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我当领导之后……
不当领导时，我确实痛恨那些拍领导马屁的“马屁精”，并为自己的这点“正直”自豪过，当了领导后，我也确实喜欢上了拍我马屁的“马屁精”，我为自己过去的幼稚惭愧过，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流露着对马屁精们的欣赏和赞赏，我离不开他们，没有他们，我就找不到当领导的那种感觉。由此，我得出结论，领导喜欢，是中国的“马屁精”层出不穷的根本原因——嘘！我的这个理论和体验，是每个做过领导的人都能总结和感受到的，但他们不说，那么，我说！


大学毕业分配后，我一直在机关工作，十几年间，与我一起分配到机关的大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得到了提拔重用，而我则还是一个普通科员。
许多人曾为我抱不平，论工作，论能力，论说论写，我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是有目共睹的，说实话，有几次选拔干部时领导也考虑到了我，我对自己也充满了自信，可到最后任命时我才知道，提拔的人选不仅不是我，而且还是我平时最看不起的那些人。
我看不起的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平时对我也挺好的，只是他们对领导那副奴颜婢膝的样子总让我联想起李玉和说的“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工作中，他们对领导言听计从，根本就没有什么自己的主见，生活中，他们像是领导的“老妈子”，牵马坠蹬，穿衣提鞋全包了，就是平时聊天，他们也极尽阿谀奉迎、溜须拍马之能事，他们都很有“眼力劲儿”领导喜欢干净他们就扫地，领导喜欢肮脏他们就放屁，总之他们活得没有了自己。我总认为，工作能力差，业务素质不高的人才喜欢这一套，因为不这样做，他们就无法立足。因此，我看不起他们。
我的新任顶头上司——办公室主任似乎也是这类人，他年龄比我小几岁，从外边调来，一副精明样儿，可对我们办公室的业务却一窍不通，他跟“上边”的关系很融洽，请客送礼，迎来送往的事特别多，用他的话说，这叫协调，不善协调就不是一个好领导。由于他整天忙于“协调”，工作上的事就压在了我这个“老同志”头上。
难得上司信任一回，我当然拚死效力，办公室工作被我摆置得井井有条，半年总结时，我们被评为“先进处室”。“上边”满意，主任自然欢喜，把我们几个“兵”请到大酒店，先感谢我们大家对他工作的支持，又表示成绩的取得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之后，大家畅饮，不一时，酒酣，互相敬酒时，小王举杯到我面前，硬着舌头说：“咱们得先进，你立的是头功，咱们办公室不能没有你，干！”我听了很舒服，但面对上司，这敬酒辞便有些不妥，我推辞不喝，小王不依，转身问主任：“我说得对不对，咱们办公室没有你可以，没有老张不行！”这话有些出格了，我看到主任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之后便随声附和说：“这是实话，老张你应该喝下这杯酒！”
既是实话，我就但喝无妨了，喝前自然不忘谦虚几句诸如“都是主任领导有方”之类的话，主任听了，淡然一笑说：“咱们得先进，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协调，说实话，这次评选，‘上边’对咱们挺照顾。”
大家连连称是，我也点头，点头时我就感到主任话中有话，谁都知道主任跟“上边”关系不一般，“协调”“上边”可都是主任天天干的事呀！
此后，主任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插手业务，事事过问，且事事都要做指示，业务上他是外行，所做指示也便漏洞百出，我善意地提醒过几次，他不听，我据理力争，晓以利害，但他仍是不听，有一次，我俩为工作上的事吵得面红耳赤，情急之下，主任失口对我说：“这个家是你当还是我当？我是主任还是你是主任？”
我很委屈，我跟他争，跟他吵，都是为了干好工作呀，工作干好了，难道不是你主任脸上的光彩么？我是好意呀！
可是好心好意并没有得到主任的理解，此后，我从业务上的主角变成了配角，主任把这份信任交给了最听他话的“马屁精”小范。
尽管我认为我和主任并没有矛盾，但大家却不那么认为，曾经有人私下劝我到主任家里单独“坐一坐，说说话儿”、“沟通一下思想”。可我想，大家天天在一起上班，有什么话说不了，还非要到家里去，再说，提着礼物到主任家里去坐，万一碰上熟人怎么办，就是碰不上熟人，主任会怎么看我，我可不愿让领导当成“马屁精”来对待。后来，又有人出主意说让我请主任到酒店“闷”一壶“交流”一下感情。我则想，交流感情倒可以，可干嘛非到酒店去，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更何况，倘若舍脸去请人家，人家不去怎么办？
思来想去，我决定对领导采取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我没做损人利已的亏心事，我对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干嘛非要去拍你主任的马屁，干嘛非要自己做践自己？
我曾经把我的这种想法对几位官场失意的朋友说了，朋友们听了很是惊讶，惊叹世界上居然还有我这样纯真的“童男子”。他们说我天生不是当官的料儿，他们为我指点迷津，向我传授谋官秘诀，他们甚至诗性大发，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段我一段地凑成了几首打油诗。他们把打油诗抄在一张白纸上，我定睛细看，此诗名曰《谋官》，诗云：

