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风 波
小孙保才不管你“蹦不蹦,蹬不蹬,”该咋还咋,童心未泯的他,今天衣服口袋里装的三元钱去报名没报成,但他决不会退给他爹的,他有他的派用呢。他到回民老马的卖肉摊上花了四角钱买了半斤羊杂碎,花了二角五分钱,买了五个熟鸡蛋,背着书包,去好友林之家,找林之玩耍,他有事要给林之说。
中午时分,鞋帽厂院里的大槐树上,两只蝉一声高一声低地在进行着二重唱。林之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菜园,几乎占了院子一半,是林之的父亲活着时开的。菜园里种了些绿莹莹的韭菜,一株亭亭玉立的白玉兰树,一蔟娇艳的大丽花和几棵鲜嫩的凤仙花,忆莲把它叫指甲草;还有几棵顶着沉甸甸花盘的向日葵,灿烂、热烈,把这个小院点缀得非常温馨。忆莲和林枫两个,在院子里一块阴凉空地里的一张小方桌上玩耍,林之的母亲在厨房刚生着火,用风箱吹火的那种炉灶。一时间,小院里炊烟袅袅。
林之和同学何小兰回到家,正赶上母亲在灶房做饭。见儿子带了个漂亮的女同学,朱敏茹忙说知道学校放假的事,又说这女孩儿长得真秀气,真漂亮,又问何小兰名字。她看林之腼腆地不好意思,笑了笑才改话题说刚好赶上吃饭,要何小兰吃饭。何小兰说:“谢谢阿姨,我马上要回家,我还有事呢。”林之说快拿书吧,他领着小兰进屋。小兰从书橱里挑了两本书,一本是《红岩》,一本是《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时,听到有人问:“阿姨,林之在吗?”
在书橱前取书的林之听出是小孙保的声音,立刻答道;“在,在屋里呢。”
小孙保进屋看到同学何小兰,怪声怪气地说道:“哟,你来了?稀客、稀客。我说这屋子咋这么亮堂呢?”
何小兰脸一红,有点羞涩而又有礼貌地说:“孙晓斌同学你好,我来找两本书。”然后向林之告别:“就这两本吧,我走了。”说着出了房门,对在厨房忙着的朱敏茹说:“阿姨再见。”
林之和母亲把何小兰送出大门外,朱敏茹疼爱地说道:“小兰,有时间来家玩啊。”朱敏茹望着渐渐走远的姑娘说:“这姑娘长的真心疼人。”
“有多漂亮?”一直没有说话的忆莲问道。
“呵!”朱敏茹笑着对忆莲说:“当然我闺女更漂亮了。”心说,这闺女人不大,心眼倒不少,竟有嫉妒心思。她笑呵呵地忙去了。
小孙保把忆莲、林枫两个叫在一起,从书包里掏出鸡蛋给他们一人一个,又给林之一个。他把林之叫到屋里,告诉林之说:“我今天去了一趟公社的后院,侦察了一下,顺便拿了一本书,是《宝葫芦的秘密》,有意思得很。哪书很好弄,我把窗户的玻璃给打碎了,去的时候,手可以伸进去把窗户打开,不用费事了。今天晚上就可以行动。”
林之问:“你是说书的事?”
“还有啥事。”
“好,咱计划一下。”
他们真要去偷书,但最后商量的结果:黑天不行,理由是看不清书名。还是白天去,越危险的时间有时越安全。
吃饭时,林之的母亲说小孙保,不该胡花钱。问他是不是把报名上学的钱给花了,说你爸挣钱不容易,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小孙保红着脸连连点头,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羊杂碎让忆莲他们吃。忆莲看着母亲脸上的表情,看让吃不让吃。母亲说吃吧,要谢谢晓斌哥哥。
饭没吃完,就听大门外有人跑步的声音,还听见说打架了。小孙保放下碗跑了出去,一会又跑回来叫林之快去看牛惠生和魏迎琦打架,说牛惠生他妈跟魏迎琦的姥姥在骂仗。朱敏茹挡住不让他俩出去,无奈他俩只得不去了,隐隐约约听着远处的打闹声。林之说魏迎琦打不过牛惠生,牛惠生比魏迎琦高半头,牛惠生比他大两岁,都快十五了。
小孙保说:“牛惠生他妈一跳老高,骂魏迎琦他姥姥,说她是开窑子院的老鸨子,还骂魏迎琦他妈,说白玉莹是老破鞋。牛惠生的头被迎琦用砖头砸破了,流了一脖子血。魏迎琦的鼻子也破了,满脸都是血。几个人闹活地不亦乐乎,有意思”
林之说:“牛惠生他妈是母老虎。”
