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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鸿渝是最自责的一个人,自责得他都不敢进医院。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事情怎么会弄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他和管琪琪是因为两家家长的关系才走得很近,他不讨厌管琪琪,他甚至是有一点喜欢管琪琪的,管琪琪的母亲长年生病,家里人又没有别的什么人,管琪琪有什么事都来依赖他。他并不讨厌照顾管琪琪,照顾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孩又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可是,爷爷突然要他和管琪琪定婚! 他不爱管琪琪。这不是爱情。释鸿渝清楚地知道。 释鸿渝也当然不愿意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定下来,他才22岁,他也看过很多小说,他也渴望爱情。 于是释鸿渝来到中国,他知道爷爷的保守,爷爷是不会允许中西合璧的婚姻在释家出现的,所以他来到中国,来寻找他的美丽爱情,寻找他美丽的中国新娘,然后带着他伟大的爱情回去说服爷爷。基本上他也给爷爷透露了口风,他是不会顺从地去完成他和管琪琪的婚姻的,爷爷也说定婚只是权宜之计,否则就算他们想帮管琪琪也终究会名言不正顺。 释鸿渝想着先和姚颖颖确定感情,和姚颖颖解释管琪琪的存在,然后圣诞的时候带着姚颖颖回美国。 释鸿渝的计划书写得好好的,管琪琪却带着自己的剧本从美国飞过来,让释鸿渝焦头烂额。 现在两个女孩都躺在医院里,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怎能不自责呢? 可是,除了第一天姚坦坦给他一重拳之外就再没有人来责怪他了。 而且,就连姚坦坦似乎也不再和他计较,昨天,他在肖家医院门外徘徊的时候,姚坦坦正从医院出来,姚坦坦看到他,很友好地说:“鸿渝,这几天都没来医院呢?两个病人都醒了,进去看看吧!” 说的好像是“鸿渝,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打篮球吧”似的轻快。 然后,姚坦坦就继续着离开医院的步伐。 释鸿渝怔愣了一小会儿,便提起勇气,提脚往姚颖颖病房走去。 姚颖颖的病房外站着两个门神,释家的自然让他进去,肖家的却想拦他,虽然阻拦的动作不很明显,但那意思总是不错的,释鸿渝就心虚的停住了脚步。 许是听到响动,姚颖颖过来一探究竟。 姚颖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姚颖颖像是见到一个久不见得熟人似的,轻轻地开心地交了一声:“鸿渝?” 释鸿渝便走进病房,病房里现在只有姚颖颖一个人,姚颖颖便招待他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会有一天姚颖颖对他的态度是“招待”!释鸿渝是有点难受的。 桌上有两杯茶,还都没有收走,应该是才有什么人来看过姚颖颖的。哦,是了,是姚坦坦! “你在做什么?”释鸿渝轻轻地问,他现在说话有点谨慎。 上午的太阳从窗外折进来,照在姚颖颖的头发上,姚颖颖正低头写些什么。 “还是王献之的《洛神赋》,永远的十三行,细细得摩,小半天就能摩一遍,最有成就感。”姚颖颖说着却把笔放下,把字帖合起来,用小木偶把练习纸轻轻地压着。 释鸿渝发现姚颖颖是在用钢笔去摩书法字帖,细细地已经摩有好长一段,她一早上就都在做这个吗?姚坦坦一直坐在他现在做的位子上陪她的吗? 释鸿渝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总之不甜。 姚坦坦刚才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释鸿渝抬头的时候,姚颖颖正拿眼睛笑看着他。 “怎么了?”释鸿渝不自在地问。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姚颖颖细细地说。 “怎么了?”释鸿渝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姚颖颖的眼神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是把衣服穿反了。 “这么憔悴。好像生病住院的人倒是你了。”姚颖颖努力找出一个适当的形容。 释鸿渝看着姚颖颖,也许是坐在窗边晒了小半天太阳的缘故,姚颖颖的颧骨上微微有点红晕,使得她整个脸庞看起来很健康润泽的样子。姚颖颖的眼睛也是闪亮的,很有精神。姚颖颖今天的头发没有多做打理,刘海顺其自然的分到一边,盖到眉毛,其余头发也是自然分立两侧、垂到腰际,可就是看起来很漂亮、很舒服,释鸿渝觉得穿在姚颖颖身上的病服都是比别家好看的。 反观释鸿渝却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姚颖颖幽幽的说。 “什么?”释鸿渝看得出神,没听见姚颖颖的说话。