每逢开会旮旯坐，
不发言来只通过。
张三李四人人好，
王五刘秃也不错。

本领再大谁买账，
学历再高亦枉然。
要想前途风光好，
不惜重金找靠山。

上司那儿经常跑，
胜过工作千般好。
只要赢得上司爱，
晋升准比别人快。

   上司家里有喜庆，
打点红包赶紧送。
名烟名酒早过时，
老头票子最管用。

莫论贪官与污吏，
管他政客与流氓。
只要有权提拔咱，
叩头认作干爹娘。

我读后，颇不以为然，对几个朋友说：“你们把事情说得也太阴暗了！”朋友们见我不听，连连说我“太嫩，不可教也！”从此他们不再给我“启蒙”……
又过了几年，我们主任调到了上一级机关，升了一职，现主任位置空缺，办公室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尽管我没有抱“填空”的希望，但办公室主任的空位却一直由我代理着，这就证明“上边”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在此期间，有许多人为我鸣不平，但这没有用。
半年后，我任职主任的通知终于正式行文下发，我高兴之余，庆幸世风并不像人们说得那样糟糕，否则，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能提拔呢？看来，只要干好工作，上边是会想着你的。然而，后来我得知，关于我的提升，“上边”曾有过很大分歧，集中的几点看法是“对此人不太了解”、“协调能力差些”、“为人正直，但头脑不够灵活”，“建议再考察一段时间”，于是，我被考察了半年，这期间，我没有到任何领导家去过，但是我的任职还是通过了，原因是我年龄太大了，资历太老了，不安排照顾一下就说不过去了，至于我的工作能力和工作业绩，谁也没有提到过。
我的任职文件一传达，我的几个“兵”便操持着为我庆祝，看样子他们比我还高兴。他们把我拉到大酒店，争着为我夹菜，争着给我舀汤，宴毕，争着算账付钱，走出酒店，争着招手“打的”，车还未动，争着掏钱付车费，到了家门口，又争着扶我上楼……这一切我都看到了，心里很感动，也很欣喜，暗想，当领导和不当领导就是不一样。
一段时间后，做了领导的我习惯了前呼后拥、一呼百应，习惯了笑脸殷勤、鲜花掌声，习惯了甜言蜜语、歌功颂德，我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过去被自己视为“马屁精”的人了。我觉得他们其实很会说话，很会办事，他们尊重你，有事就请示，完事就汇报，好事推给领导，坏事自己担着；他们信任你，在外边听到什么都及时向你报告，有什么话都愿跟你说，有什么事都愿跟你讲；他们体贴你，常到你家里看看走走，给你的孩子买点小玩意，给你的妻子带点小礼品，帮你干点这儿，帮你弄点哪儿，宛若一家人一样；他们维护你，帮你在群众中树威信，颂扬的话说得既得体又含蓄，一点也没有“拍马”的痕迹；他们还很体谅你，有些难办的事你不便出面时，他们给你出面办了，而且办得很圆满……总之，做为领导，你离不开他们，没有他们，你就找不到做领导的感觉。
有了做领导的这点感觉后，我不由想起我没做领导时的所作所为，我禁不住问自己，过去对领导不即不离甚至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给人造成的这点“为人正直”感，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呢？
我不能回答。
因为，我不当领导时确实痛恨“马屁精”，并为自己的“为人正直”自豪过，当了领导后，我也确实喜欢上了“马屁精”，我为自己过去的幼稚惭愧过，由此，我得出结论，领导喜欢，是中国的“马屁精”层出不穷的根本原因！
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对我的“兵”们讲，你们要把心思用在工作上，别尽琢磨着怎么讨好领导，做些吹吹拍拍，阿谀奉迎之事，我讨厌这种行为。我说这些时，其实已全然模糊了阿谀奉迎所包含的具体内容。
可我还是要说。
可部下们还在做（其实，我也在做）。
我希望部下们继续做下去。
因为，如果他们不继续，我就找不到当领导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