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真实的甘三哥

甘晓斌早先在广州因故意伤害罪坐过劳，因此熟悉监狱里边的规矩，在这看守所里，似乎游刃有余，显得非常适应。他说自己原来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因为在广州跟了一个帮派，在一次械斗中砍伤了人被判了三年，在监狱里，开始的时候是吃尽了苦头，但慢慢地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强者生存、弱者死亡。于是他自己悄悄地拉拢了一帮重庆崽儿，开始向那些牢头狱霸们挑战，结果拼出了豪气、拼出了名气、拼出了胆气，从此再也没有谁敢欺负自己，自己也就成了与别人平起平坐的另一霸。在出狱的时候，还带出了两万多元的现金，都是平常从那些弱者身上搜刮来积少成多累积而成的。

甘三哥每天都坚持锻炼身体，从不间断，在这狭小的放风场跑小圈、做俯卧撑、做仰卧起坐、举重、压腿等等，他说只有长期坚持下去，才能适应以后更加艰苦的监狱生活，他的“领导”很关心他，每月定期送来1000元的生活费。

他与一年前新认识的那个女朋友，关系密切，但尚未与前妻离婚，与前妻所生的孩子，由奶奶带着。他刚进来不久，女朋友就从福州寄来了照片、家里的老妈寄来了儿子的照片，这些照片他自己不仅要经常拿出来看不够，而且也经常在黄一天他们的手中流过。每当甘三哥看到这些照片时，就陷入了沉思和叹息，尽管表面表现得很坚强，但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无尽的悔恨之意，从一个侧面有力地说明了像甘三哥这类人所宣称的“一切都无所谓”的观点是虚假的、是言不由衷的，在这令人感到呼吸都不很匀净的空间里，他们还是异常留恋和向往外面那种珍贵的自由的，这里的平心静气的悔悟还是深深地触动了他们那颗平常近乎冷漠而残忍的心，还原了对亲情的挂念和珍爱。在外面时的骄奢淫欲和不可一世，在这里洗涤殆尽，显出了人的本性和善良，只是来得太晚了些。黄一天常常在想，为什么人们总是在前赴后继地、无谓地重复着这样的人生悲剧，希望那些仍然还在道上的人能够以前车之覆为鉴幡然醒悟过来，早点摒弃恶习，与人为善，大家都来构建和谐、友好和善良的社会。

甘三哥从小生活在市郊，父母是种菜的农民，兄弟姊妹好几个，当时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差，导致自己小学都未能毕业，十六七岁时就跑到开放的广州凭着自己的一副好身板过早地跟了人做黑帮，现在基本不会写字，为了给心爱的女朋友写信，就只好求到湖富的门下，湖富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很漂亮，词句也很华丽感人。这样就与女朋友有了两次信件往来，女朋友在回信中很受感动，娟秀的字体表达出：“此生别无所求，只等老公回家”的信念和真情。

黄一天对像甘三哥这一行的组织也称之为“公司”的做法大惑不解，便向他询问具体情况。他解释说称谓虽然是借助社会的普遍叫法，但他们道上的一个小团体一般都有比较多的人，有具体分工和各自的职责，各司其职，类似于公司的做法；规模稍微大一点的，组织结构就很完善，就与真正的社会公司企业差不多了，或者有的就是干脆在工商局注册了一个正规的公司，然后挂羊头卖狗肉，在公司的名下大家该干啥就干啥，以公司的名义做点掩护，比较安全。甘三哥说他自己所在的公司，最高领导有三个人、中层领导层有十多个人，下边的喽啰人数很多且比较分散，现在管理方法上少了过去常用的那种心狠手辣的暴力措施，更多的是靠脑子来谋划和攫取，当然也缺少不了适当的武力、械斗和谋杀。要想公司长盛不衰的另外一个奥秘，更重要的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来喂养一群位高权重的“官狗”来为自己说话、保护自己，很多长得比较大的公司，没有不与政府官员、司法机关的人员紧密合作的，大家共同洗钱、赚昧心钱，利益共享。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够获得目前在公司很不错的待遇，属于中层管理人员，关键就是早期在监狱锻炼出了过硬的本事。