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你明明盯着这个人看,全部注意都在她身上,但是你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就是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你明知道琪琪有心悸的毛病,怎么还让她玩过山车呢?” 释鸿渝面对面坐着还是听不出姚颖颖心里的想法,他没想到姚颖颖会提起管琪琪,以这种方式。 “我拦不住她。”释鸿渝不是很确定地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姚颖颖想做什么。 “还是外婆说的那句话,小孩子心性,瞻前不顾后,没轻没重。” 姚颖颖这是在扮小大人教训起他来的吗?姚颖颖是生气吗?又为什么生气、气的那一样?还是姚颖颖只是在闹他,开些情侣之间的玩笑话?他和姚颖颖还是情侣吧? 释鸿渝是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的,因此对一切都抱着怀疑,总不太明确别的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释鸿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紧张得有点口渴,他不想喝姚坦坦喝过的茶水,便伸手去端靠近姚颖颖的那杯。 “做什么?”姚颖颖问。 “口渴。”释鸿渝停下喝茶的动作,他现在就好像做错事的学生,在老师面前战战兢兢。 “等等,让人再给你泡杯。”姚颖颖说着招来护士。 不一会儿就有小护士过来收了桌上两杯茶,再又送了杯茶过来。释鸿渝不解地看着姚颖颖,两人都这么亲密了,共用一个茶杯又有什么的? “那不是我的茶杯。”姚颖颖以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的神情说话,“是小群哥哥的,我生病了,不好喝茶的,而且泡了这么久的,该苦了。” 虽然听见解释,释鸿渝心里并不见好受多少,只好端起茶杯,随即又放下,他本来就不渴。 整个上午,释鸿渝都陪姚颖颖呆坐着。现在回想起来,释鸿渝是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那杯可笑的茶,想喝,端起来,又放下。 他想问姚颖颖大众来过吗;他想问颖颖和大众是怎样一种情感;他还更想问姚颖颖现在对他自己又是怎样一种情感。可是释鸿渝每每都只是表达了自己口渴,然后姚颖颖给他一杯茶,然后他却又喝不下。 姚颖颖倒不甚在意,摊开字帖又细细地摩起来。释鸿渝有理由相信姚颖颖并不是故意冷着他,姚颖颖已经摩了那么许多,说明她一早上都是在做这件事,姚坦坦在的时候她就在做这件事,大众在的时候她也很可能是在做这件事。释鸿渝心里充满沮丧,是他自己没有把事情处理好,姚坦坦和大众都可以很安然地陪姚颖颖这样坐着,他没有看到大众的表情,姚坦坦却分明是好心情的,只有她陪着姚颖颖坐着的时候,心存愧疚,他本来觉得能这样陪姚颖颖相对坐着是一种享受、一种幸福,可是他却像坐在针毡上。 释鸿渝决心找姚颖颖问个明白,他想问清楚姚颖颖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姚颖颖干脆骂他几句,他还可以向姚颖颖解释,或者姚颖颖跟他生气,他也可以安慰,可是姚颖颖的这个样子实在让他无所适从。 所以,释鸿渝来找姚颖颖。 事情就是有这么不巧,姚颖颖出院了,两个小护士在整理病房。 因为姚颖颖昨天的气色看起来很好,释鸿渝觉得姚颖颖今天出院也是合情合理的,便觉得去看看管琪琪。他一直都没有去探望管琪琪,昨天姚颖颖太让他烦心了,探望过姚颖颖后他便在没有力气去应对管琪琪了。 没人拦他,他很轻松地进入管琪琪的病房。 管琪琪还在睡觉,释鸿渝就在一边软椅上坐着。 姚颖颖的桌上是会有书、笔、本子,还会有放两个木偶摆设的,看的出来姚颖颖很会打发自己的时间,她摩一个帖子可以打发小半天,看一本书可以打发小半天,对了木偶说话也可以过去小半天。但是管琪琪并没有,释鸿渝不禁想,管琪琪这许多天是怎样过的,姚颖颖还会有许多亲友去看望,像昨天,一早上他知道的就有三人去陪她,而管琪琪却什么都没有。 “你是来找姚颖颖的吧!怎么、走错房间了?”管琪琪突然发出声音。 释鸿渝从神思渺渺中回神,承接神思渺渺中的情绪,爱怜地看着管琪琪。 管琪琪没有睡觉,她是蒙在被窝里哭呢!释鸿渝看着管琪琪红肿的双眼,坐到管琪琪床沿,揉揉管琪琪的头发。 “怎么了?”释鸿渝宠溺地说。 管琪琪却凶巴巴的:“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会爱上你至少有一半是你的责任!”管琪琪生气,他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会让她没办法放手的。 恩~~这种告白方式也太、太、太不让人觉得是在告白了。 释鸿渝只好苦笑。 “你不去陪姚颖颖杵在我这儿做什么?”管琪琪还是凶巴巴。 释鸿渝还是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姚颖颖出院了,那更说明他本来就是打算去陪姚颖颖的,因为姚颖颖出院了才顺便过来一趟,那样管琪琪该会更生气了。释鸿渝本来一直都觉得自己是高手,可是被姚颖颖和管琪琪两面夹击的这些日子里,他被自己严重质疑。 “姚颖颖出院了是吧?姚颖颖出院了你为什么不追去?”管琪琪一把推开被子坐起来。 “琪琪。”释鸿渝想安抚她。 “我输了,鸿哥哥。”管琪琪扑到释鸿渝怀里哭起来,“本来输了就输了也没什么,可是鸿哥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姚颖颖爱你,我也爱你!” 释鸿渝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管琪琪说爱他,却又分明不是在跟他告白,他能说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说。但是管琪琪说姚颖颖爱他,这让他有点小开心,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听到的最令人开心的话。他轻轻搂管琪琪在怀里安慰。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来中国的?” “很早的时候。”管琪琪离开释鸿渝的怀抱,改拥着被子,莫测高深地看着释鸿渝,“其实早在鸿哥哥和姚颖颖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你们是会在一起的。” 这个逻辑有问题,难道管琪琪想说自己会未卜先知算准了他和姚颖颖会互相吸引。 “我和姚颖颖总是会喜欢同一样东西,我们太像了。知道鸿哥哥来中国,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遇上的。” “等等,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嗯,很早。姚颖颖总是以为我在欺负她,其实没有,我们只是看上了同一样东西,他看上的东西难道我就不能看上吗?我去争取,而她没有,她就可怜兮兮地以为我在抢她的。”管琪琪嘴角挂着笑,“这次反过来了,是她在抢我的东西。” “琪琪你再说什么?”释鸿渝当然没有听懂。 “没什么,鸿哥哥把话带给姚颖颖就好。我没抢她的,至少没存心。” “这……”释鸿渝想问的是为什么不管琪琪自己去和她说,这么艰难的话叫他怎么传得清楚。 “我再不想见她了。”管琪琪赌气地说,“我们应该是朋友的,可是我们见了面却只会互相折磨。鸿哥哥好好待她吧,她其实挺可怜,是个很闷的人,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肯说,有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做坏事的人是我,她却觉得是自己愧对天下人,对不起她哥哥、对不起她爸爸妈妈。她一定没有和鸿哥哥说过她爱鸿哥哥吧,瞧,她就是这么闷的一个人。” 释鸿渝想反驳说姚颖颖是说过“爱”的,但他自己也突然不确定起来,姚颖颖真的说过“爱”吗?或者说姚颖颖说“爱”的时候是真的爱他吗?再推出一种结论:姚颖颖真的爱上他以后就再没有和他说过“爱”了。 “和她在一起会很辛苦呢!她总是想保有她的气节,总是想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却又骄傲得不去打听。如果她肯打听一下的话就会知道鸿哥哥这几天一直都没有来医院,既没有看望她也没有来看望我。如果她肯问问人就会知道鸿哥哥昨天根本没看我就直接回家了,可是她不肯,躲在一边自怜自艾。”管琪琪很不以为然地说。 “琪琪?”释鸿渝发现管琪琪比自己更了解姚颖颖。 好像所有人都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女朋友。 “她总想保有她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她是害怕失败,我只要和鸿哥哥站在一起,亲密一下下她便以为鸿哥哥不爱她了,马上主动放弃。她总是这样的,总是以为人家会不喜欢她,别人稍有不顺她的意,她便以为这人是讨厌她了。”管琪琪做最精细的分析,“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赢得,我太了解她了,我知道怎样能够打败她。可是这次不行了,这次我们争的是鸿哥哥,鸿哥哥明明就爱她比爱我多,我输在起点了,她是鸿哥哥自己决定爱的,我却是长辈们定的,鸿哥哥当然偏她来坚持自己的坚持。” 释鸿渝终于知道管琪琪这几天在做什么了,管琪琪这几天是在把自己的伤口反复咀嚼了呢! “其实我不一定真的很爱鸿哥哥的。”管琪琪语出惊人,“也许我只是因为姚颖颖突然跑出来和我抢,这激发了我的兴致,我喜欢和姚颖颖抢一样东西,我喜欢伤害姚颖颖。鸿哥哥记得告诉姚颖颖,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也会有罪恶感的,伤害她的时候我才能缓解这种罪恶感。” 释鸿渝当然是听了十分,清除八分,明白五分,懂得的三分,基本上他是有听没有懂。 管琪琪气呼呼地塞一张纸到释鸿渝手里。是一张回宫格的硬笔练习纸,背面写着字,好像是一封信的格式,纸张已经被管琪琪揉得皱皱巴巴的。 “我要睡了,一边看去!”管琪琪凶巴巴地说,然后把被子蒙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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