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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朗朗晴天,阳光普照。一大早我就跑到职介所领了一封介绍信,去了那家冷饮厂。它在一座娱乐城的最里面,没有打任何招牌,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总算找到这个比妓院还隐蔽的地方。据职介所的人说,这家冷饮厂的厂长姓郑,郑和下西洋的郑。我原以为郑厂长差不多应该是一个掉了一两颗牙齿的老不死的东西,没想到一见之下才发现他非常年轻。我猜他顶多只有三十四五岁,穿一件黑得发亮的皮衣,一头短发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精明得像一只老狐狸。他正站在厂部门口,指挥员工将从车间里拉出来的包装好的雪糕箱,递给站在微型车的集装箱里码货的男人。码货的男人像乌龟一样缩着头,正在里面忙个不停。 我把介绍信交给郑厂长,告诉他我是西流河镇人。他把半截香烟含在嘴角,像吃饱奶的孩子含着奶头那样,微咪着眼睛看完信,接着抬起头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扑”地吐掉烟头后问我以前是做什么的。那副神态就好像警察在审问小偷,不得不承认这正好体现出一个老板面对打工者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我知道要想在他面前混口饭吃,最好把那些要不得的驴脾气牛脾气全都收起来扔进垃圾桶,于是便老实答道:“我做过保安、仓库管理员、水箱厂工人——” “好了、好了。”他打断我的话,有点不耐烦地道,“工作做得多,并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对了,你说你在水箱厂上过班?” “是的。那是一个私人老板开办的工厂,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像那种铝合金水箱,很多自来水公司和饮料厂都要用到它;而且,像那种规格为55×0.86的小水箱,可以拿去当楼房里的蓄水池用。”我想用它来装牛粪也是可以的,不过我没有这么说。 “这些我都知道。”他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不到那家水箱厂继续做下去呢?” “因为有一次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指弄伤,缝了三针,后来我就离开了那家工厂。”我没有告诉他,后来我偷偷把那家工厂的水箱捶瘪了二十多只。 他“哦”了一声道:“我们这里的情况是这样的:每天大约要上十小时的班,保底工资在四百五十元左右;厂里有职工宿舍,如果没地方住可以搬到我们这里来;至于生活上嘛,我们这里不提供早餐,中午与晚上凭票在我们食堂进餐,男工的饭票是一块五一张。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看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说。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觉得并不怎么样。 “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如果你觉得行,就马上帮忙动手将雪糕箱往车箱里传吧。你的工资就从今天开始算起。” 我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看到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正把一辆送货物的小空车推进门去;紧接着,有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干瘦老头推着满满一车雪糕箱从里面出来了。雪糕箱上打着蛋卷、奶油、香蕉、小布丁等各种名称的牌头。我正要将一只雪糕箱递给在微型货车里码货的穿褐紫色夹克衫的男人,不料他一手挡住了。原来下面将要开始装的是另外一家客户的货,为防止与其他客户的货相互混淆,他需要在原先码好的货物上面作些记号。“我先用过的那个半头粉笔呢?”他冲着郑厂长问了一句。他的脸一转过来我就发现他很温和,——你可以想象那种酒精浓度很低的酒。估计他的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不信的话我和你打赌。 “哦,这里有、这里有。”不知在发什么呆的郑厂长忽然回过神来,一边说一边左顾右盼地在水泥地上寻找。结果他竟然没有找到,这使我感到很好玩。“找不到了。”他对码货的人说了一句,继而转身叫旁边一个穿竖条纹西服的年轻人去财务室刘会计那里拿一枝粉笔来。 粉笔拿来了。码货的人在那些码在集装箱里的货物上画差差,好像这些货物是一个个准备拉到刑场上去枪毙的人,画完后才要我们将推拉车上的雪糕箱递给他。雪糕箱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就像我原以为抱起的会是一块石头,结果却发现它只是一团棉花一样。我发现在我和那个穿黑西服的年轻人同时将雪糕箱递给他的时候,他有点忙不过来,于是我拿了箱子自己往车上码。当我码到那些小箱子的时候,他提醒我要侧着放,因为这样可以节省空间。不一会儿,集装箱装满了。码货的人立即将车箱的门关上,又跑到驾驶室拿来一条毛巾去擦他额头冒出来的汗。那条毛巾上沾有机油,结果他擦来擦去把两只眼睛弄得像黑猩猩的眼睛。他一点也没有觉察,还以为厂长和我们望着他笑是因为他长得比刘德华要帅一点。