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密林伴侣
武云飞确实先回到了乜河屯,到陶文山家问自己媳妇回来过吗。陶文山在三个月前屯里搞祭祀的第二天,发现房户那对小两口不辞而别了,感到莫明其妙。今天见小吴回来这么问,忙摇头说没看见,还神秘地问道:“是不是你俩闹别扭了。” 武云飞一怔,忙点头承认。陶文山中午留他在家里喝了顿酒。 酒后,武云飞借口回家收拾东西,便告辞出来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见一切还是自己与乌月蝉当时收拾好的模样,只不过地上长出了几簇青草,青草上点缀了几朵细碎的小花。心中不觉怅然。走着走着,他又返回来重走,走到屋门前,再返回来重走,来回走了四五遍。他心里说道:我现在在你经常走过的地方多走几遍,总能踩上重叠上几个你当时留下的脚印。不管你现在在哪,我的心在都跟着你呐! 头顶的太阳歪过树稍时,他坐着渡船来到了屯子对岸的黄花甸子。 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平坦的满是沼泽的草甸子,绿油油的青草象块绿地毯似的铺向天边,天边有一群春归的大雁在蓝天白云间愉快的翻飞。整个草甸子上点缀着数不尽的随风摇弋正盛开的澄黄色的黄花,仅有的几棵柳树的枝条叶子也在随风摇荡。蓝天白云下,绿草,黄花,清清的江水,构成了一副绝妙的仙境。 但武云飞此刻的心情却是灰色的。 他心中时刻装着的乌月蝉却没在他身边。 停在江那岸的那条小渡船又向这边划来。 上边有个人在向他遥遥招手。 那人是个姑娘。 是乌月蝉,武云飞在心底这么想。 船靠岸后,跳到岸上向自己跑来的不是乌月蝉,而是布兰。 他的心忽地掉进了冰窟隆。 布兰在沼泽地间左一步右一跳地奔向武云飞,乌黑的长头发随着身体的跳跃上下飘舞着。 布兰嗔怪道:“武云飞,走了也不告诉一声,害得人家来追你!” 武云飞冷冷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来干什么?” 布兰习惯了他的性格。从认识他那天开始,他就是这样冷淡的,从未见他对自己和对任何人笑过。她道:“我一猜你就在乜河屯这,刚才我问过你住过的房东,他说你在家门口来来回回低头走了好几遍,好象丢了什么东西,说你后来就过江来了,这不?我就追过江来了么?” 武云飞过去不愿理睬她此刻更没心情跟她说话,便道:“找我干什么?” 布兰瞅了他一眼,没有责怪他,是自己要喜欢他的,既然喜欢他,就不能理会他如何对自己。 憋了半天,她红着脸嗫懦地说道:“人家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不应该跟着你么?那天早上......那个映山红. .....没......没跟你说么?” 武云飞仍是没瞅她一眼,淡淡地问道:“说什么,谁是映山红?是你爸爸给我找的那个窑姐?你爸爸对真不错,还给我安排个窑姐?对,我是睡她了,宁古塔的人谁不知道?” 布兰急了,大声道:“你睡的不是她,是我!要不信你到春芳院找映山红去问问?我是故意让她对家人那么说.....说的,要不,你能安全离开我家么?” 武云飞似乎醒悟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真的?这.......这........我.........真的睡........了你么?” 布兰红着脸轻声说道:“人家一个大姑娘,除了我为你,谁好意思这么说?我在那种情况下被你睡了,但我不怨你,不恨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谁让我喜欢你呢?这就是天意,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人了,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也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跟着你,今生今世,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武云飞怔怔地看着她,坦言道:“可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我喜欢的是乌月蝉,我没让你跟我睡,是你自己要跟我睡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脑袋糊涂了。可我睡了你,就应对你好,可我又喜欢乌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布兰问道:“乌姑娘?