“小孩子说话,怎么一点不知道文明?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最好不要参与。”朱敏茹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老牛家也太不像话了,真是霸道。”她起身收拾锅碗。林之和小孙保又进屋商量偷书的事;忆莲领着弟弟在院子里跳皮筋,她把皮筋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由林枫拉住,边跳边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朱敏茹急急忙忙收拾了碗筷,便要上班去,她特意地叮咛林之道:“别乱跑了,没事看书学习。”说着出大门走了,当拐过路口,看到一群小孩儿,还有几个大人围着什么热闹,走过去,才看清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坐着迎琦的姥姥,一身尘土。满脸血污的迎琦抱着他的姥姥胳膊,哭泣着让她起来回家去。朱敏茹心想是刚才的打闹把老人家气糊涂了,她走进人群,掺扶起老人往家走。她“老婶子,老婶子”地安慰着老人,老人到家的时候终于哭出声来:“作孽呀!你恶霸,你欺负俺孤儿寡母,你小的不懂事,老的也不懂事!天打五雷轰呀!你……”
朱敏茹给老人拿了毛巾,到了一杯水端给老太太,又安慰了几句,就匆匆上班去了。
魏迎琦感激地望着朱敏茹的背影,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将大门关好,回来又取了脸盆来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端进房里让姥姥洗。姥姥洗擦完了,他将水倒掉,又打了水,自己才慢慢地洗了起来。他家那只雪白的波斯猫蹲在门口,睁着一黄一蓝两只大眼,若有所思地瞅着他们。这时的屋里很静,除了迎琦姥姥的叹气声,就是他家桌子上的一个精致的座钟,嘀滴答答的响声。迎琦的家共有三口人,姥姥、母亲和他。他十岁时母亲和父亲离了婚,据说他和一个叫做一枝花的结了婚,再也没见过他。上个月,他母亲白玉莹,被一群带着红袖章的人抓去游街,批斗,还给她脖子上套了一个用细铁丝穿着的两只破鞋。到第二天回来的时,头发都掉了很多,她没有哭一声,叫一声委屈,而是不吃不喝地睡了二天二夜。就在昨天,她又被人带去交代问题,到现在也没回来。
白玉莹是河南一位豫剧大师的得意弟子,也是锦川市豫剧团的台柱子。她扮演的花旦不但形象娟美,细腻得体,而且造型洗练到位,唱腔更是字正腔圆。她在舞台上的精湛表演和靓丽装扮,使戏迷们如醉如痴。有人说:“听白玉莹的戏比吃肉喝酒还过瘾,美!美!!美!!!嘹的太太!嘹扎咧!!嘹日塌咧!!!”
她十几岁时,父亲就因给人家干活,劳累患病而死,母亲便跟了她这个独生女儿过活。她男人是市文化局局长,叫魏昊。说是嫌她一天只知道在剧团里排练演出,一点也不顾家,很有意见,再就是嫌她经常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吃饭,说笑等等。整天像个娘们儿似的嘟嘟囔囊,唠唠叨叨。文革开始不久,他便开始正式跟她闹矛盾了,由一开始的关住门小吵小闹,闹到跑到剧团里,在办公室或者戏台上大吼大叫,说日子没法过了,不支持他工作了,和他不一心了等等。白玉莹在无可奈何地情况下,不得不含着眼泪和他离了婚。至此,从前常来的人躲着她走,更有谨慎胆小者,干脆销声匿迹。过去被踏破门坎,络绎不绝的小院,在一夜之间变得门庭冷落。只有他的师弟,也是她母亲的干儿子李自强,常常从几百里外的宝鸡来看望她,除此外,几乎再无人蹬门了。现在遇上了运动,就有人凭着自己的想象和主观意志,给她编织所谓的“帽子”了。有什么男女作风问题,破鞋野鸡,宣传封建思想等一些莫须有的罪状,并且,给她罗列的一堆让她不戴都不行的帽子。对于哪些热衷于男女之事,尤其是男女关系,隐私以及性的问题的爱好者,更是超乎寻常的“关心”不已。
她的邻居姓牛,名叫自贵,别人称他牛二球,也有人唤他牛疯子的。他是个杀猪的屠夫,家里从不断肉吃。女的马米心是家庭妇女,任务是看管五个孩子,在街坊里搬弄是是非非。家有三个男孩儿,两个女孩,大的十五岁,小的五六岁。在他们不讲理的父母影响下,几个孩子在外边格外地蛮不讲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经常不是给这个打架就是给那个吵架,牛自贵和马米心夫妇俩,不但不去将自己的孩子批评,反而教训斥责别人的孩子,有人不服时,他们还挽起袖子,抄家伙亲自上阵,总是鸡飞狗跳地弄个不亦乐乎。当然有人不怕他们,但他们再胡来,欺负人也是看家的,真正是“软的捏,硬的怯”的主。
