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有多糟、精神有多痛苦，我在房里一枝接一枝的抽着闷烟，直到将一整包烟全部抽完。接着，我用火机点燃烟盒，我看见上面冒着绿幽幽的火苗，盒口被烧焦，在慢慢往里卷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快感。烟盒只烧动了一点点，火焰就瞬即熄掉了，一缕灰色的细线向上升起，带着刺鼻的臭味。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我无精打采地打开门，沈方仪进来了。她看出我的情绪有点反常，也猜到我跟晓欣两人之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她先安慰了我一番；接着便告诉我，今天是她老公的生日，原来打算接她父母、我和晓欣一块过去吃顿饭的，但她父母好歹也不肯去，晓欣现在也不在，所以她非要我去不可。我告诉她我现在没有心情去任何地方，要她不要再劝我去，她只好失望地离去了。
我甩甩发昏的头，打开房前的半扇窗户，放那些浓浓的烟味出去，让金黄色的夕阳毫无阻挡地斜射进来。我猜想这时应该是冷饮厂下班的时间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折转身重重地靠在床头，紧紧地闭上眼睛。恍惚中，我看见晓欣又回来了，她不声不响就煽了我一耳光，紧接着又是一耳光。我听到两声“啪啪”的脆响，身子好像正在急速地掉进某个黑洞。我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恐惧，赶紧睁开了眼睛，这时，枕边的手机响了。
电话居然是李诚打来的，他告诉我他刚下班不久，现在就在离我住所不远的拐弯处，他的小货车就停在那根电杆旁。他要我马上过去，说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想求我帮忙。我原本没有心情去，但见他催得那么急，倒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只好强行振作起精神，准备和他先见上一面再说。我刚走到那根电杆旁，他便打开驾驶室门，一把将我拽进车内，然后一声不响地朝前开去。“喂，你这是去哪？”我纳闷地问。
“你先不要问那么多，到时自然就知道了。”他说完边开车边吹起口哨，一副兴奋难抑的样子，这使我差点误以为他是打算要我陪他一起去找小姐。
车开到城市中心的十字路口时，忽然一个右拐弯，朝北面走去。透过窗玻璃，我看到夕阳正在一点点收敛它的光芒。天边飘着一些薄薄的彩云，是那样迷人而又美丽，我真心地希望她们永不消逝。李诚忽然问起我和晓欣之间的一些事，我没有在他面前刻意隐瞒，告诉了他一些我认为是他想知道而我也愿意说出来的实情，甚至包括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他忽然停住车，要我将晓欣的电话号码报给他。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蠢事，但我还是给了。他用自己的手机给晓欣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大约聊了将近有二十多分钟。挂机后我问他晓欣到底当他说了些什么，他耸耸肩膀说我根本就没给晓欣解释的机会。“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愤愤地说完这句话，眼前忽然又浮现出晓欣那副委屈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一点难受。他摇了摇头，然后又开起了车，一直绕过老街，驶进一条较为僻静的路上。不一会儿，小货车就从一间没有关拦的大门里钻进去，在一幢高大的宿舍楼前停了下来。我随着他下车，一同上了宿舍楼的二楼。他走到一栋房子前，告诉我这就是他的家。他说他找我其实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想请我来他家吃顿晚饭，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就在我还在愣神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推进门去。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他走到墙旁打开了灯，我发现他家里的客厅布置得简洁优雅，堂上挂有一幅腊梅图，我几乎猜得到屋里的女主人具有一种什么样的气质。一张大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香喷喷的诱人食欲。李诚告诉我，他儿子在房里做作业，他老婆在厨房里炒菜。“方仪，菜都炒好了没有？”他冲着厨房叫了一声。
