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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啊！这支手枪原来是留给我的。我已经回来了，什么事也没做，我拥着你温暖的身体睡了又睡，足足睡了一个整天。我多么后悔啊！这一生，我浪费了多少能跟你在一起的宝贵的时间？你看，直到现在，我在所剩无多的时日里又把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无谓的仇恨上面。妻，我不会再冷落你了，我将永远跟你在一起了。天已经暮黑了，我得出去吃点东西才能打起精神来，好把我要对你说的这一段离别所发生的事情理清头绪。
12、23
我带回来一枝玫瑰，我把它放在你的唇上，你们让我泪流满面。后天就是你的生日，原谅我不想再送你玫瑰，我的亡魂作为你的生日礼物更要实际得多，玫瑰这种过于幸福的奢侈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是一种讽刺。我将从后天起永远守护着你，让你远离危险和侮辱。妻，我的妻，往事不要再提，让我再拥着你把这一生都睡过去吧！
12、23、21：15
我已经把镜框取下，你贴得我更紧了。你伏在我的胸口上，是那样娇羞、温顺。我千万遍呼唤着你，你听见了吗？你的电话来得真及时，它是你的回应，它总把我从梦中唤醒。昨晚，你吵得我无法安睡，宝贝儿，你难道不知道你老公在睡觉吗？你总是这样顽皮，在学校那时，你总要把我捉弄个够呛。妻，我还是跟你说说我的事吧。先说什么呢？还是先说说我的复仇计划是怎样流产的吧。
对于一个十年前就已经入土的老畜牲来说最好的报复手段是什么呢？是把它的坟包撬开、对着它的骷髅象给他上坟放鞭炮一样猛放几枪、或者还要拿出刀来，把它可能有幸还挂着的、当年犯了错误的家伙给割下来、让它从此在阴间跟女鬼们亲近不了？
这是很麻烦的事，待我到了阴间再去找他也不迟。他的错误是在阳世犯的，这个债也该在阳世来讨。父债子还，爷债孙还，那个在我家里叫我走人的村夫就是他的二儿子，我开始没认出他，他的少年时的蓬头垢面被后天缺少教化的凶相和蠢相给代替了。不过，他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你就是从前在这家开店子的那个——？”他问我，煞费苦心，象过去那样说是“婊子养的”不更简单些？没的办法，我只好点头承认。“小时候你们都叫我詹二狗。”他这样自我介绍。“你这时还不是“詹二狗？”他的媳妇帮他补充。
在我即将离世的时候，在这个曾经用耻辱和仇恨来培植我的悲惨的命运的地方，我的迷人的外表和风度竟在我这个孽种出世的穷山区大放异彩。他们没有忘记“愉快”的过去，但把我当作贵宾，杀鸡宰鹅招待我。过去的“伙伴”，今日的“村民”们闻讯大老远的都跑来看我。他们围着我，看我这个孽种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不忘本的青年俊秀。他们认为我这次复仇之行正说明了我不忘本，他们说得很正确，如果忘本了，我还会来找他们吗？
瘸子的儿女们靠卖山药和开旅店发家致富，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平顺。当年，他们赶走了继我和母亲之后住在我家卖山药的外乡人，这家外乡人大概就是当初帮我母亲送信的那个“干爸爸”的一家子，然后，他们就靠这所养育我们不幸的破瓦房起家，靠经营我母亲和外乡人未干完的事业发财。
瘸子的老婆，当年帮我妈妈堕下她男人的胎儿的女人，这所瓦房子，就是她找人帮忙搭的（从这层意思上来讲，这所房子应该是他们的，他们赶走别的外乡人理所当然，老瘸子又无愧于他们）。她是个善良的女人，我被欺负的时候，如果她在，她总要帮我解围；有几次，还是她把我抱回家的。她没跟她的儿女们在一起，还住在以前的老屋子里，自己种田为生。她听见我来了就连忙赶来了，她的儿女们说平时请她过来吃好的她也不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眼睛也浑浊了，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母性的忧愁为她刻上的。她问我：“玉玲还好吧？”我说：“还好。”我的心里混着血和泪。她说：“好就好了，我就安心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知道她会有好结果的。”她的母性的善良打消了我在她的儿孙们身上动用凶器的念头。
我是个迷人的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如果你不老是用怨恨的眼光看着我，如果我没有打算在我生命的最后几天里不应该再犯下你认为是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选择我所独到的温和的报复方式，并能轻而易举如愿得逞。
你应该从亚当和夏娃的故事里明白，越是落后野蛮的地方，SEX越是开放。从血缘关系来看，夏娃不是亚当的女儿就应该是他的妹妹，然而他们吃了智慧之果却更加恬不知耻、频频发生性关系成为了人类的功不可没的先祖。他们不仅把人的基因遗传给了后代子孙，他们这种古老的伊甸园作风在中国广大农村那些进步迟缓的地区依旧古风长存。虽然伊甸园故事是西方世界的产物，我们中国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的女娲用手捏出来的，或者用藤条打泥浆溅出来的，但哪个故事更接近人性呢？你相信吗，在这些地方，不管谁是谁，只要情投意合，或者稍感称心如意，甚至一时“性”起，就会以宇宙为洞房，大地为温床，青纱帐、甘蔗林为床罩，那可是世界上最密实的床罩。你看，我们都不及他们了，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难道不正是文明扼杀了“性”？