今天,白玉莹十三岁的儿子魏迎琦,去学校没报成名。中午回来的路上,比他大两岁的牛惠生挡着了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西红柿农民的两筐西红柿,让他去给他弄几个来。他说的弄就是偷,老实的魏迎琦不愿意干,便绕过挡在路中牛惠生往回家走。牛惠生便在后边跟着用脚踢他、吐他,往他身上擤鼻涕,然后又骂他。忍无可忍的魏迎琦,猛然地转回身,狠狠地朝牛惠生的下怀打了一记冷拳。绝对没有想到,魏迎琦敢还手的牛惠生,被魏迎琦的一纪冷拳打地差一点背过去气。顿时,他恼羞成怒,缓过来气就追打起魏迎琦。魏迎琦也不甘当他的靶子,忍着挨打,在还击中拣了一块半截砖,将牛惠生的头砸破。这时他们斗殴的地方距离他们家已经不远了,也就出现了一个当姥姥的护孙,一位做母亲的参战的场景。做母亲的是骂仗高手,凶悍无比,嘴比茅坑还臭;当姥姥的哪是对手,气得差点缓不过气来。战争以牛家母子“得胜还朝”而告终,虽然挣来了更多的恶名,但他们不在乎,早就习以为常了。然而,日子过了没有多久,人们又听到从白玉莹家小院里飘出清亮的豫剧唱腔:“咬住仇,咬住恨,咬碎仇恨强咽下,仇恨入心要发芽……”
听的人都啧啧称赞,惟有牛家夫妇牙根发痒:“发芽!发你娘那个蛋芽,臭婊子!臭婊子!”
这天牛自贵回家来,已经是吃过下午饭的时候,进门就听老婆嘟囔着说上午发生的事,他听的心烦、心慌,就出门去散散心。于是,他穿着宽大的短裤和一件印有“9”字号的白背心,拿了一副象棋和一把马扎,来到离家不远的河边上找人下棋。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这时候也都闲下了,爱编闲传的人和爱玩的人从闷热的小家里出来,走到河边,乘凉散心。林之和小孙保还有粉条贾文军也从家里来到河边纳凉。小孙保看到牛疯子拿着一副象棋找人对弈,找谁谁都不跟他来,他没有人缘嘛。小孙保提出要和牛自贵对弈,牛自贵开始不愿意,他对小孙保不屑一顾。小孙保拧着眉毛头:“你不敢吧,怕输了失面子?”牛自贵不乐意,心说,“你个小球孩,不教训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因说道:“来!看老子杀你个片甲不留。”小孙保是个不吃亏的主,他说:“谁赢了谁是老子;谁输了谁是孙子。咋样?来。”牛自贵是红方,小孙说,“你先走。红先黑后,输了不臭。”牛自贵没有耐心跟“小屁孩”计较,拌嘴,他先走了当头炮。小孙保跟着出马,上相,出车……于是,俩人在一块石板上“战场”,厮杀的不亦乐乎。一会儿便来了几个围观者,看着黑红局势,犹如战鼓雷鸣,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牛自贵紧追猛打,车马炮轮番出战,大有横扫千军之势;小孙保步步为营,灵活穿插,卒子过河,齐驱并进,很快就把牛自贵逼得进退维谷,无路可走。小孙保得意的嘴里哼着电影《地道战》鬼子进村的那一段音乐,并且配着他自己填的歌词,“老头快跑,鬼子已经进庄了……老头……”刺激着牛自贵。挺着大肚子的牛自贵,先是搓胸前黑毛下的污垢,又是抓耳挠腮,脸憋的通红。林之和粉条也在观战,突然粉条发现了什么,伏在林之的耳边给林之悄悄地说了句话。原来,他无意间看见,牛自贵的短裤由于太宽松,在坐下的时候,他习惯地又将裤腿往上拉,一直拉到大腿根,结果,他的黑不溜秋的东西从里边挤了出来。而牛自贵并不知道,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思虑攻守战略。小孙保走了一步马卧槽,观棋的老杨说了一句“妙棋,”结果制老牛“老将”于死地。这时,老牛也发现有人为啥笑他,霎时间,血往上涌,恼羞成怒。他瞪着眼睛,手指着老杨:“你个老东西!再说一句,看我把你的皮给扯下来!”
老杨也躁了:“你扯谁的皮,嘴放干净些,几十岁了张口喷粪,你是啥东西!”