就是那个和你一起看祭祀的那个漂亮姑娘么,她现在在哪,我跟她说清楚。” 武云飞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我要去找她,无论走到哪,我都要去。” 布兰坚定道:“我陪你去找。” 武云飞疑惑地看着她道:“你陪我去找她,还要说清楚?那她还会喜欢我么,还会理睬我么,你这不是诚心要害我么?” 布兰见武云飞这么痴情那个漂亮的乌姑娘,心底一阵酸楚,眼泪在眼眶边直打转,强忍住泪水,说道:“那我不跟她说,只要你让我跟着你,陪着你,行么?” 武云飞摇头道:“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去找另一个年轻的女人.......。” 布兰语气坚定地说道:“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我注定要跟着你,不管你让不让,我也要跟着你,等找到乌姑娘时,如果她愿意,我还跟着你,她要是不愿意,我就马上离开你。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武云飞摇摇头,问道:“我一个傻小子值得你这样么?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却偏偏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穷小子。” 布兰道:“你不爱搭理我,不喜欢我是真的,他们哄着我、喜欢我那是假的,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本人,是我当将军的爸爸,可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喜欢你,因为你的一切都是真的,感情就是这样,说不清楚。” 武云飞没有再搭话,回头瞅了一眼江对岸的乜河屯,转身默默地走了。布兰见他没有撵自己走,高兴万分,蹦蹦跳跳地跟在这个沉默寡言人的身后。 翻上一道山岭,眼前的山峰逶迤莽莽,郁郁苍苍,青翠欲滴,布兰过去和哥哥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景色,但都没有今天此时此刻感到心情舒畅,她激动地吵嚷道:“云飞,你看那座威武高大的山峰象不象山岱王,那两个象剑一样的大石头夹着一块小石头,多有意思,还有那个山顶多象一个鸡冠子,哎,快看,那块圆圆白白的大石头多样一个大馒头,哎,你看那座山象不象一只竖起来的五个手指,哎.......。” 武云飞习惯了寂寞,不喜欢叽叽喳喳,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能不能安静点,我在和大山说话,和小鸟说话,和小河说话,我在问它们乌姑娘现在在哪。” 布兰做了个鬼脸,吐了一下舌头,停止了激动,嗫懦地说道:“人家跟你在一起是高兴么,好了,听你的,听你的。”她想,只要跟你在一起,你喜欢怎样,我就怎样。 爱情在这密林间,也变得湿润了。似露珠,似清清的河水。在布兰的心底欢快地流淌着。 走了两天,布兰见武云飞始终往山里走,不解地问:“云飞,为什么老往老林子里走,乌姑娘在山里?” 武云飞道:“不,我去找师傅,要点盘缠,再去找,找到哪算哪。” 布兰嗔责道:“云飞,你怎么不早说呐,银子我这有,三百两,够不够?呶,给你。” 武云飞见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有格有字有红红的印迹,诧疑道:“这是银子?这明明是一张纸嘛。” 布兰见武云飞没有见过银票,笑道:“这是银票,用这个能到钱庄换银子,而且还能多给你一点。这玩艺带着比银子方便。” 一张薄薄的小纸片能换银子,武云飞还是第一次听说,直楞楞地问道:“你怎么带着银子?” 布兰诡秘做着鬼脸道:“那当然喽,是我在离家之前偷偷拿的,我想出门在外,身上有点银子总比没有好,万一有个啥事能派上用场,怎么样?我不傻吧?” 武云飞边走边说道:“好象不傻,起码比我强。” 有了银子,不用再去找师傅。武云飞惦念着乌月蝉,走着走着,一转身,复又往回走。布兰也不问,也跟着转身向南走。她了解武云飞,他想干什么就会干什么,从来不多想。他是个不回味昨天的事,也不幻想明天的事,只会凭感觉做好眼前的事的人。但是一旦他喜欢上了谁,那就永远喜欢上了谁。没有为什么。也不管对方喜欢不喜欢自己。 也许,自己喜欢上他与他喜欢上乌月蝉一样。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一辈子。自己喜欢上了他,甘愿为他付出一切,随他四处漂流,去找乌姑娘。而他喜欢上乌月蝉,就甘愿为她付出一生,四处寻找她的踪影。 这就是心底无私、酣畅淋漓的爱!