“马上好！”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我的脑子里瞬间就想到了沈方仪，心下不禁暗自纳闷：难道我遇上了两个名字和声音都完全相同的人了吗？就在这时，他老婆端着一盘蕃茄炒鸡蛋走上前来了。她身材高挑，细腰上围着一条白色围裙；那一张白净的鹅蛋脸隐隐泛出一丝桃红，在明亮的灯光下带着劳动后愉悦的微笑。我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她正是我们房东老板的大女儿，这简直太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了！在这里需要补充说明一下的是，沈方仪早已从她母亲那里打听到了我和晓欣的名字，所以在相遇的这一瞬间，我们几乎同时惊呆了，脱口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比我们更吃惊的人应该是李诚，他瞪大眼睛，有些结结巴巴地道：“原来你们，早、早就认识？”
“是啊，虎子。俊杰和他的女朋友晓欣，就是在两个多月前的那个雨天里，将我送到医院里的救命恩人。”沈方仪将菜放到桌上，显得格外高兴地说，“不过，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姓名，还是在前两天从妈嘴里知道的，我怕你嫌我罗嗦，也就没有当你讲。原来打算在你生日这天把他们接过来，给你一个意外惊喜的；可惜他们一个在上班，一个又心情不好不肯来。我心里正觉得不是滋味呢，谁知道一眨眼你就把俊杰请过来了，看来还是你的面子大呀。”
“也不是我的面子大，”李诚傻呵呵地笑道，“我不过是耍了一个小小的阴谋诡计，把他骗来的。首先声明，我只是准备请我的同事来吃饭的，没打算帮你去接你的救命恩人。”
“原来你们是同事呀？”沈方仪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这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废话少说，我们快来一起吃饭吧，不然再过一会儿菜都要凉了。”李诚说。
沈方仪赶紧去厨房拿碗筷，李诚则到房里将蒙蒙叫了出来。那小家伙一见到我显然觉得面熟，“咦”了一声道：“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
我“哈哈”一笑，在他头上摸了一把道：“我为什么又不能来呢？”
李诚望着我笑了笑，忽然板起脸对他儿子大声喝道：“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真是没规矩！什么你呀他的，还不赶快叫‘叔叔’！”
蒙蒙挖着鼻屎，含含糊糊地叫了我一声，我高兴得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告诉他下次叔叔一定记得买糖他吃。他鸡啄米似地点点头，然后说要买就买什么什么糖，什么什么糖他最喜欢吃，直到李诚横了他一眼，他才闭口不语了。这时，沈方已经在桌上摆好碗筷，用小瓷碗替蒙蒙盛了一碗饭，我们一同围上了桌子。
李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白酒，三两下就拧开盖口，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斟酒。我说我很少喝酒，要他少倒一点。他不肯，他说今天是他生日，难得我能到他家里来，而且又救过他老婆的命，喝少了实在说不过去。“你不来是不来的话，来了就要喝好。”他说，“你也知道，我是个开车的，平常也很少喝酒，今天实在是因为见到你来，心里高兴。”
沈方仪也笑着说：“是啊，平常就算他想喝我还不许他喝呢。”她顿了顿，接着又转过话题道：“按理说，今天是他的生日，应该规规矩矩买一个生日蛋糕的。但转过头来一想，我们都结婚六七年了，说句笑话也差不多是老夫老妻了；所以没有讲那些排场，就做了这一桌子的菜，我不敢保证它能合你们胃口，但是敢保证能填饱你们的肚皮。”
