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卢姐喜欢你
远远看去,浦江饭店四个金灿灿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大厅门口车水马龙,门童忙不迭地为一辆辆驶入门厅的车打开车门,迎下一位位阔佬或是娇艳无比的女人。马树和抬头习惯地看看太阳,在乡下,夏季的太阳只要落下了远处那座山脊准六点了,而在这里马树和失去了坐标。
他在离饭店数十米远的地方转悠,眼睛不时往门厅那儿张望,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丁力来了没有。他不敢贸然走进饭店,害怕被保安阻在门外,那是多丢人的事情。上海的每一幢大楼在马树和眼里都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他这样的人只能远远眺望而不能接近的一座圣神不可侵犯的殿宇。他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刚才的快乐荡然无存,一种深刻的孤独重又罩上心头。
他在正对饭店大门的花坛边面朝饭店坐下,他想俺就这么坐着,要找你丁力来找俺,俺谁也不想见了,他想立刻回家,去弄堂口那家四川人开的面馆里吃一碗牛肉面,再要上两个牛肉饼饱饱的美餐一顿……
门厅那又驶来一辆车,从车里下来两个人,远远地马树和看见那男人正是丁力,他被一个女人挽着手臂,那女人像琼姐,琼姐今天换了打扮,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头发好看地挽在头顶像一朵盛开的菊花。马树和立刻起身冲丁力叫:“丁哥,丁哥!”一面疾步跑过去。
丁力听见马树和的叫声,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待看到马树和便甩下琼姐迎了上来。
“你到了,真早,守信用,干嘛在外面啊,到里面坐啊。”丁力拉住马树和朝琼姐走去。
三人进入大厅,在休闲区的沙发上坐下,琼姐笑眯眯与马树和说话:“小马,侬今天老精神,老清爽咯。”说着她靠近马树和,替他落下挽起的袖子,并把袖口扣牢:“袖子勿能这样挽起的知道伐,要扣扣好,这样才绅士。”
马树和只能笑笑,心里却怪这琼姐多事,袖子挽在胳膊肘上蛮舒服的,一下子扣得严丝合缝,不是这儿有冷气岂不要热死了。
琼姐抬起手腕看看表,从包里取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叽里呱啦的上海话说得飞快,马树和一句听不懂,他看看天花板,看看门口进出的人,再看看丁力,丁力在那翻画报,似乎看得很专心,眼睛瞧也没瞧自己。
琼姐拍拍茶几,示意丁力坐到身边来,她在他耳旁低声说着什么,丁力不住点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琼姐的手机响了,炫铃传来嗲嗲的歌,像被风洗过的声音,马树和没听过,正想听下去琼姐已经按动了接听钮:“嗯,好咯,好咯,马上过来了。”
琼姐起身说:“走,吃饭去。”
进电梯,出电梯,跟着他俩走,也不知道这是几楼,他们进了一间灯火辉煌的房间。房间里一个女人端坐在圆桌后边的沙发上,那女人四十开外却依旧妖冶妩媚,略微浮肿的脸上盖着厚厚的脂粉,两只硕大的胸脯鼓鼓地仿佛要从肉色低领衫里绽出来,见他们进来赶紧起身相迎,她径直走到马树和身边,拉起马树和的手亲热的像个老熟人:“这就是那位小老弟吧?果然一表人才哦,来来来,快坐下,就坐姐身边。”
她拉马树和在圆桌边坐定,琼姐,丁力跟着顺次坐好。
“告诉姐,你叫什么?几岁了?”她灿烂地笑着,喜形于色地盯住马树和问。
“依叫马树和,不是对侬讲过吗。”琼姐在一旁接话。
“谁让你告诉我啊,我要听小老弟自己告诉我,快告诉姐……”那女人肉乎乎的手在马树和手背上轻轻拍着,身体擦着马树和的肩。
马树和急得汗都冒了出来,扑鼻的香气熏得他脸颊绯红,他使劲抽出汗津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低下头。
“哟,还不好意思呢,姐不问了,以后熟了再告诉姐,肚子饿了吧、我们先吃饭。”
她拍拍手,几位服务生立刻端着大盘小碗上送到桌上。
一个很大的瓶子在服务生手上一摆弄,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白色的泡沫顷刻喷射出来,更小的气泡则从瓶底不断上升形成串串珠帘。
“法国香槟,小老弟尝尝这酒,喝一次保管你一生忘不了。”那女人将斟满酒的杯子送到马树和面前。
“我不会喝酒。”马树和推开酒杯。
“这可不是白酒,谁都会喝的,你喝一口试试啊,汽水一样。”她端起杯子送到马树和唇边。
琼姐也在一旁催促,“喝吧,什么不会喝啊,在阿拉那里侬不是喝得老上兴咯。”
马树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酸的,不像白酒,也不像啤酒,是另一种味道,他能接受于是放心地喝了一口。
女人一个劲为他拈菜,为他倒酒,马树和心里嘀咕,难道就是这个女人要见自己?她为什么要见自己?
“小马,以后啊你就叫我卢姐好了,卢姐喜欢你,今天我们就算认识了,有什么难处就来找卢姐,卢姐知道你一人在上海不容易的,可不要跟你卢姐见外哦。”
丁力在一旁激动:“小马,快给卢姐敬酒啊,卢姐能认你做弟弟可是你的福气哦。”
马树和不情愿地端起杯子,眼睛不知该往哪看,给这个几乎和自己妈一样大却让自己叫姐的女人敬酒他很不自在,卢姐却高兴地一饮而尽,她看着马树和把酒杯里的酒喝尽,用筷子夹起一块鲍鱼塞进马树和嘴里。
酒过三巡,马树和感觉这香槟也醉人,只是它来得慢,不知不觉像过期的麻醉药渐渐深入到大脑。他瞧见卢姐又在给自己杯里斟酒,想阻拦可是手被卢姐按住,“今天好好喝,陪卢姐喝个痛快,可别让我扫兴哦。”
她给杯里斟了一半香槟又加了一半可乐,“来,试试这种味道,像鸡尾酒。”
卢姐的脸色红润起来,显得有了生气,她燃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对着马树和的脸吹去:“小老弟,我问你,我比你那个董事长怎么样?我漂亮吗?”
马树和一阵惊悸,她怎么知道董事长?她想说什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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