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踌躇满志金元帅乐极生悲入牢狱 风卷残云新桂系盛而转衰亡山林

抗战胜利后，山狮娶了弯弯腔为妻，弯信伊斯兰教，每天把山狮的善言善行记于“功栏”之中，恶言恶行记于“过栏”之中。不到半年，她便给山狮记了八条罪过：山狮浏览荔蒲县的孔庙，此庙正门“状元门”历来封闭不开，山狮却一脚踢开了状元门，昂首而入。山狮观看荔蒲县燕子岩，岩上燕子吱吱喳喳成群翩飞。他突发奇想想吃燕子肉，竟用冲锋枪对燕子群扫了一梭子。山狮到宜州观光，适逢壮族人正办“喝交杯酒”和“揹新娘”的游戏。山狮饮了交杯酒，似发了酒狂，伸出双臂抱新娘，“揹新娘”变成“抱新娘”，引起了舆论哗然。山狮到德县，见到《汉书》里记载的“果下马”，这种马奇矮，只有九十厘米，据说爬山能力特别强。山狮企图将之用作山区战马，竟用青草偷诱了其中一匹，骑上猛力鞭打，扬长而去。山狮浏览镇宁炮台，炮台上有一尊德国克虏伯工厂1890年制造的大炮，已历经百年沧桑，锈痕斑斑。山狮为表示对德国人的蔑视，竟对大炮撒了一泡尿。山狮浏览资东大肚罗汉，此石酷像笑容可掬袒胸露腹的大肚罗汉。山狮站在其圆滚滚的大肚之上，拍照留影。弯弯腔觉得山狮土匪气太重，不堪与之为伴，离去了。

攻官利用金元帅最近看《三国》的机会，半吹捧半教训地劝金元帅注意自己的德行。三国中的刘备说：“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

金元帅听了山迷的话，似乎有点醒悟，决心为魔山老百姓做好事。最近，魔山中黄鼠狼活动猖狂，吃掉了农民无数鸡鹅鸭。金元帅便将鸡鸭的农药煨过，抛在黄鼠狼出没的地方，把贪吃鸡鸭的黄鼠狼都毒死了。一群羚羊到河边饮水，潜伏的鳄鱼咬住了其中一只。金元帅用冲锋枪对鳄鱼猛烈开火，使被咬的羚羊得以解脱，欢悦摇头去。金元帅大笑：“哈哈……，这就是德行。”金元帅讲德行，在魔山推广攻官培育的水稻良种“广西一号”。因为人的肌体中的80％的热能和50％的蛋白质来自谷米。金元帅下令对魔山中的死人给予“饭食”，即将大米放于死者口中，意思是不忍心让死人空腹离开人世。金元帅下令镇压“恶鬼”，对于因斗殴、恶杀、车祸、火灾一类非正常死亡的“恶鬼”，金元帅下令进行“割体葬仪”，将死尸四肢分解后合葬，使恶鬼不能为邪降灾。“哈哈，这就是我的德行……”

金元帅装神弄鬼愚弄山民，其实他是个土匪政治家。他觉得中国古代的科学制度比当代官场的卖官不知好多少倍，当代走后门跑官成风，官员素质极差，真正是“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金元帅宣布魔山地区实施“新科举考试”，他将隋炀帝选拔官吏的标准作了修改，成了十条标准：对国忠贞、孝悌有闻、德行敦厚、强毅正直、操履清洁、战功卓著、膂力骁壮、学业优敏、文才秀美、与民同心。遗憾的是“选拔的官员，他妈的没有一个符合条件。”

金元帅虽然主张开历史倒车，但又认为西方私人工商业是中国的必由之路。金元帅发誓要把广西建成国际瞩目的“东方明珠”。他认为《徐霞客游记》中占三分之一的篇幅是记述广西之旅，可见广西在全国的举足轻重远甚于其他省份。这里气候太妙了，亚热带气候，春温多雾，夏热多雨，秋日晴朗，冬微干冷，几乎四季如春，而且面向太平洋、印度洋的航运要冲，乃是亚太地区的核心地带。沿海的海港，水深浪小，终年不冻。还有数不清的秀丽雄奇的山山水水，堪称世界闻名的旅游胜地。“假如老子当了广西王，五年就要结束耕织经济。”金元帅批准成立了几十家私人工商业公司，可惜徒有虚名并无实力，唯一一个像样子的是“金元帅香猪场。”香猪是野猪的一种，肉味有异香，金元帅企图将之改成造成家猪。可惜第一批香猪肉还未售出，几百头香猪就在军警的枪林弹雨中跑散了。

抗战胜利后广西的土匪越来越多，金元帅的匪帮增加到三千多人。他踌躇满志，向傅专员的傅家楼发起了突然袭击，金从上风处烧茅草，并在茅草上泼了大量的硫磺粉，空中黄烟滚滚，好像黄龙翻卷，烟雾中的傅家楼人无法忍受，呼爹叫娘，招摇白旗投降了。

