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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来是乌龟就不可能像飞鸟那样在天上飞，想通了这一点，我就觉得做一个普通工人其实也不错。我是一个能够随遇而安的人，这也许算得上是我的唯一长处吧。自从在冷饮厂上班后，我就很少在网上发表文章了，而且为节省生活开支，也断绝了靠买彩票去奢望中特等奖的念头。我觉得能和相爱的人以一份平淡心过一份平淡的日子，慢慢厮守到老，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在我和李司机送货的头两天，郑厂长总是和我们一道去，不过后来他就没有再去了；因为李司机已经将那些需要送货的地点记熟了十之八九，这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看得出郑厂长对他很放心，客户付的货款都统统由他带回来，然后当面点清交给郑厂长。李司机名叫李诚，原以为他话语少会使我们产生沟通上的困难，没想到相处下来却很融洽。我发现他的话语其实并非我想像中那么少，他只是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说三道四。他的脾气很温和——假如你不去刻意惹恼他的话；也很实在，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决不去想那些异想天开的事情。“我不研究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也不担心自己哪一天会死。”他说，“你一天到晚想这些东西是不起半点作用的，因为你并不能把时光留住。”
从他口中得知，他老婆长得十分漂亮，而且心地善良，就是有时候脾气来了不由人。他还告诉我，他有个宝贝儿子，已经六岁了，正在春风幼儿圆上学。我觉得这家幼儿圆的名字很耳熟，只是一时片刻想不起自己曾在哪里听过。“我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桩我不喜欢，他到现在还撒尿（尿床）。我听说吃狗肉可以医好这种病，一狠心把家里那条白毛狗杀了；结果，狗见了阎王，他的尿还是照撒不误。我怀疑他睡着了的时候，梦里肯定有个小家伙骗他，说他睡的床是厕所。哈哈！你不知道，我这儿子的自尊心很强，打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撒了尿，他说他睡的地方本来就是湿的，真是屁话三千。有一次，他又在床上撒尿了，我气得想打他，你猜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昨晚妈妈把一杯水放在被窝里，被他不小心弄翻了，我听了又觉得很好笑。——嗯，我看再这样下去不行，还是要把他送到医院里去接受正规的治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温柔的父爱。
谈了半天关于李诚的事，现在该谈谈我的女朋友晓欣了。据我所知，自从那天喝过酒后，她就再没有喝酒了。我想就算她再去喝我也舍不得责怪她，因为我爱她。我原打算要她去买一部手机的，不过她并没有买；因为去年一年之内她连掉两部手机，伤了她的脑筋。有时，她会趁工作之余给我打电话，问我心情好不好啦身上冷不冷啦等等，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碰上工作忙下班晚的时候，她也不忘打电话回来通知我一声，也许她已经意识到那次一声不响地陪老板喝酒确实把我吓坏了。最让我感到幸福甜蜜的是，有时我会忽然在自己的上衣口袋和裤子荷包里发现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亲爱的老公，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或者“我是你心上的云，你是我睡梦中的摇篮。１３１４２０的欣。”等等。
当然，她偶尔也会提起广告公司的章老板，每到这时候，我的身上就直起鸡皮疙瘩。“尽管那天晚上我一口回绝了章总，但是他并不死心。”有一次她这么当我说，“他隔两天就会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有时打着办公事的幌子找我聊天。他说，既然你不是我杯子里的茶叶，那就让我做你杯子里的茶叶吧。我说对不起，我从来不喝茶叶茶。——我觉得他脸皮挺厚的。不过说真的，他的勇气倒是很可嘉。作为一家大公司的老板，论身份、地位、人才，他本可以找到比我优秀一百倍的女孩，要不是我先遇到的人是你，我肯定会被他俘虏的。不过既然上天让我遇见了你，我就不会再作什么非份之想了。今生今世，我只认定你一人只爱你一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她的这番话一半令我感动一半令我嫉妒。她是一个心无城府的直率女孩，我相信她所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很清楚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的感情肯定会出现危机，我劝她趁早离开这家公司，另谋一份新的职业。但她考虑到眼下的工作并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很难有这么高的薪水，靠我每月四百来块钱的工资是难以养活两个人的，因此有点犹豫不决。我明白她其实并不想离开这家公司，而且她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所以也并不强迫她非离开这家公司不可。她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果真没离开这家公司；不久后她告诉我，章老板已经提她做了他的秘书。
对章老板此人我知之甚少，有关他的一些情况多半是从晓欣嘴里了解到的。不过有天我无心地在一份晚报上看到了有关他的报道，原来他叫章子建，是广告界颇有名气的人物，去年曾被评为“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我不竟暗暗感到吃惊。报纸上还贴出了他的一张大半身彩照，而且把他吹捧得不得了。不过在我看来，他只是一只老狐狸，在等着树上的乌鸦唱歌的时候，乘机吃到从对方口中掉下的肥肉。
还有一个小插曲我差点把它弄丢了。三八节那天，广告公司放假，晓欣估计一些商店会有优惠大酬宾活动，所以中午打电话要我一同与她到街上去买一台彩电回来。她说每天下班回来后，总是我们两人呆在一起，该讲的故事都讲了，该谈的情话都谈了，有时候也觉得挺无聊的，也许房间里有一台彩电效果就会不一样了。但是我当时正忙，根本就走不开；所以很抱歉地告诉她，我不能陪她一起去，要不改天也行。这使她感到很不愉快，不声不响就把电话挂断了。晚上回家后，彩电已经买回来了。她说是章老板陪她去的，彩电是章老板执意要送给她的，她没有花上半分钱。我听了有点闷闷不乐，那天晚上便再也没有与她讲过话。
