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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已经很冷了,风很大,没有雪。走在结着冰的路上,气喘吁吁。 自从从学校搬出来之后,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一居室里,很是孤独难耐。虽然汪艨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或者我去看他,但这一周五天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一个人没心情作饭,因为我饭量很小,做了半天才吃几口,不值得。 一个人晚上不敢看电视,因为旧电视总坏,一坏就没了图象,发出那种吱拉吱拉的声音,很恐怖,会让我想起贞子,想得直着眼睛看着屏幕一动不动,好似贞子就要爬出来了一样; 一个人也不想看书,因为静不下心来,总想着怎么改变这个现状; 一个人睡觉都是整夜开着灯睡的,因为住的这个老楼隔音很差,楼上楼上掉个筷子,冲个厕所我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就自己吓自己:是不是屋里进贼了; 虽然每天晚上汪艨都会给我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但起码有2/3的时间都是在听我诉苦、抱怨。这点,汪艨很好,他从不怪我不独立,吃不起苦,相反,他总是安慰我,总说他对不起我,让我一个人。每当他说这话,我就鼻子酸酸的,理直气壮地在心底认为就是汪艨对不起我。本来嘛,我要找个同个城市的男友,他可以天天陪着我照顾我,我又何至这么可怜。接下来,我就会嘤嘤地对着电话哭得像个小孩,嚷嚷着要他把工作调到我的城市来。 汪艨一面听我哭,一面叹着气,他说:你不要这样,你这样让我心里很难受。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他会难受,只是我想借此给他压力,让他努力去想办法把工作调过来。 汪艨总是说:晓蓿,我不如你,我只是个大专生,我找到我现在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要调到你在的大城市来,我从没想过。 这些话,我最不屑听。好男儿,志在四方,学历算不得什么,有没有志向才是最关键的。我常常对他说,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很多亿万富翁都是小学没毕业。 那个时候,我母亲也知道了汪艨的存在,因为我毕业找房子她不放心,专门来看我,结果就晓得了。母亲的生气是想当然的,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然找了个大专生当男友,而且家还是农村的。母亲来陪了我三天,念叨了我三天,一再叮咛我要慎重考虑和汪艨的关系,我支支吾吾地答应了她要好好考虑。 那天,送母亲上回老家的火车的那刻,透过车窗,我看到母亲的眼睛湿润了,她侧过脸不让我看到,而我却分明看到了她突然变白了的半鬓白发。 等火车开走以后,我一个人走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掩着面旁若无人的哭了。 我的母亲,她好强了一辈子,为了供我念大学,退了休还拼命给人干,一年四季几乎没有休息日。而在汪艨这件事上,我彻底打碎了母亲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雍容。那份雍容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后半辈子,而只是希望有个理想中人好好照顾她的女儿,不要让她女儿孤身在外受那些个苦。可是汪艨呢,在我母亲眼里,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母亲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我一直记得真真切切,她说,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两件事:一件是找了你爸,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第二件,是让你跑这么远去念书;第一件事,由于生了你而得以慰藉了那颗一直忿忿不平的心,尤其是看你一天天长大,我越加欣慰。第二件事,那或许会成为我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痛……那个“痛”字,母亲说得特别重,我知道,因为我孝顺,所以母亲才这么说,她很有信心,她知道我不会忍心让她痛很久的。 母亲走后,我想了很久,母亲的心是伤不得的,而依她的性格,是怎么也不会接受现在的汪艨的;而我呢,能舍得下汪艨么?我不知道。我曾经想过为了母亲狠狠心和汪艨分手,只是想到汪艨对我的一心一意,我又于心不忍了。 我也很诚实地把我母亲的意思转达给了汪艨,他很倔地回了我一句:那你呢?你怎么想?我不管你母亲怎么想? 当然不想和你分开啦!管我母亲说什么,我都认定你了。我很快地脱口而出。我怕,怕汪艨看出我的彷徨与软弱。