牛自贵喊到:“哪儿的茅缸没盖盖儿,露出你个球东西!你他妈不想混了?”
说着站起身,拿着马扎便往老杨身上砸去。老杨躲都不躲,因为他心里知道,有他的儿子在跟前。说时急那时快,马扎快落到老杨头上的一瞬间,斜地里更快的一只有力的手,将马扎一把抓住。等人们看清的时候牛自贵已经跪到了地上。抓着牛自贵手的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年轻力壮的杨俊华,他是市体委足球队的教练,也是武术爱好者,他在省上比赛表演的洪拳得过奖。他是去给他的徒弟指导时从这里路过,看到有人要对他父亲行凶,及时地救了父亲。当强大有力的手将牛自贵压倒在地时,牛自贵想反抗手腕痛得他钻心,豆大的汗珠从脑袋上往下直只掉,他头顶着地“哎呀!哎呀”乱叫唤,引起大伙哄堂大笑。老杨让儿子放了他,他起身就跑了,脸紫得像猪肝一样,连马扎都不要了。
林之和小孙保望着牛自贵狼狈逃窜,高兴得哈哈大笑,贾文军笑得鼻涕流到了嘴里。
疤瘌急匆匆地来了,看到他们对小孙保说:“你快回去看看,你爸刚才在你家门前晕到了。我刚好去找你碰上他跌到,把他扶到你家床上,就来寻你们了。好象发烧呢。”小孙保一听拔腿就往家跑,疤瘌喊着:“有事叫我。”
早晨老孙保起床就觉浑身不得劲,头有点发晕。他还是强打精神套了车,出车去。昨天晚上在搬运社的会上他又受到了批判。一开始让他自己交代,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交代了几百遍,再说还是那些。领导不愿意了,非常严肃地告诉他:“过去的事情才要说,忘记过去就是意味着背叛。阶级斗争要狠抓不放松,不牢记过去的苦,就不知道今天的甜。让你交代问题,批判你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接受工人阶级的教育,是对你的爱护和挽救,你应感谢组织和大家才对。为了你们这些有问题的人,弄得都不得安生,起早贪黑地。”
老孙保小声说:“我也是工人,不是干部呀!你们批斗我也够了,我也认罪了,咋还没完哩……”
话还没落音领导就严厉地纠正他:“你是混进工人阶级里的反革命分子。你只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交代问题,接受批判。”批判会比平常延长了一个小时,老孙保和另外两个坏分子低着头站在台前,站的腿肚子直打哆嗦,憋得尿泡疼,直想尿裤子,幸亏下面有人打呼噜声扰乱了会场,才使他解脱。他没跑到厕所就对着墙洒开了,弄得裤腿鞋面都是尿水水。一个冷颤使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灰溜溜地回到家时,已经午夜一点多钟。
今天,老孙保驾着满满一车红砖的车子,任他的灰色老叫驴拉着,在烘烘的热风里慢慢地行驶。路上的沥青被烈日晒得发软,沥青的油气扑面熏人。街上车辆很少,行人也很少,大地被强烈阳光晒的强烈的白光眩目,人行道上的树叶都卷了,不是平时绿油油的,而是白花花的叶子背面。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躲在树荫下蹒跚。老孙保觉着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心里还有点发恶心。平常他一天最少拉三趟,这天他只拉了一趟还坐在路边歇了五六次。卸完了车他到医务所去看病,医务所戴眼睛的大夫老王,给他打了针,是柴胡和青霉素,又给他开了些药。回到家给毛驴卸了套,还没给毛驴上草料,眼睛一黑就摔倒在地上,幸亏碰上疤瘌来找他儿子,才将他搀到床上。
小孙保跑回家时,老孙保已坐了起来,他还要做饭呢。儿子说:“你躺着吧,我给你做饭。”老孙保问:“你是不是吃过了?”“啊,吃过了,是在林之家吃的,”小孙保说着便去做饭。老孙保说:“林家日子现在很难过,在人家家吃饭要给人家掏钱;你先把牲口喂一下,再给它饮些水。”
“知道了。”
小孙保虽然一天到晚到处乱跑,可他毕竟是无人看管的孩子,自立的能力早早就锻炼下了。他会一般的炒菜和溜馍、熬稀饭,还会擀面条。
小孙保家的院子很大,因为他家要有放车子的地方和毛驴的棚子,还要堆放草料。在小孙保把饭快要做好的时候,林之和疤瘌来到他家的小院。林之到老孙保的床前看望老孙保,“孙大伯,你怎么了?”“没事没事,有点感冒,你坐吧。”林之和疤瘌在孙家呆了一会就告辞走了。刚才,林之把偷书的想法给疤瘌讲了,他们来找小孙保商量啥时间动手,看到老孙保生病,就没说。他们两个决定明天就干。
第二天,小孙保跟他父亲老孙保一块出车。空车时老孙保坐在车上,由十三岁的小孙保架着车辕,一路跟着毛驴奔跑。搬运工们见了都很惊奇,“呵,老孬孙今儿享福了,小孬孙跟个小叫驴一样,跑得多欢。”休息的时候,搬运工的班长红鼻子老韩喝了一口老白干,看着老孙保,心里盘算着他的小九九。他以这里的“贵族”身份自居,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人,以他“睿者”的头脑分析问题。他笑眯眯地张开大嘴巴,喷着酒气说:
“老孙,我让你给我办个事,你肯定能办到,咋样?”语气很牛,意思是我说了你不要反驳,不乐意。
“啥事?”老孙保疑惑不解地问道:“我能办什么事情?我的身份你知道,别人唯恐躲之不及,你最好也不要沾我,省得给你沾上晦气。”
“算了吧。身正不怕影子歪,怕你个球。”
“你不是又让我买驴吧?”