金元帅得意洋洋地站在傅家楼顶上，快乐地看着群山默默地向他俯首称臣，山溪也似乖乖地向他表示归顺。金想到傅专员统治十万大山十年，不可一世，趾高气扬，而今傅家人却成了丧家之犬。金对此战立碑纪念，攻官为之著文，曰：“清末以来，中央政权虚弱不堪，屡次更迭，各地军阀割据，各霸一方。众多地方土恶霸，占山为王，肆意作恶。傅家楼乃大地主兼大官僚之典型，霸农田八百亩，奴农人二千众，巧取豪夺，敲骨吸髓，山民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某日，金元帅应民众之要求，大军龙骧神威锐不可挡，令傅家军败旗折戟狼狈投降……

金元帅以相同的手法，接连攻下了山中十二座山堡，夺取了地主大量的财富，分了一些给贫困的山民。山民感激涕零称他为“梁山义军”，其匪帮迅猛发展到五千人。

金元帅狂妄地在魔山推行“金元帅历”。金从书中了解到：现在使用的公历叫格里历，其源头要追源到古代埃及。古代埃及把每年一次尼罗河水开始泛滥的日子，大约是６月15日，定为一年的开始，这一天在下埃及正好是天狼星与太阳同时出现在地平线上，天狼星清晨升起的一年间隔时间约三百六十五天。公元325年，欧洲的基督教国家共同召开大会，决定推行信仰基督教现行的各国使用的公历，于是以耶稣诞辰年为纪元年的格里历成为现行的各国使用的公历。而金元帅在魔山中推行的“金元帅历”，全年只有三百六十四天，比三百六十五天少一天，这一天作为附加日排在全年的最后一天，既不计入哪月，也不计入哪日，也不算星期几，命名为“金元帅日”，是一个“国际性节日”。

这一天，金元帅又看到一本书——《汉谟拉比法典》。汉谟拉比是一位神武英勇而且富有谋略的国王，他用八年时间统一两河流域，形成以巴比伦为中心，以楔形文字为特征，辐射整个两河的“楔形文字文化圈”。金元帅把“汉谟拉比铭文”改为“金元帅铭文”，称自己为“神使命的牧者，常胜的总统，天下四方的庇护者，中华民族的太阳，光明照耀中国全境的四方威服之王。”金元帅还学汉谟拉比法典，在一枝黑色玄武石柱上竖金元帅半身胸像，柱身四周刻着《金元帅法典》，公然将自己的统治意志上升为法律……

盛极必衰。1946年底，金元帅的灭顶之灾突然降临了。广西新桂系政府几年对魔山金元帅不予剿灭，故意留着这个“大口袋”让十万大山地区的土匪去钻，这一天突然以霹雳手段对金元帅发起了大围剿，调集全省五万军警包围魔山，包围圈每天收缩二百米，包围圈中的各种人，不管是土匪还是农民，一律先抓起来。

卡特尔曾介绍金元帅收听收音机中的“黑色星期天”的乐曲：这部法国作曲家查理斯创作的乐曲在西方称为“魔鬼邀请书”，它格调阴沉，乐音古怪，似乎象征着人生的不幸和恶运。卡特尔的本意是警告他逃跑，但金元帅却对自己的文治武功陶然自得，丝毫没有意识到大灾难的降临。

不久之前，睡仙赠送金元帅一个“如意瓷枕”，枕的边周画着道教符咒文，正中写着“敕鬼”二个大字。金元帅却把它扔到山涧里去了。

战火熊熊，枪声阵阵，金元帅的末日终于到来了……

此时此刻，金元帅很想高吟项羽《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若奈何。”死有什么可怕？死是英雄斗志的消泯，人生理想的摧折，是苍凉凄艳之美。

看《庄子》更有意思。庄子认为“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人的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不必贪生，不必畏死。庄子梦见自己变成美丽的蝴蝶，在花丛间欢乐飞舞，醒来后看见是自己仍是人形，迷惑地说：“不知周之梦蝴蝶与，蝴蝶之梦周与？”庄子快死的时候，弟子们商议要厚葬他。庄却说：“吾以天地为棺木，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万物为齐送，何用厚葬？”

金元帅笑了，自己正像《庄子》中古怪的人物“子舆”，此人乃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典型人物。子舆身患怪病，腰弯得像驼鸟，脊骨突出，头离奇地藏在肚脐之下，双肩却高出了头顶。子舆对自己的怪模怪样毫不伤感，大言不惭地说：“假如左臂变成了鸡，我就用它来报晓；假如右臂变成了弹，就用它去打鸟，并烤鸟来吃；假如尾椎骨变成了车，精神变成马，我就坐着这辆马车到处游玩。”