甘三哥常跟黄一天他们讲自己过去血腥的原始资本的积累过程，谈到了江都市大大小小的操哥的背景和事迹。他说自己啥子苦都吃过、啥子福都享受过、啥子类型的女人都玩过，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尽管心有不甘，但也无太多遗憾，对人生有点死而无憾的感觉，只是放心不下儿子和年迈的父母，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他为儿子的前途作过设想，那就是让某些重要秘密握在他手里的老板或者政府官员出足够的钱，把儿子送到成都的贵族学校实行封闭式教育，从而将孩子培养成一名大学生，不然就会走自己的老路，结果也会自取灭亡，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升为值日后，管理手段就比较铁腕，对有知识的人比较尊敬、对朋友很讲义气，而对那些跳蚤和浪子就下狠手，直到对方俯首听命为止。他与很多外劳原来在外面就熟识，有了那些外劳的牵线搭桥，监室内办起事来就方便得多，比如多打些开水、菜、面条等食物，及时通报监区行动的消息、捎点口信、弄点水果、少发点生产资料等等，这些弹丸小事，在里边都是非常珍贵的，直接关系到监室内人们生存环境的舒适程度。

甘三哥作为黑道上的人，他知道自己这次的刑期不会短，外面的很多事还需要人手，尤其是十多年后自己再重归社会时，更需要有人支持，于是他就把眼光放得比较远，很注重收买喽啰，他根据经验判断出那些有培养前途的小娃娃或者年轻力盛的小伙子，就会多给予一些关照，让对方体会到一种患难之交的真诚和可贵，以便日后有所利用。

有一天下午，进来了一位原来在外面就是甘三哥对手的人，名叫先勇，涉嫌聚众斗殴罪，也是一个社会上比较有名气的操哥。他俩在这里狭路相逢，自是相互看不顺眼的，但是甘三哥表面上并没有与他过意不去、而是以一个“老者”的姿态，好像还挺关心那人似的，解除了对方的戒备心理，对方心里也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先勇进来的第六天晚上，因为停电，被人用鼻子蒙着打得鬼哭狼嚎；又过了几天，有人在生产时专门找茬与先勇发生了矛盾，进而又动起了拳头，结果把那人推进了小监严管，黄一天知道这一切都是甘三哥在背后支使的，他就这样在不露声色间，达到了完全的报复的目的，为其所宣称的用脑谋事的一个例证。

胡警官知道甘三哥所犯事情比较重，就经常找他谈话，一方面是稳定情绪，告诫他不但不能在监室内惹是生非、动手打人，而且还要当好值日，管理好监室内的秩序；另一方面，提醒他要抓住机会揭发立功，以实现自救，启发他将自己所知晓的社会上的那些尚未被警方掌握的恶性案件线索揭发出来，这样既可以为自己立功赎罪，又可以更直接有效地打击犯罪。黄一天知道胡警官与甘三哥谈话的内容，因为这也是胡警官要求他协助处理的，但甘三哥在谈话之后，表现得很矛盾，江湖上的规矩和悲惨的现实在他的内心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黄一天抽一些机会旁敲侧击地表达着同胡警官相同的意思，暗示他要利用检举揭发这一手段来自救，而他给黄一天谈的更多的是江湖上的规矩；谈的是假若把别人也弄进来了，将会害了那人的一家；谈的是即使自己检举了，也不一定能够获得多大程度的轻判；谈的是假若自己做了举报的事，家人肯定会受到残忍的报复……他的担忧是如此之多，道上的规矩紧紧地封住了他的嘴、束住了他的手脚，他最终也就没有吐露任何一点关于其他人案子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