不过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我们抛在了脑后，第二天我们仍然有说有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家里有了彩电气氛到底不一样，我们会在一边看电视连续剧的时候一边讨论剧中人物的一些所作所为是否应该；会在看体育频道的时候猜测谁会拿奖牌；会在看少儿节目的时候被淘气的孩子逗得开怀大笑；会在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各自发表自己对当前国内国外局势的看法。我们看起广告来也一样津津有味，因为那里面有些我们意想不到的创意，它可以激发我们的想象力。转眼间，整个三月就这样过去了。
那是四月（阴历三月中旬）里的一天，我们各自下班回来后差不多到了晚上六点半。晓欣不知从哪里提回来一只大袋子，里面也不知到底装着些什么玩意。她说这是给一个老朋友带的，而且这个朋友今天晚上七点整会在市政广场等她。我问她这个朋友我是否认识，她连连点头；但当我问对方姓甚名谁的时候，她却神秘兮兮地笑而不答。我觉得她今天有一点古怪，因为这不是她的一惯作风。她要求我能和她一起去，我当然乐意了。市政广场离我们这里不近也不远，我想坐公汽去，她却说公汽上小偷多，不安全；而且现在又是晚上，万一老朋友的东西被人偷抢去了该如何交代，不如就骑自行车去比较自在。我清楚这番话纯粹是拿来骗小孩子的，真正理由是：白天我们都在忙自己的工作，相处的时间极少，所以她想趁晚上多多浪漫一下。我发现今晚的月色也的确很美。于是她借来房东的自行车，我驮着她一边聊些闲话，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市政广场骑去。
市政广场是一个休闲的好地方。这里灯光柔和浪漫，花草弥漫着芳香，红砖铺砌的地面看上去光滑如镜。这里偶尔也会有一些小型演出，不过今晚却显得相对安静。一些情侣们或是手挽手在周围走来走去，或是坐在长长的石凳上一边磕瓜子，一边谈些情意绵绵的悄悄话。晓欣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它在一个幽暗的花圃旁，这里有一张较宽的石桌和两只圆圆的小石凳。她说她原是约好朋友在这里等她的，并要我将自行车停稳，她把那只看上去显得有点沉重的大袋子往石桌上一放，然后我们双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打开手机翻盖看看钟，七点已经过了，她的朋友却没有如期而至。“他或许有点事情耽搁了。你别急，时间还早着呢。”她冲我温柔一笑，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为了缓解心中的焦急不安，我于是和她随便聊起了我的工作情况。
“冷饮厂的工作虽然不累人，但是工资太低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说实在的，我真想再找一份工作，哪怕工资只比冷饮厂稍微高一丁点。”我说。
“你现在刚刚在那里做顺，如果突然出来了，一时三刻又能到哪里找一份现成的事做呢？”
“但我是一个男人，不能到头来靠你来养活我。”
“‘心慌吃不了滚粥’，凡事慢慢来。我想凭你的聪明、悟性，到时应该是能干出一番事业来的。”
“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但问题是：我只有初中学历，而且又没有一技之长。”
“你不是一直在网上写作吗？说不定有一天能闯出一点名气来呢。”
“那只能发泄一下心中的郁闷罢了，而且迫于生存我不可能将大量的精力与财力花在那上面。”
“照你这么一说，你将来不是死路一条？”
“也许吧。不过，你可以把它说得好听一点。”
“俊杰，我觉得一个人最重要的应该是要对自己有信心，其它的倒在其次。你这副灰心丧气的样子，让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
“我当然不能跟章子建比！”我冷哼了一声说，她的话刺痛了我的心。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明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她说，胸脯因为生气而急剧地起伏着。
“你的心长在你的肚子里，谁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脱口而出道。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本无意把自己扮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去伤她的心，只是一时之间被她激怒了，口不择言。
“蔡俊杰，你不是人！”晓欣激动得站起身来，大声嚷道。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直瞪着我，但她的眼里没有恨，有的只是伤心的泪花，那是一种被深爱的人伤害后所流露出来的最真实的表情。
“你说对了，我是神仙。”我很冷静地说。
“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我现在心里很烦；你再这样说下去，我从今以后都不会理你！”她咬着嘴唇说。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我怕了。我像个丧气的孩子般垂下头去。我沉默了。
她抽搐了一下鼻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歇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地道：“俊杰，你知道你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就是对任何事情都抱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且对自己没有一点信心，这样下去迟早会毁了你的前程。是的，你的家庭条件不好，你的学历不高，但这些已经注定了，你只能想办法来改变现状，你没有必要整日怨天尤人，自暴自弃。要知道，还有一些生活在贫困地区的人，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你更苦；他们也是人，他们的心也在跳，他们身上也流着和我们相同的热血！想一想这些，你就应该在心里知足了。不要怪我说你，因为你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你——”
“别说了，晓欣。”我摇着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我好，因为她爱我。
“俊杰，”沉思了一会儿后她又说，“不如，等我们多攒一点钱后，到仙桃市开一家副食店吧。到时候我可以一边带孩子，一边做生意；你呢，可以在家里写写小说，或者和几个朋友出去做点小生意小买卖，也免得到处去打工遭老板白眼，你说好不好？”
“到时候再说吧。”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发现已经到了七点半，“哎，我说晓欣，你的朋友今天晚上到底还来不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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