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男儿到此是豪雄 九月十五。 清晨的阳光很懒,有气无力地投过树荫。轻霜如梦,几只鸟儿婉转吟唱,才算割破了一点沉寂。 林家庄很安静。尤其在昨天忙碌和暄闹之后。今天的安静很怕人。 没有一个贺客。因为传说林夫人病危,是女人家,江湖男儿们自是不适宜前来探病,更不好来贺喜了。更何况林夫人特怕吵闹,更不好来叨扰人家。一早,就有太多的人离镇而去了。 庄子里没有一个普通的僮仆婢佣。除了死不肯走的林昆一类贴身服侍的人。其余的人都拿到了一笔钱,连夜被打发走了。他们当然有疑问,但林一行并不让他们问。只告诉他们,十天后如果林家庄还在,他们可以回来。 但十天后,江湖上还有林家庄吗? 有。一定会有。林一行和他的朋友只能这样给自己鼓气。 他的朋友没走。他的部下也没走。林一行实在没本事把他们统统赶走。 最后,林一行只好把庄中所有的美味佳肴都搬到大厅里,预备和众人放欢饮酒,然后共御强敌。 没有一个人心里不是沉甸甸的。但没有一个人是垂头丧气的。他们欢笑着向寿星林一行敬酒,高兴地饮酒,吃肉。 前景虽不堪,当年勇堪提。许多的英勇旧事被拿出来议论评点。豪气,信心,希望,在对过去的美好时光的回忆中一点点地捡拾出来。 传说病危的寿星夫人,好端端地坐在一旁把盏,频频劝饮,绝口不提将会出现的恶战。 谁也不提。越不提就越沉重。不只是心中压着块大石头,简直是天要塌下来了。但每个人还在笑着。不得不笑。不能去想那要塌下的天。那种恐怖会击溃每一个人,在敌人还没有来之前。 林夫人趁人不注意,悄然弹去两点珠泪。 不过很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她居然会想起那个苍白病弱的身影和一首词。 "拟歌先咽,欲笑还颦,最断人肠。"这原本该是个歌女苦思远别情人的心境。可与面前众人面对死亡强颜欢笑的情形何其相似!那个小凡之病极其严重,几乎随时都活死亡的阴影中,很能难想象,他该如何度日。 也许,自己太狠心了,至少,凌晨小凡走的时候应该去送送他,告诉他多多休息,按时吃药。林夫人自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偶然救下的一个人而已,已是自身难保,还牵系着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孩子。也许是缘。只有缘,才能让她出乎意料产生了一种特殊感情,母亲般的责任与关爱,母亲般的道义之心。 厅外正沉寂。厅中正热闹。 公孙豹正唾沫四溅地讲着以前已经讲了很多遍的经历。大禹山林一行仗义相救的往事,他讲不厌。众人也似乎听不厌。每个人都兴致勃勃,满面英豪之气。 "你说那王大陵是何等人物,手下又那么多人,我以众敌寡败了下来也不是太丢脸吧? 可想着他们这般没有江湖道义,我就觉得死得不值呀。跟他们讲理却讲不通,眼看大刀就砍到我脖子上了。谁想那么巧大哥就来了!" 林一行笑笑道:"别替我吹了。我是拜访朋友无意间经过的。远在几里外就听到公孙兄弟的大吼声。就去瞧了瞧,竟叫我捡了个好兄弟回来。" 公孙豹"嗨"了一声,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大哥当时那神勇,拿来着宝刀,像个金刚……" 他忽然顿了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面色已变。 众人也变了脸色。没错。是"笃笃"的叩门声。虽然大门离这里很远,但众人都非常人,耳力自是不凡,厅外又静,老远就听到了声音了。 这时候谁会来?贺寿的人早走了。除了在座的生死之交还有谁会来? "无名帮!"公孙豹跳了起来,道:"我去瞧瞧这群狗娘养的是不是三头六臂!" 言犹未了,他已旋风般卷了出去。 众人纷纷冲了出去。 林昆也想冲出去。但他动不了。他的小腿肚子正抽筋。他想过第一个去开门,第一个去指着敌人的鼻子痛骂,第一个死在敌人刀下。他甚至想过死前要说什么豪言壮语来给主人争光。 可他现在没法儿挪出一小步。他只能站在那儿发抖,骂着自己:"快去呀,冲向前去呀。不能做胆小鬼。"可他还是动不了。 一群人如临大敌,在门口站住。相视片刻,公孙豹抢上前,一把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所有人都怔住了。 门外两人也惊讶地瞪着他们。他们当然没料到这么大了排场来迎接他们。 林夫人更惊讶。 因为只有她认识他们两个。 