而话一出口,看着汪艨欣慰的表情,我不禁在心里鄙夷自己的虚伪。 晓蓿,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汪艨像孩子般倚在我的胸前,抬起长长的睫毛看着我的脸说。 哦,我知道,我也一样。我把他揽得紧些,抚摩他柔软的发丝,一股母性的情怀由然而升。 那一段时间,母亲总给我来电话,问我和没和汪艨说分手,并总不厌其烦地和我说着一堆堆所谓的经验和教训。道理我明白,只是这爱情的路,就像一条色彩斑斓、风光无限的小径,没有走过的人觉得好奇,便想走走;走在其间的人,自然留恋两岸风景,便也顾不得过来人所谓之的尽头凄凄,总想走到头看个明白。毕竟,人生苦短,几何难料,虽知结局可能乏味落寞,甚至残败痛彻,但能有幸走一回便也无悔了。 (十) 那段时间,我尝试着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因为不喜欢所以逼着自己看。就像有个印度诗人说过的那样:人也是动物,需要变态,才会成长。只可惜记不得这个外国诗人的名字了,因为他的名字也饶口的近乎变态。 看了两个星期,我发现自己一点也看不进去,每看一点都会想着,敢情金庸老先生坐在西湖边上就琢磨这个来着,真是辜负了大好风景。想着想着,便会无端地寂寥,觉得自己很不可理喻。 也就是在那一段矛盾煎熬的日子里,我渐渐和部门里一个年纪较大的同事走的很近,我叫她杨姐,她和我母亲同龄,留过洋,结过婚,生过孩子,比起我母亲来,她开朗得多,见识也多。但是她却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心一意对着她的老公和家人,却正面临着被去了国外的老公抛弃的命运。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着,一双杏仁眼,很漂亮,也很亲切。她从不打扮,一天到晚穿着宽大的格子衬衣,披着件浅兰的毛线开衫,看上去休闲而有活力。一点看不出被生活伤害的痕迹。 我有的时候总问她:杨姐,您没有伤心的时候么?整天乐呵呵的。 她咯咯笑了半天,反问我:你不知道么?只是知道死不了,那何不活得高兴点。 她常常对我说:晓蓿,我就是这个命了,改不了了,可是你还年轻,你可以为自己的将来做很多的事情,你有能力去改变你的境遇。每每她和我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暗淡的眼睛就会发出光彩。 我常和她说我的苦恼,也把我和汪艨的事情,还有我妈妈的意思告诉她听。她听完点点头,说:我完全同意你妈妈的意见。你还年轻,不要把爱情当作全部,等你以后发现除了爱情一无所有,甚至到连爱情也磨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的。更何况,看你这么矛盾的样子,你确定你和汪艨之间就是爱情么? 她的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像她这么开通又开朗的女性,应该是和我一样的感觉至上,崇尚自由恋爱,我甚至认为她会批驳我妈的那种老套的想法。可谁料…… 也许就是她常说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你任性,年纪大了,你会一点点为你曾经的任性付出代价。 抛开一切,她最后的那句话真正的问住了我:和汪艨之间是不是爱情? 那么,什么是爱情呢?我扬起头问她。那天风很大,我们两个走在单位后面的花园里,各自低着头,若有所思。 爱情?她冷笑着,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漠。我曾经以为有爱情,那个男人当年追我的时候,我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誓死捍卫着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以为那就是爱情,那就是可以海枯石烂的东西。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当年对我死心踏地的一塌糊涂的男人,那种我曾经自以为是的爱情,竟会就这样生生得将我击溃到这个地步……所以,晓蓿,不要相信爱情,如果说有,那也只是你自己命运的一部分,命里有就有,命中无就无。不要太认真。 她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发现我面无表情,便舒缓了口气安慰我:晓蓿,你还年轻,不要想这么多,你只要记得一句话就行:那就是多为将来着想,多听过来人的话。你妈和我都不会害你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杨姐的话不一定全对,但至少有一句话,在我看来一定是对的:爱情,只是一个人命运的一部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是信佛的。 既然道理上如此,而且我也舍不下这份感情,那么就让一切随缘吧,顺其自然是没有办法的时候最好的办法。至于我母亲,善意的谎言也许是最好的办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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