还是他侵权在先,我寒烟清清白白的名头随便给人当夫人用?光道歉有什么用,那些就全当精神损失费吧! 怒气一直贴身随我到前堂,然后就“嗖”的一声聚拢盘旋在头顶,久久难已离去——那是听小丫头说,少爷已经用过饭了,请少夫人自个慢用后产生的。 我那个怒呀!慢用,慢用,我偏要快用,梗死我不正好可以给你的小老婆腾地了吗……唔……好象是她先进门呢!妈的,不想了!不想了!乱——。 这一餐实在是食不甘味,好不容易把要扒拉的饭菜扒拉完,再漱口净了手。正瞅着面前那杯清茶的袅袅薄烟发怔,就听见有人通报:“少夫人,少爷来了。” 我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知道自己连河东河西都没弄明白,变狮子就更不可能了。我告诫自己要温柔,“温柔”我对自己说,“温柔”紧接着我又说了第二遍。 抹去脸上的棱角,换上一付云淡风清的面容。 她既然艳如桃李,那我便素若幽兰。 身后有皮靴的“橐橐”声,击打在青石板上,却意外地拖沓、沉重,我虽有些诧异,但却马上明白过来,霎时一股怒气贯顶而出——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使劲、使劲、再使劲——按捺住心头怒火,照原定计划我优雅地转身、相迎 …… …… 我忽然恍然大悟——自己真是个傻女! 我以为天上掉下了馅饼,欣欣然奋力一跃,却沾了满手的泥…… …… …… 轻笑、轻喃——少(?)爷……再轻笑、轻喃——少(?)爷…… 忽然盈身万福:“少爷(笑),妾身这厢有礼了。” 说完,迅即地出了这前堂…… 笑声在身后是一路逶迤……少爷,妾身这厢有礼了……少爷,妾身这厢有礼了…… 好一位——须发皆银曲背苍颜的——老“少爷”! …… 仰首处,天亦默然。 清空万里,唯闻——雁声阵阵 …… 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 从那日早饭后就出门坐船到现在,第三个暮日时分已悄然来临。 而他——这老“少爷”并没有宿在我的舱房内,甚至连房门口都不曾驻足半步。当然如果是第二种情况,我会把他尽量当成朋友对待;但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就只能让他尝尝这把玉梳的滋味了。 想到此,我再瞄一眼这梳子,在那龙凤交颈相缠之处轻轻一按,只听得“磁”的一声,一根银针破空而出,烧灼起一道白亮的眩光…… 也不知是我的手指太过幼嫩,还是这银针的太过锋利,就那么无意识的轻轻一触,一滴血珠儿就慢慢、慢慢地沁了出来…… 怔怔地瞧它出了神,却不知暮色已寂然深重……恰到了掌灯时分。 因此,只听得门帘一响,武婆(这是她自个告诉我的,不过我到觉得称她王婆更恰当)进来把灯点上了。 默默地看她上蜡、燃烛……想起她也不过是这扑朔迷离鬼影幢幢里的一个扣……于是一切的从容淡定便都毫无疑问地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不过,习惯这个东西总是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予你一记迎头痛击,就在我已经把武婆每天的按时上灯、催我梳洗、息灯入眠看成睡前三部曲的时候,怎会想到她也会突地暴起伤人。 于是就在我被她扔在床上盖上锦被的当口,四肢百骸里便充斥着难以名状的酸胀痛麻——原来被点穴就是这样的感觉,我望着武婆因为吹熄了灯而被黑暗放大的影子,不禁用我仅能动的眼珠子从左至右、由上到下地划了那么一圈以示无奈。 这套微弱的抗议动作还未最终完成,我便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船头响起,并着实让武婆的影子微微一晃“邵公,别来无恙?闻听邵公大喜,晚辈特备薄礼前来相贺,不知可否讨得一杯喜酒喝啊!” 这喝字还未落下,就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那是那老(少)爷——上船后我才知道他姓的是邵——的浑浊语调“哈哈,喜酒自是少不了的,只是尚未正式成礼,四王子想喝的这杯喜酒只怕要移驾屈尊到东京城里去喝喽!” “不妨,不妨,小王既是专程而来,当然要尽兴而归了!” “既是如此,此时天色尚早,老夫有心与四王子手谈一局,不知尊驾意下如何呀?” “妙哉!小王早有此心,既然邵公出言相邀,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啦!” 然后,声音就逐渐归于沉寂…… 而我也是倦意丛生,在不知不觉中沉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一片哭声,可我因为睁眼又看到三天来很熟悉的场景,而非我二十一世纪的闺房,心里很是懊恼,听到这如雷的嚎哭也只是翻了翻眼皮,动都懒得动弹。 等了一小会儿,武婆进来了,声音依旧是平板而清晰:“请夫人赶快梳洗换装,邵爷今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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