“算你猜着了,就是让你给我帮忙买一头驴,买一头两岁的草驴。”红鼻子老韩以一个领导的口气说:“让你跑腿是我对你信任,你去不去?能用得上你个啥?牛的不行!”
老孙保说:“哪里,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让晓斌跟你去吧,他行;有他叔在哪儿,没事。”
老韩瞅了小孙保一眼,不满意地说:“他个小毛孩子,能行?”
小孙保听的很气愤,心想,你让人家给你帮忙,说话还恁么可憎?谁欠你的?真他妈的欺负人!等着我教训你!
几天后,小孙保带领酒鬼红鼻子老韩,来到辛店镇买驴。这里是小孙保熟悉的,也就前后两条街。可是,俩人在辛店镇走过来走过去,就是找不到他的牲口经济——麻子郭叔。眼看日头已正中天,晒得俩人头昏眼花,并不着急的他和红鼻子老韩顺着小路,来到镇子西头的一棵大柿子树下乘凉。红鼻子老韩一坐下来,便从提的布袋子里掏出了鸡蛋和一瓶老白干,他自在地吃喝了起来。逗蚂蚁玩的小孙保,仰脸看老韩一口气喝下去了快一半,他突然计上心来。“啊——嗤!”他打了个哈嗤,伸伸懒腰,对红鼻子老韩说:“韩伯,这树下多凉快,躺在这儿,美美地睡他一觉,那才叫舒服;韩伯,你一喝酒就想睡觉,东西丢了都不知道,我是小孩子家,没有瞌睡,你放心睡吧,不怕。不过,你拿着钱袋子,不害怕丢了?还是让我给你保管着,省得你操心,睡不踏实。”
又困又乏的红鼻子老韩,想都没想,就将装钱的布袋递给了小孙保,便放心地吃喝起来。不一会工夫,酒劲上头的老韩昏昏欲睡,小孙保心中暗暗欢喜。等红鼻子老韩酣声如雷的时候,小孙保已经跑到十里以外的火车站,等着扒往锦川去的拉煤火车。等红鼻子老韩在柿树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揉揉眼,顾盼左右,四周荒凉,只有他一个人。他急了,在漆黑田野里大喊起来,“孙晓斌---,孙晓斌---,孙晓斌---。”回答他的是苞谷地里的干苞谷叶被风吹动摩擦而发出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再就是地里蛐蛐有节奏的鸣叫声。心里充满被捉弄的羞辱,空旷里的孤独,使他害怕了。又走到镇子里去,找小孙保带他去的老郭家也没找到,麻子老郭埋怨地说:
“没见那孩子。你一个大人咋连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让他跑丢了。还不赶快找去,老孙大哥就这一个独苗呀!”
红鼻子老韩早把买毛驴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他惦记的是他的布包里的那几百块钱,怎能忘记,那可是命根一样的。他失魂落魄地行走在田间小路上,带着哭腔喊:
“晓斌~,晓斌~;小兔孙~,小兔孙~;他妈的小鳖孙~,他妈的小鳖孙~。”
他一晚上都在奔忙,鬼哭狼嚎,孤魂野鬼似的在秋天的田野里游荡了一夜。天亮时,他坐在牲口经济郭麻子门前的一块石头上呜呜痛哭。直到郭麻子闻声从家里出来,掏了一块五毛钱给他,劝他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红鼻子老韩买驴的故事让人们喷饭;小孙保也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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