月淡星稀之夜。 密林的边上,从镜泊湖流过来的水在坠下崖畔时变成一处宽大的瀑布,在密林中不停地轰响着。 在瀑布边上一块平坦的崖石上,燃着一堆红红的篝火。 武云飞坐在篝火旁,静静地想着乌月蝉。 布兰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透过忽高忽低的火焰盯盯地端详着他。 夏夜的风柔柔地抚摸着这片无际的松林,轻轻地倾听着瀑布的欢唱,也轻轻地倾听着他俩心底的诉说。 布兰心生一股柔情,她站起身,坐在武云飞的身边,不管他允许不允许,她要依偎着他。武云飞几次慢慢地推开她,她都又倔犟地伏在他的肩膀上。 武云飞不再推她,让她享受享受喜欢上的人的温情吧。 他看看黎明前的天际,几颗稀疏孤寂的星星在天幕上暗淡睡着了,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你乌月蝉的眼睛吗?月蝉你在哪里。我不在你身边,有谁保护你? 布兰轻声问道:“云飞,天就要亮了,今天咱们上哪?” 武云飞答道:“在山里找了一个多月,没有她的影子,明天咱们到上京龙泉府去找。师傅说过,小隐于山林,大隐于人海。” 布兰:“这句话我在《菜根谭》那本书里看到过。” 武云飞惊异道:“你识字?” 布兰道:“旗人不许女人读书,是我爸爸让家里请了个先生教我的,唉!女人,不管是汉人女的还是旗人女的,一不能做官,二不能成就事业,连自己的婚事自己都做不了主,我就要破一破这个规矩,要跟自己喜欢的人走,不管能不能终身厮守,只要能跟一天就跟一天,这样才不白来人世一回,这样才一生无憾。” 武云飞深有感触道:“你想没想过,你的今后日子长着呐。” 布兰道:“我只顾现在,不想今后。现在我能跟你一天就跟一天,只要在你身边,死也知足。我心甘情愿地喜欢过一个人,没白活一回。”忽然她在武云飞脸上亲了一口,道:“云飞,我们再来一次吧,我要,我......。”自从那一次后,武云飞再也没碰过她一指头,一个多月来,在每晚睡觉时,他都是离她五六步远。布兰几次靠着他,并想抚摸他,都被他推开了。布兰无数次回味当时幸福的情景,连每个细节都回忆了很多次。她现在身体里又涌动起了那种让人颤栗快乐的需求。 武云飞摇摇头:“已经错过一次了,我不能再做错事,我不喜欢你,就不能和你再做那事,跟不喜欢的人做那事,那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布兰道:“可我喜欢你呀。” 武云飞若有所思道:“这是痛苦。”
走在上京龙泉府的小街上,武云飞不知该往哪走,他信步地走进一家门楣上写着渤海酒楼的酒肆。 店小二见一小伙领着一位圆圆脸蛋的姑娘走进来,热情地迎上前,问道:“这位大哥,要吃点什么?” 布兰先坐下,解开领扣,说道:“有没有凉快一点的饭?” 店小二点头应道:“有,有,我们店有凉面条,不知,还要点什么?” 布兰又道:“两斤凉面条,用鸡蛋酱打卤,一盘木耳炒白菜,一盘酱牛肉,一斤泼雪泉烧酒,好了,就这些。” 她从认识武云飞那天至今,就知道只要在饭庄,武云飞顿顿都会要盘木耳炒白菜。黑黑的木耳,白净净的白菜,两者在一起就像武云飞的为人───黑白分明。 现在她跟着武云飞,已成了他的丫环,从武云飞的吃到武云飞的住,都由她全权负责。武云飞也懒得想这些事,任凭她安排,她也乐得其所,只是一样,武云飞不跟她同寝。 天近傍晚,西山上的那轮日头渐渐的沉下去。天空缀满了波浪似的云霞。 武云飞扶着窗台,自言自语道:“七彩云天。” 布兰接口道:“鱼鳞天,明天的天气恐怕不好。” 武云飞颌首沉思道:“就要下雨了,下雨时不知乌月蝉能不能也在雨中?” 布兰对他时时刻刻把乌月蝉三个字挂在嘴边习已为常,也顺口说道:“云飞,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雨呀,乌姑娘要是明天与我们同在雨中的话,那她一定离我们不远。” 武云飞道:“但愿我寻思的对。”