直到我提醒他后,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跑到水池里冲洗去了。不一会儿他来了,指着我对郑厂长说:“要他帮着我们去送货吧。” 郑厂长似乎显得有点为难,那表情像一个母亲担心自己的丑姑娘嫁不出去一样。他看了看穿黑西服的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我,终于点点头,并指着推荐我去的人说:“这是我们的李司机。” 我早就猜到他是一名司机,就像我早就猜到没有乳房的人一般都是男性一样。我乘机告诉他,他和我朋友是家门。“是吧?”他很不在意地问了一句,这使我怀疑他有可能是在与另一个人讲话。 “她叫李晓欣,木子李。”我接着又说。他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坐进驾驶室;随后,我和郑厂长也一同坐了进去。透过反光镜,我能很清晰地看见那个身穿黑西服的年轻人的脸面。那张脸长满粉刺,像一块芝麻饼,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使我吃惊的是,他正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狠盯着我。——准确地说,应该是盯着我们。后来我想,他盯着的也许只有李司机一人。 微型车歪歪扭扭地驶出娱乐城,来到宽阔的大马路上。我递给郑厂长一枝蓝金龙烟,又朝李司机递过去一枝。李司机说他不抽烟。郑厂长将驾驶室前台的烟灰缸放在我们中间,我们各自掏出打火机将香烟点燃。“你是西流河镇人?”在抽烟的时候,郑厂长没话找话地问我。 “我们原来属于下查埠镇,不过后来与西流河镇合并了。” “哦,下查埠。那条街不怎么大吧?” “嗯。屁股大的一块地方,两条横路,一条直路。” “你其实可以在那里开一家冷饮批发部。” “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买两个冷库用不了多少钱,而且你们那里的门面也不贵。” “是不贵。”我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后说。其实我想说:那街上就那么几号人,你是在怂恿寡妇去卖田。这时候,李司机将车上的录音机打开,立刻传来邓丽君甜美的歌声: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才能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 李司机开口了,他问郑厂长这车货到底跑哪几个地方。郑厂长说,先跑张沟、沙湖、杨林尾,然后再到洪湖市的锋口。他谈到了这几个镇的一些基本情况,还谈到那里的一些小有名气的人物,不知怎能么的又扯到了车上,说自己准备也去购买一辆小货车。我并不关心这些事情,脑子里总是不经意地浮现起晓欣的身影。我们分别在张沟、沙湖和杨林尾卸下该卸的货,时间不觉已过了正午。郑厂长饿了,于是我们找到一家餐馆,匆匆忙忙地填饱肚子后就继续上路了。 路上,郑厂长又开始与司机聊了起来。我不得不说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使我想到在水里不停吐泡泡地鱼;不过,这种人了解起来比较容易。他说他的老家就是洪湖市的锋口,搬到仙桃来没几年,并问李司机以前有没有来过这里。李司机说曾经来过一次。他于是叮嘱司机每送完一家的货后,都要把地点在心中记熟,在不熟悉路的情况下,尽量走大路,或者问一问当地人。但是,你若以为他只是在漫不经心地谈天说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那双精明忽闪的眼睛,时刻都没忘记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听得出,李司机被郑厂长雇来没多长时间。一路上,李司机几乎不与我搭话,直到我们达到锋口镇将车上货物全部下完后,他才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问我累不累。“不累。”我不加思索地说,“其实我觉得还蛮好玩。” 从洪湖市回来后,我们又跑了一趟天门,再回来的时候,厂长宣布我们可以下班回家了。李司机好象并不想马上回去。他坐在驾驶室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窗玻璃摇下去,轻轻燃上一枝烟。“你不是说过你不抽烟吗?”我非常奇怪地问。 “我开车的时候从来不抽烟。”他咪着眼睛笑道,“你上班的时候也要少抽烟,尤其是在厂长面前。” “你的话语好像不是很多。” “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少。” 我点点头。就在此时,我忽然又看见了那个不讨人喜欢的穿黑西服的年轻人。他拎着一桶准备去洗澡的热水,在路过微型车旁时,又用那种仇恨的目光狠瞪了李司机一眼。我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那种感觉就好象是一个人在不小心的时候猛然受了一口风寒。 “他好象看见你就会生气。”等穿黑西服的人走远后,我靠进车门对李司机说。 “不要管他。”李司机吐出一个烟圈,犹豫了一下接着说,“他叫刘爽,是我们冷饮厂刘会计的侄子,比你早进厂一个小时。本来,郑厂长准备安排他长期跟我的车的,不过我不喜欢他,于是就叫了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我问。 “他看上去傻不拉兮的,活像个神经病。” 我忍不住笑了。 “跟车相对来说要轻松一些,比起冷库和车间里要好多了;所以我想,他在心底一定很怨恨我。要恨就恨吧,我反正是无所谓。” “你这样说,令我心里感到很不安。”我用感激的眼神望着他。 “这关你什么事?”