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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房东忽然想起来的这件事的确让我吃惊不小，但我嫌她在讲述的过程中太过罗嗦，而且有时还会扯开话题去谈她自己的家事，所以只好将她谈话的内容作了一番整理。
时间返回到五月四日晚上十二点钟左右，女房东的丈夫当时也没有回家，她猜想他一定是去了附近的麻将室，于是就出门去找。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刮起了风，星星被乌云遮住，天黑不见五指。她刚走到上坡拐弯的地方时，一辆白色宝马汽车忽然“嘎”地一声在距她右边约两米处的一根电杆旁停住了；紧接着，驾驶室里的灯亮了，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她后来才想起那个男人就是章子建，而那个女的她当时一眼就认出是晓欣。女房东正准备上前和晓欣打声招呼，忽然感觉肚子有点疼，于是只好赶紧蹲下身子。她听到晓欣在同章子建讲话，晓欣的两颊绯红，而且说话时舌头也有点打团，便猜到她是喝多酒了。晓欣对章子建说了些感谢他送她回来的话，然后就准备打开车门下车，章子建却要她等一等，并问她今晚玩得开不开心。晓欣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说开心、开心，就是不应该要她陪那个柳嫣喝那么多酒，而他明知道对方是海量而她几乎是沾酒就醉。她还说她现在感觉头很晕，好像在天上飞呀飞的。章子建却说晓欣其实比他还要清醒，晓欣于是笑着骂了他一句，然后将汽车喇叭按得“叭叭”响。章子建一把捉住她按喇叭的那只手，并告诉她自己有多么多么的爱她。晓欣骂他是大流氓，并扬手重重地甩了他一耳光。
女房东当时看在眼里，不禁吃了一惊，她原以为章子建会非常生气，不料他只是摸摸自己被打过的地方，木雕泥塑般愣了半天，晓欣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而且还兴奋得唱起了歌。过了一会儿，章子建忽然叹了一口气对晓欣说：“晓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陪柳嫣喝酒吗？你一定以为我是为逗她高兴，然后她好答应替我在上海的朋友拍广告。错！我在上海是有朋友，但根本没有人要拍广告。我只是以此为借口，好让你有一个接近她的机会。你应该清楚，她现在是当红明星，你和她交上朋友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你也听说了，年底她将赶去北京接拍一部名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电视连续剧，相信这部由名导张逾导演的片子，到时一定又会红遍大江南北。据柳嫣亲自对我透露，张导现在委托她帮忙物色其中的另一女主角，并打算在这一角色上大胆启用新人，以此来推动中国的演艺事业向前发展。我一直考虑了很久，觉得你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就在我送走柳嫣时柳嫣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不信你到时可以打个电话问她。”
“真的吗？”晓欣摇晃着脑袋道，“我又没进过电影学院，而且还长了两颗难看的小虎牙，我真的能去演电视连续剧吗？”
“相信我，你能够。没进过电影学院、没有演技，这都不要紧，都不成问题；在中国，你只要有钱有关系，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同时你也不要为你的小虎牙担心，其实我觉得你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你的这两颗小虎牙，只要你微微一笑，我就看到了春暖花开。在我眼里，你比柳嫣要漂亮一百倍；所以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说真的，我还真舍不得放你走呢，你是一个很能干的秘书，我想从今以后我不可能再找到像你这么好的秘书。你美丽、聪明、善解人意，你适合做任何事情。”
“你说话真好听。”晓欣这时禁不住温柔地笑了，“要是我将来做了明星，我就把那个傻头傻脑的蔡俊杰一脚踢开，然后嫁给你，你说好不好？”
“你在骗我，看来你真的醉了。”章子建说，脸上不经意浮现出一片得意之色。
“我酒都没有喝，哪里会醉？”晓欣含糊不清地说，“不信你来闻闻我的嘴巴，看我嘴里有没有酒气？”
章子建竟真的俯过身去，闻着闻着就忽然亲了晓欣一口。晓欣禁不住浑身一颤，整个人突然呆住了。“你的心是一座小小的城堡，我期盼着有一天能把它攻克。”章子建柔声地对她说。
“你说话真好听。”晓欣说，“你像个播音员，俊杰就像一只只会‘汪汪’乱叫的狗。”