对于SEX本身，男人的认识并不象你们女人那样复杂，很多时候，当你们还在认为它是一种关系时，其实它根本就没产生过关系；就它的原因，你们女人多半是为情而性（我是指象你们这种受过相当教育的女人），我们的原因就无奇不有，有时根本就没有原因。
当詹二狗的大女儿，一个壮硕的十六岁的村姑在夜间送茶水到我房间来的时候，她的痴憨的表情触动了我复仇的灵感。先前她还给我打洗脚水，我洗完了她又跟她母亲一道接着洗。中间她就在一旁傻呆呆地看我洗脚的过程，我感觉她能从我的白净的裸脚看到我衣服里的全身。接下来就是詹二狗的老婆，她的男人把她们两母女留在我的隔壁客房里过夜，这样，她们好在夜间侍候我，“顺便”看守他们的麻布口袋。他们的真正的起居室在隔壁的旅店里，只有当旅店住满了、或者这边住了从深山里来的卖山药给他们的“野人”，他们才到这边来守夜，防止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野人”真要把他们的山药顺手牵羊地扛两袋走。
这个女人，我睡着了她还装模作样地来给我加被子。半夜她又推门进来了，这道门没有反闩，是我故意留给她们的；她径直睡在我的身边，我怕她是睡迷糊了，就故意把手搭在她身上试探她，她顺势就饿虎扑食地压在我身上。我说她弄错了，她说没错就是你。我又有一种被人控制的感觉，我倒成了勾引老鹰的小鸡，我强迫我自己要适应下来，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在我的生命为时不多的最后几天里，我宁肯跟想象中的你，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不是你的女人。
她的女儿在外面干咳了一声才帮我解了围，要不然我真要被这头母老虎给强奸了，我身上的病毒就只好被迫传播给她了，然后，她又传给她的老公，当然还有更多的男人或者女人。这么多人帮我联合出击，自然所向披靡，无以计数的人就要跟着遭殃了，当初我想要靠自己去身体力行、让世界充满“艾”的计划不就实现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计划就会从她的身上获得难以预计的圆满成功，我对你的难能可贵的纯情和痴迷在最关键的时刻出卖了我。不过，我相信，仇恨的祸根就此埋伏在母女俩以及整个家庭的内部。她的看上去傻乎乎的女儿也不知道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大概是从她一起床就在留心她了。我听见她们在那边理嘴，她的女儿忍无可忍地大骂了一声：“娼妇！”，紧跟着一记清脆的耳光，二人就闷声不响地扭打起来，一直打到门外。第二天，詹二狗一家除了他的四岁多的小儿子还活蹦乱跳，其他的人都秋风黑脸的，象打了霜的霉冬瓜，包括他的年仅十岁的二儿子。他的老婆真有性格，倒象受了委屈，黑着一张脸——脸上有几道爪印和若干瘀伤，她对谁都不理不问。我向詹二狗告别，我说：本来这次来想多住几天，昨晚下边的人来电话说接到一笔生意（我的虚荣心又让我当了一次大老板），我得赶回去，就不打扰了。詹二狗向我道歉，说见笑了。他要退我的钱，我没有收，他就叫他的大女儿，就是夜里坏了她母亲的好事的那个女孩子去给我挑些上等的猴头菇来。她就挑了这一大口袋硬塞给我。我推脱不掉，想到它们或许对你的健康有用，我就收下了，还打心眼儿觉得它们太少了。詹二狗在路上帮我守着了车子，在冰天雪地里守了足足两个小时，我忘了告诉你，那晚下雪了。
我的复仇计划就是这样流产的。你看，我最终还是败在我这张脸上，要不是这张脸，我们的“表姐”也不会象苍蝇叮屎一样叮住我不放。女人有“红颜薄命”，男人照样有。我和你，还有我的母亲、你从未见过面的婆婆，我们都属于薄命人。
终究我这次失败、以及我这一生的失败的原因，不都是因为我跟我母亲一脉相承的懦弱和善良？懦弱和善良是一对同胞姐妹，她们往往要找同一个男人愚蠢做丈夫。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出卖了我，我就不会有机会重新去结识他们，也许，人类的意气用事的不确定性就会毫无干扰地以“凶残”这个词为我这一生定性，这枪膛里的六颗子弹就不会全部留给我。我实在要不了这么多，对我来说，一颗就足够了。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他认为我死有余辜。
一提到老天爷我就忍不住又要激动了，本来我的心情平静得很，你也许已经从这些平淡乏味的文字中体会出来了，虽然我总在口口声声地诅咒我的命运、我的身世，说要干掉这个、报复那个，实际上，我已经认了命了。你看，我确实是个外强中干的人，一个毫无意义的人，我的生命已经到了这种乏味的时刻我还在这里神气活现地提劲什么？我的复仇的精神堡垒不是在跟詹二狗初见面时的那一霎那间就被他的惊喜和激动给震动了、又被他的母亲炮轰了要害？你是最看不惯我提虚劲儿的了，那次，在花二奶的店里，我不是因为刻意表现了我的男人的气概、手段和魄力，就差点与你失之交臂？
我总在想，象我这样的心境，杀他人我还下不了手，杀自己我下得了手吗？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难道真的死有余辜吗？老天爷既然给了我宝贵的生命，除非他的一个霹雳能准确无误地击中我把我的命收回去，否则他就拿我没有办法。邓妈妈不是从小就教会了我们，打雷下雨的时候，不要站在大树下？这时，我应该为她当年语重心长的谆谆教诲激动得流下泪来。
接下来，还是说说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吧。其实，说与不说又有多大意义呢？此刻，我最想做的就是抱着你安然入梦啊。
12、24凌晨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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