他冷笑一声,用没有捏烟的手揉了一把鼻子,“对了,你好象叫蔡俊杰吧?” 我又点点头。他的记忆力好得令我感到有些吃惊,不由得认真地将他打量了一番:他的头发不长也不短,两耳边留着可爱的虎爪;他的双眉粗浓,眼睛一笑起来就看不见了,但并不是说他的眼睛就很小;他的嘴唇和鼻子比一般人都大了一号,脸上的胡子被刮得干干净净,似乎他从没长过胡子。尽管他脸皮看起来像预制板一样粗糙,眼角也有了浅浅的鱼尾纹,但我不得不说他是我所见过的人中少有的阳光男人。不错,他给我的感觉就好象他刚从澡堂里走出来一样,很干净、健康。他好象知道我在观察他,打了个呵欠甩掉烟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都应该回去了。你在城区租房子了对吧,你住哪里?坐上车来,我送你回去。” 我给了他这个面子。 刚把我送到我的住所门口,他的老婆就打电话来催他回家。“没办法,结了婚的人就是这样。”他咧嘴一笑,向我道了一声再见,开着车风一样离去了。这时,我看到那个容貌衰老的女房东正坐在门前喝茶,她告诉我晓欣现在还没回来。她那双睡猫似的眼睛,让我看了就像我忽然间发现自己吃了一个毛毛虫一样极不舒服。我打开门走进房间。我像女房东那样泡了一杯茶。我喝着茶但是我并不开心,房间里没有晓欣就像生命里没有空气。我开始坐在桌前,带着想她的心给她写起了诗: 你是一片美丽的去,飘进我寂寞的心 我要搂紧你呀搂紧你 给你割不断的千丝万缕的柔情 云里有粒神奇的种子,爱的力量使它生根 在春天里发芽,夏天里开花,秋天里结果 冬天里—— 不,我们的爱情没有冬天 西伯利亚的冷风不会向我们袭来 河水也不会结成冷如刀割的冰 我要把所有的情歌学会,唱给你听 我要把所有的星星摘下来,点亮你的眼睛 你是我心上的云,给我最美的纯真 诗写完后,晓欣仍然没有回来,这让我感到很意外。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晚上七点半。窗外黑咕哝咚一片,夜风像一个魔鬼在呼呼喘气。女房东不知在客厅里忙碌些什么,一边唱着难听得想让人去自杀的黄梅戏。我原来想找到那家广告公司去,但我想那家公司应该早就已经下班,而晓欣多半是和公司里的同事们一同玩去了。我给远在农村的父母打了一个电话,问了问二老最近的身体情况,又打开电脑玩了一会儿罗马游戏。一直等到九点半,我才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打开门,果然是晓欣回来了。她刚将挂在肩上的棕色皮包放在电脑桌上,就掉头望我一眼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你今天上班了没有,吃过饭了吗?” 我点点头,冷不防上前去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紧,生怕她像一只小鸟忽然从我怀中飞走一样。“你今天是怎么了?”她有点纳闷地问。我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声不响地紧紧抱着她。“好了、好了。”她像母亲那样轻拍着我的肩,“我有点累了,想去先洗个澡。你快放开我吧,乖!” 我听了她的话,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满脸绯红,宛如一朵醉人的牡丹,在她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一般只有男人口中才有的酒精味。我知道她喝酒了,我没有问她,但我的眼睛告诉了她我所想要问的话。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熊猫和大象。”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章老板今天请几个客户吃饭,临时拉我去陪了一下酒。”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从来不喝酒的。”我说,心里极不舒服地为之一颤。 “这是工作上的应酬,没办法。你知道,其实我也是不想的。” “我想,这么晚了,一定是章老板送你回来的吧?” “是的,俊杰。他是用他的小车送我回来的,不过我没有让他送到我们门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想向你隐瞒些什么。就在今晚送我回来的路上,他告诉我他喜欢我;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我不是他杯子里的茶叶。我只是你杯子里的茶叶,只给你一个人泡,你高兴怎么泡就怎么泡,你可以泡一道、两道、三道甚至无数道。只是,当你觉得我泡得没有味道的时候,不要随随便便就倒掉我,而去换上一些新的茶叶。”说到这里,她眼里露出类似欠疚而实则又是很开心的神情,顿了顿继续说,“你不知道,当我毫不犹豫地拒绝章老板时,他脸上那种难过的表情是多么有趣,我觉得当一个男人傻起来的时候比一个女人傻起来要傻得多。——好了,我不说了,我要洗澡了。我去洗的呀,我去洗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你要洗就去洗吧,你其实是很懂事的,不要老把自己弄成一个三岁小孩。” 晓欣去了浴室,我在电脑上写起了一部暂定名为《死亡游戏》的长篇小说。等她洗完澡穿一件淡红色睡衣钻进被窝时,我把写在纸上的那首情诗递给她看。她高兴得要死,先情不自禁地拿起那张纸亲了一口,接着看完后又配上流行歌曲的调子轻声哼唱起来。“我说晓欣,你明天干脆去买一部手机吧,以后我们联络起来也方便一些。”没有回答,转过头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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