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着，女房东却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不疼了。她没有上前去向晓欣打招呼，一来她怕晓欣知道她在无意中偷听到他们的谈话，那样双方都会因此显得不好意思；二来，她还记挂着她那不知死活的丈夫，于是她悄无声息地走开了。她果然在麻将室找到了她的丈夫。在拎着丈夫耳朵回来的路上，她就再没见到那辆车和车中人。女房东在讲完这件事后，一再叮嘱我：千万别对晓欣说这事是从她口中传出的，那样晓欣肯定会和她翻脸，到时候大家的面上都没有光。我答应女房东我绝不会那么做。
我的心里酸溜溜的像喝了一坛醋，我甚至希望自己今天没有和房东聊天，希望自己永远做一个蒙在鼓里的人。我不怪晓欣，因为她太单纯，单纯得对任何人都不设防。我只是恨章子建，我觉得他对晓欣是早有预谋的；他老谋深算，道貌岸然，晓欣简直就像一只羔羊被他玩弄于股掌，我想问题决不会是他想将晓欣追到手这么简单。我决定将房东对我所讲的这番话完全隐瞒起来，不对晓欣讲，不对任何人讲，我不许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来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只等晓欣今晚回来后，我和她商量去抽空把结婚证打了，然后再从侧面提醒她，要对章子建多长一个心眼。不过她也许不会听。
女房东已经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哼了两句黄梅戏，把凉了的菜放进搁在煤炉上的饭缸内，说是等炖热后她老公回来好吃；接着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告诉我我的脸色现在很难看。我支吾着说我昨天睡晚了，人没休息好，正准备回到自己房间里去，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年轻妇女。她高挽着头发，白净的鹅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鼻子看上去有点小巧、柔和，有点像女房东的鼻子。她的嘴唇像一只弯弯的红色小纸船，让人一看就要产生非分之想。她最动人的部分应该是那双半忧郁半明亮的眼睛，它能够紧紧抓住一个人的心。当然，她的身材也很好，不仅纤细而且柔美。她身边还带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孩子身上丝毫没有淋到雨，倒是她肩背上湿了一大片。我觉得她看上去挺面熟，而且她身上穿着的橙黄色皮衣和浅蓝色牛仔裤也似曾相识。在我们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她忽然像见到一个老朋友似的惊喜万分地指着我叫道：“哎呀，怎么是你？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沈方仪！”
我终于想起她就是两个月前晕倒在雨地里的那个人，于是吃惊地问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她轻轻笑了，那双眼睛在笑的瞬间就像漆黑的夜空亮起了一道闪电，令我感到震撼。“我是来看我妈的。”她说，然后就扭过头冲女房东叫了一声“妈”。
我顿时大感意外，不过仔细一瞧，她的确与女房东有几分相似之处，比如鼻子、声音和说话的语气等等。只是眼睛和嘴巴怎么看上去也不像，我想这多半是来自她父亲的遗传。我看见女房东甜甜地应了一声，然后一把抱起她旁边的小男孩亲了一口，问他想不想外婆，作业做完了没有，最近乖不乖等等。我不明白四十岁不到的女房东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心中不禁满是疑惑。女房东看出来了，她将小男孩轻轻放了下来，睡猫似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望着我笑道：“方仪是我的大女儿，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是不是？是的，平时我当外人总说我四十还不到，有时也会说自己四十开外，实际上今年我都快五十岁了。方仪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生下来的。”说完，她又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沈方仪于是将当天的大致情形当她讲了一遍。女房东立刻感激得不得了，并决定下个月不要我们的房租，倒把我弄得怪不好意思起来。
沈方仪告诉我，她旁边的小男孩就是她曾经告诉过我的正在春风幼儿圆上学的儿子蒙蒙，他今年都快满六岁了，有一点淘气但是很聪明；接着指着我对她儿子说：“蒙蒙，快过来叫叔叔。”
蒙蒙却扭过头来白了她一眼道：“我为什么要叫他？他手里又没有糖。”一句话把我和女房东都逗乐了，沈方仪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脸刷地红了。她一边责怪儿子不懂礼貌、没规矩，一边又继续要他叫我。蒙蒙不肯叫，他有点不高兴了，当他妈妈说他要去外婆房里看卡通片，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厨房门。