李诚喝了一口酒，叫她别再罗嗦了，快吃饭。我说了一番祝他生日快乐之类的话，并告诉他我的确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两手空空前来感到很不好意思。他们两人都认为我的话太见外了，叫我别想那么多，只要把酒喝好就行。我笑了，端起酒杯敬了李诚一杯，告诉他我实在没想到虎子和李诚原来就是一个人。他说他做梦也没想到天天见面的同事，原来竟然是他老婆的救命恩人，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夫妻二人自然少不了当我说些感激的话，并叫我有空带晓欣一起过来玩。我一听到“晓欣”二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种不愉快的感觉顿时又潮涌而来。李诚将桌旁的茶壶拿来，替自己斟了一杯，轻轻喝过一口道：“方仪，这壶茶还没烧开，你怎么就把它提过来了？”
“可能是我有一点丢三忘四吧，干嘛用这种眼光看着我？大不了我再把它放到炉子上烧一下。”沈方仪朝她老公挤挤眼睛，提着茶壶去了厨房。
“你看，她还真以为是茶没有烧开呢。”李诚摇摇头，那张粗糙的脸因为微笑而使肌肉不规则地压挤到了一起。“我觉得她浑身上下就只有这么一点可爱的地方。”他接着又说，眼里掩藏不住发自内心的那一份深沉的爱意。我觉得他们是幸福的，我为他们的幸福干了一杯。既然提到了晓欣，我干脆就问起李诚他在车上给晓欣打电话时，二人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李诚的额上凝起了两道皱纹，搔着他的后脑勺道：“我们其实也没聊什么，她只是当我讲了一下你们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说你根本不肯给机会她解释，说你太冲动，还有就是要我多劝劝你。我想，你们之间或许真的有什么误会。”
我沉默了。我的心绪现在已经平静很多，冷静下来想一想，也许我的确是有一点冲动。我想我至少应该听她解释一番，就算她所说的全是骗人的谎话也好。我不应该说了那么多刺激她、对不起她的话，不应该骂她是婊子。在我沉默的时候，李诚将我和晓欣之间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向沈方仪说了一下。
沈方仪连忙安慰我说，女孩子心很软，你只要对她多说一点好话，跟她讲道理，我想她应该不会这么绝情绝义的。她并且还举起她和李诚谈恋爱的例子。她说，她们现在住的这地方原来是一家老油厂，当时她和李诚两人都是厂里的职工。李诚家里穷，文化水平也就是个高中，而且长相平平，和她家里的条件完全不般配，这也正是她爸爸妈妈阻止他们交往的主要原因。但是李诚认定了她就紧追不放，她开始只是答应和他做普通朋友，没想到时间一长，不知不觉就上了他的贼船。她把这一切总结为缘分。后来，老油厂倒闭了，他们夫妻二人就分到了这间房子。失业后二人的生活次序一下子被打乱了，他们也吵过、哭过、闹过，最后还是不得不冷静下来寻找谋生之路，后来她进过好几家工厂，都不太如意，直到去水厂当会计。李诚则在走投无路之下去学开车，拿到驾驶执照后用家里的积蓄买了这辆小货车，日子也就慢慢地有了一点起色。她说，一个人穷不要紧，就是怕失去斗志；只要你对自己充满信心，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她劝我找个机会和晓欣冷静下来谈一谈，不要过于冲动。在她对我讲这些话的时候，李诚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话，要么点点头，要么简单地说声“不错”。
蒙蒙见没有人理他，有点不乐意了，拿起饭叉将吃完饭的小瓷碗敲得“当当”响，一边敲一边还唱起了歌谣：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和青菜……”
李诚赶紧瞪了他一眼道：“大人说话你到旁边敲什么敲？你再敲，我就把你的两只耳朵也揪得竖起来！”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酒足饭饱后，李诚兴致很高，想要和我开车出去到街上兜兜风，顺便送我回去。沈方仪担心他喝酒开车会出事，叮嘱他出门小心一点，尽量早一些回来。蒙蒙则要他爸爸给自己买一串风铃回来，他说他做梦也想着那玩意；除此之外，还要再带两串羊肉串。
“刚吃的饭还没有消化，你又要吃羊肉串，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变尿壶？”李诚拎了一把他儿子的脸蛋，“羊肉串我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带，不过风铃我保证跟你买回来，你也向我要了好几次，都怪我平常忘事；这回要是我再忘记了，回头来我叫你一声‘爸爸’。”把蒙蒙说得乐呵呵地笑了。
沈方仪禁不住白了他老公一眼道：“我说你喝多了，你还不相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