夜深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这是下雨的前兆。 漆黑的夜色中,有十多个黑影轻身闪进了武云飞住的客栈。 一片轻微的响动,把武云飞惊醒了。 他蹑手轻脚地拨开门拴,从杂乱的脚步声中辨别出这是一群人追赶着几个人正向这边跑来。 一个人踩着楼板咚咚地跑过去了,又一个人跑过去了,第三个人也跑过去了。那群人也跑过来了。 武云飞迟疑了:帮,还是不帮,没弄清楚双方的身份最好不能出手。我不能惹麻烦,我要找乌月蝉。 迟疑间,那群人走远了,这时,几间房里亮起了灯光。 门一扇扇地开了,一个人说道:“闹鬼了?这小小的龙泉府也不安宁。” 武云飞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这人披一件当地人很少穿的白灰色长袍,脸色白白净净的,约模有三十多岁的样子,象个读书人的模样。随便应了一句:“是抓耗子吧。” 天明后,在饭厅里,武云飞与这个读书人模样的人相遇,那人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武云飞漠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坐下吃饭。 那人看只有武云飞的布兰这张桌上有个空闲座位,就端着碗走过来:“小兄弟,我可以坐么。” 武云飞点头表示同意。 那人低头吃着饭,一脸愁楚,婉转地问道:“有件事想打听一下,不知去长白山怎么走?” 布兰接过话:“一直向南,最快也得走十多天,你去那干啥?” 那人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兆骞,刚来宁古塔不长时间,现在将军府做文案,闲着没事,将军允许我四处走走,唉!” 布兰问:“吴大哥不是本地人吧?” 吴兆骞答道:“我是从京城流放来的。” 布兰道:“吃官司了吧,没事,到哪不一样?你看我们俩,四海为家,不也挺好嘛。” 吴兆骞问道:“你们小两口也不是本地人?” 布兰道:“我们不是两口子。” 吴兆骞欠起身,道:“话语搪突,请多包涵,你们兄妹俩这要去哪?” 布兰又纠正道:“我也不是他妹妹,我只是陪他去找他的心上人。” 吴兆骞疑惑地问:“那你是他什么人?” 布兰道:“他是我的心上人,我陪他去找他的心上人,就这么简单。” 武云飞依旧是那副表情,一句话也没讲,对布兰道:“少说点话。” 布兰冲吴兆骞伸了伸舌头,扮个鬼脸,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武云飞吃完饭放下筷子,没打招呼,径直回到了楼上。 布兰问吴兆骞:“你离开将军府多少天啦,将军府一切还好吧,我上次陪我爸爸去将军府送东西,嚯!好家伙,真气派。” 吴兆骞摇摇头道:“将军的宝贝闺女离家出走了,把将军气得见谁骂谁,我就是看将军府不安静,告假出来散散心的。”随即疑或地问:“你问将军府的事干啥?” 布兰心里酸酸的,眼角似有泪水溢出:爸爸为我操心,我却跟着不喜欢我的人四处帮他找他喜欢的人,这也真让人说不清道不明。见吴兆骞这么问,忙摇着头,挤出笑说:“我哪有福气成为将军的闺女,我姓赵,仅仅是个普通的旗人。吴大哥,我上楼了啦。” 布兰回到房间,见武云飞正躺在炕上沉思着,说道:“那位象个秀才似的吴先生真好玩,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 武云飞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道:“秀才都这样,酸叽叽的,象缸里腌的酸菜,他们肚里的墨水到不是酸的,是黑的。” 俩人闲着无事,上街闲逛。刚走不一会儿,来到了上京龙泉府的旧址。仅仅有一座象庙宇似的房子,房子的六楣上、门柱上刻着些龙飞凤舞漂亮的字迹,门前站立两座石狮子和两座石灯幢,可能是早些年前点灯用的。看到眼前衰败的景象,布兰不禁感慨万千,说道:“这就是我们老祖宗的第一个京城么,老祖宗就是在这发展起来的么?怎么就没人管呢?” 武云飞道:“你们旗人现在占了汉人的天下,哪还能看得上这个小小的破庙,别说京城,哪个地方不比这个地方大,不比这个地方好?你们旗人现在打腰了(吃香的意思),还能看上这个地方?这里不过是你们老祖宗过去睡过觉的一个地方。” 布兰从中悟出了什么,道:“这就是说现在喜欢的不是过去曾经拥有的......。”旋即又差开这个话题,问:“云飞,你是旗人么?” 武云飞摇摇头。 她又问:“是汉人?” 武云飞还是摇摇头。稍顷,轻声说道:“我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