沈方仪摇摇头，有点无奈地冲我笑了笑。我告诉她这没什么，现在的小孩都是这样；其实内心里，我还真有一点喜欢这个小家伙。女房东于是要我们到她的卧室里去说话，并问沈方仪吃饭了没有，沈方仪回答说刚吃了过来的。女房东“嗯”了一声，然后又责怪她不该在下雨天不带一把伞来。沈方仪说是打着伞和蒙蒙一块来的，怕蒙蒙淋雨，结果从伞尖溜下来的雨水把自己的肩膀弄湿了，伞现在就放在厨房门口。
就在她们一同进卧室的时候，我告诉她们我要回自己房间里看看晓欣回来了没有。她们俩却留我多坐一会儿。女房东说，晓欣回来后找不到我的人，自然要到她房间里来打电话，不然就是晓欣还没有回来。我只好坐在房东房里一边和蒙蒙看卡通片，一边听她们两人聊天。
“方仪，不是我说你，”女房东在给我和沈方仪倒茶的时候说，“你怎么一把两三个月都不来看你妈一眼？我把你养这么大又不图你什么，只是希望你有空跟着来看看我和你爸，也好让我们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你看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不会照顾自己，我以前就嘱咐过你很多遍，下雨天冷的时候要记得多穿一点衣服，女人家光讲漂亮可不行。你的身体一向都不怎么好，哪还能再去淋雨受冻？来，快把外面这件皮衣脱了，把我柜子里那件黑呢子大衣穿上去。你穿上去先不要急着脱下来，你这件黄皮衣就放在我这里，等天气好的时候我替你洗干净了你再来拿。”
沈方仪听了她妈妈的话，换上黑呢子大衣，然后问起她妈妈和爸爸两人最近过得怎么样。女房东一听眼圈红了，她哽咽着说：“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把我们两个老人放在心上呢！我和你爸都还好，就是有时候嫌不太热闹；前两天你爸还梦到你了呢，说你看上去又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会死。我们两人现在都上年纪了，也没有多大愿望，只盼着你的弟弟能早点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再就是你和虎子两个人日子能够过得平平安安就够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还能奢求什么呢？你说你呀也真是心狠，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怪我和你爸当初不同意你和虎子结婚？”
“不是的，妈妈。”沈方仪揉着泪眼说。
“那就是虎子还记恨我们，不让你过来？”
“也不是。”沈方仪的泪刷刷地流了下来，头摇得像泼浪鼓，“是我们现在工作都很忙，下班后还要去幼儿圆接蒙蒙，根本就抽不出时间来。”
“我早就说过把蒙蒙放到我这里，我们这里有家幼儿圆离我们家很近，而且听说教学质量还可以，你干脆明天把他转到我这里来算了，以后接孩子上学下学的事就交给我。”
“虎子说他有点不放心。”
“什么不放心？”女房东拉着女儿的手说，“你现在终于说了一句大实话，是虎子还恨我们，他不想把儿子丢到我们这里来。”
“根本没有这回事。”沈方仪搂着她妈妈的腰说，“虎子常当我说你和爸爸都是好人，‘刀子嘴豆腐心’。而且，今天就是虎子特意要我来接你们过去玩的。他说平常我们都忙于工作，没来得及去看看爸妈，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因此准备弄一桌好菜，到那天请你们一起过去吃一顿，拉拉家常。”
……
我觉得此情此景不便再继续呆下去，于是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溜了出来。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门突然开了，晓欣和我一下子撞了个满怀。“你这个小婊子，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又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她笑嘻嘻地问。
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去，小声地对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女房东的大女儿就是沈方仪。”
晓欣愣了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我们送到医院的让你后来神魂颠倒的女会计对吧？这下可好了，‘大水冲到龙王庙’，你终于有机会接近她了。难怪我回来后半天不见你的人影，正准备出门去贴张寻人启事呢。”
我对她做了一个鬼脸，把她笑得在床上翻了一个跟头。我简单地问了一下她的工作情况，然后暗示她离章子建远一点。她有点不高兴了，撅着嘴说天底下的人哪有你想得那么坏？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最后甚至因此忘了要提我们去打结婚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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