因为他们是早上才给送出庄的小凡和紫芸。 对于林家庄群豪来讲,他们当然是两个陌生人,却绝不可能是无名帮的人。 小凡穿了一身淡青的长衫,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阳光下,映着小凡的面容。极姣好,极苍白。后面跟的,是笑颜如花的紫芸,换了一件粉色衣衫,淡淡妆,天然样,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这两个人,一个又瘫又病,一个柔弱如柳,怎么看都不像什么危险人物。 林夫人吸了口气,向前挽住小凡的手道:"小凡,你又来做什么?" 一回头,见众人极疑惑,急忙解释:"他是我昨天救的那少年。我赶早将他送走了,不想他们又来了。" 原来是友非敌。众人透了口气。白白紧张了一回。 小凡笑道:"我当今天有什么事呢。原来是林庄主大寿呀。无论如何,我也该送点贺礼来,讨杯酒喝了再走呀。" 林夫人摇头道:"小凡,你仔细看看,再去打听打听,今天我夫君有没有设宴请客?这儿又像不像庆寿的模样?" "怎么不像,有这么多朋友,府里又整饰得漂漂亮亮,自然是有喜事了。"小凡看来实在是很天真不解的样子。 林夫人着急道:"你们别管这些啦。这里不能久待,快快走吧。" 小凡笑道:"夫人应当先收了我的贺礼呀!" 林一行道:"多谢公子美意了。你应该看出我们这儿没人有心情品赏贺礼。" 小凡坚持道:"你怎不问问我的贺礼是什么呢?我昨天看看府上,样样不缺,只少了一样,那就是……"他从身后取出一只木匣子来,打开道:"欢乐。" 木匣里是一组十六个瓷娃娃,都是白瓷套色的,并不珍贵,随处可买。但这十六个娃娃形态各异,动作不一,做出种种极滑稽的姿势,很是惹人喜爱,引人发笑。林家庄有的是金银财宝,并不把钱财之物看在眼里,小凡送的东西虽不值钱,却着实是一番心意。 林夫人取了几只来,分给众人看,叹道:"你真有心,小凡。你的贺礼很好。我们收下了。你赶快走吧。" 小凡道:"我可不走。夫人收了我的贺礼,好歹也该留下我来喝杯酒呀。" 紫芸也娇声笑。"对呀,公子特地买了这套衣衫给我穿,还叫我为诸位起舞助兴呢!" 公孙豹大笑道:"小兄弟倒也知恩图报。好样的。等我们今天杀了无名帮那起混蛋,豹哥哥我带你游遍江淮名山胜水。你腿不好,豹哥哥背你。" 小凡笑道:"那就多谢豹哥哥了。不知道豹哥哥现在可不可以背我去和你们一起饮酒作乐呀?" 公孙豹还没有回答,林夫人已斥道:"胡扯!我实在跟你说,这里很快有一场厮杀,非常危险,你不要凑过来送条小命。况且你这身子还能喝酒?紫芸姑娘,快把你家公子带回去,不能由他性儿闹呢。" 紫芸望望林夫人,又瞧瞧小凡,苦着脸道:"他是主子,我是丫头,我得听他的呀!" 小凡淡淡笑道:"夫人,既然这儿很危险,为什么林庄主还有那么多朋友在这里?" "他们都是庄主好友,愿与庄主同生死,共命运。" 小凡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道:"夫人与我大约也算是一见如故,忘年之交了。我为何不能与夫人同生死,共进退?夫人于我甚至有救命之恩,为夫人而死也无所憾呀。" "说得好!小兄弟,值得豹哥哥与你痛饮三百杯!"公孙豹大笑着,把小凡与轮椅一起高举过头,托进大门去。紫芸莞尔一笑,紧随着进去了。 林夫人大急,又要去拦,陆策伸手阻止道:"嫂夫人且慢,我看这少年言谈举止不凡,只怕不是一般的残疾人。" 林夫人含怒道:"他当然不凡。他的病情几乎随时可能发作死去,能活到现在已是不凡了。可他弱得连你们一要小指头都经不起,留他在这儿不是摆明了断送他一条小命吗?还是那个紫芸姑娘,唉,那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女孩儿。" 林一行思索道:"你有办法劝走他们吗?" 林夫人一时语塞。她看得到小凡眼中的坚定。他的性格决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柔和。否则,他活不到现在。一个性情懦弱的人,不可能在那样的病情下活得很久。 陆策笑道:"到了这地步,只好看各人的造化了。那紫芸姑娘身材容貌都没说的,舞姿一定曼妙,我们可不能放过这机会,快去欣赏吧。" 清风也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如此助人为乐,连这么个残疾少年都舍生忘死相助,苍天不会那么残忍,一定会化凶为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