作为一个人，金元帅还是恋生。当军警冲到离金的总部五公里时，金找到一本《奥德修记》，叙述战争英雄奥德修在返回故乡的途中，在地狱遇见已死多年的阿喀琉斯的灵魂，阿说：“我宁愿活在世上作人家的奴隶，侍候一个没有多少财产的主人，那样也被统率所有死人的灵魂要好上一百倍。”金元帅受了启迪，想方设法要活下去……

传说金元帅被炮弹炸死了，魔山中举行了古怪的葬礼，棺木是黑漆楠木制的。入殓时，金穿着清朝皇帝的衣冠，背垫金币，棺内还置炭屑、灯草、雄黄等防腐之物。山中还搭起素彩牌楼，缀着纸花，上横“名垂千古”四字。送葬队伍中还有人专门抛撒纸钱，并对路人散发铜币，以示“优隆”。

金元帅的坟墓多年前建造在太阳谷，这一带，古木参天，云雾缭烧，在苍翠欲滴的青山茂林间有一块像巨人头颅似的巨大岩石，斑斑驳驳的石岩上，镌刻着尺大的字：“大中华帝国皇帝金元帅之墓”。这墓罕见的以岩石为墓碑，目的是确保他的坟墓永不被人毁灭。岩石之后是墓室，墓道口有一个人面狮身的石头怪兽，蹲踞着瞪着呆然的眼睛，这是镇墓兽。大墓室的墙壁正面是“二龙抢宝”与“旭日海水”的图案，喻意是坟墓中死者乃是中国之“帝王”。墓中的墙上还有许多瓷画，那是广西特有的“谐音画”：鸡和羊，表示“吉祥（鸡羊）如意”；磬与鱼，表示“吉庆（击磬）有余（鱼）”；竹子与瓶，表示“祝（竹）报平（瓶）安”；两只背向外的猴子，表示“辈辈(背背)封侯(猴)”；五只蝙蝠环抱寿字，表示“五福（蝠）捧寿”；瓶子中插三戟，表示“平（瓶）升三级”。

攻入魔山的军警挖开了金元帅的坟墓，惊奇地发现棺材中的死人不是金元帅，是山中一个死农民。傅专员估计金元帅极可能通过江上石堡逃出海外。那一夜，江上石发射出强大的火力，掩护八条木帆船冲出了江口，傅专员下令炮艇追击，在海上抓住了一伙土匪，但金元帅不在其中。

这一天，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军警们追捕金元帅到镇南关。他们断定金元帅肯定逃入越南，毫无疑问的。一个巨雷炸响，惊天动地，滂沱大雨中一个朦胧的人影在雨幕中出现，缓缓蹒跚地从越南往中国方面走了过来。他正是军警追剿了几十年的大土匪金元帅：一个老胖子，衣衫褴褛，头发灰白，浑身雨水沾着泥污，他神色肃穆，眼睛充溢着感慨的泪水，迈着艰难的步履，向着军警可怕的黑洞洞的枪口走了过来。傅专员喝道：“举起手来！”金元帅却挺着胸膛仰天哈哈大笑：“我今年七十一岁，死在中国，死而无憾。”

军警搜索金元帅身上，发现金带着一些珠宝首饰，当然，这些是他逃难中的生活之资，但是金元帅却偏说珠宝是他的“精神支柱”；黄金使他联想到金色的阳光，银子使他联想到皎洁的月光，红宝石使他联想到吉祥如意，翡翠绿使他联想到永恒的生命……

金元帅关押在省的１号监狱，监狱有足球场大小，外墙黑灰色，苔藓斑斑，周围是开阔平坦的水稻田，监狱的四角有四个高高的碉堡楼，即然有越狱逃犯，要躲逃楼上的子弹是不可能的。金元帅的审讯笔录颇为奇怪：姓名：“金元帅”；罪行：自称“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笔录上记录着金元帅的《绝命诗》：

廿年演出一场戏，

王侯将相莫我比。

出人头地瘾已足，

难酬血债苍天祭。

今生宏愿付流水，

来世豪情斗天地。

告别人世赴地府，

上帝羡慕好运气。

然而后来金元帅却逃跑了。那一夜，金元帅关押在东北角碉堡楼二层之上，准备过几天处决。当时有四名狱警持枪看守，傍晚时，有几个农民在稻田上烧稻草，浓烟滚滚，笼罩了整座监狱。农民每年都烧稻草，对此狱警习以为常，没想到这些“农民”是土匪，这一回烧的不是稻草，而是会薰倒人的有香味的“醉草”，狱警都似喝了酒似的不知不觉地醉倒了，第二天醒来，金元帅已逃脱，不知去向，至今杳无讯息……

山狮在军警围剿中毙命，攻官逃亡越南。可笑的是新桂系军阀政府虽然消灭了金元帅，到了1949年底，他们的几十万部队在人民解放军的追歼之下，土崩瓦解，溃不成军，退入山林中成了新土匪，从而使广西新老土匪的人数激增到五十万人，成了当今政治史的一大笑话。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之后几个月，广西这些新老土匪的政治命运划上了句号，从此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