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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关雎《因果册》,鬼魈若有所思。 “牛头鬼将!” 冥想片刻,鬼魈喝道。 “听令!” 牛头挺直腰板,精神抖擞地应答。 惊天撼地,中气十足。 “翁翁,翁翁!” 无数小蜜蜂在龙千雪耳边飞舞。 让她失音又全是杂音。 震天雷也不过如此! 龙千雪后退几步,小心的和牛头拉开距离: 人和神确实太差别。 管不了牛头的大嗓门,只能谨慎地保护自己。 憋气、抬头、挺胸,牛头尽量突出身材魁梧这一优点。 自觉气宇轩昂,神气不少。 这般飒爽的风采,应配以何种表情方能锦上添花? 牛头一边暗自揣摩,一边静待鬼魈命令。 人为动物,也惟动物之灵。 善、恶、美、丑; 喜、怒、哀、乐。 皆是与生俱来,自行与色、面,无需学习更无需追求。 这是盘古大神创世造物时,对人类特别的恩惠与厚爱。 其他族类却不同: 不为人,便永远非人。 即使修成人形,即使拥有了思想、智慧、七情和六欲。 五官轮廓依然难知感情。 难谙风情,也难流心绪。 只能年年岁岁如面具般的定格在僵硬的脸上。 冷硬又木然。 这便是人与妖或妖仙的区别。 绷紧脸颊两侧肌肉。 换上孤寂的眼神。 亭亭物表,玉树临风。 芥千金而不盼。 牛头心中充满自信,还有一丝陶醉。 希望是美好的,只是牛脸不比人脸。 牛头刻意塑造的阳刚之气,看在十殿堂下众鬼卒们眼中,除了大惊失色,便是喜极涕零: --牛头大人! 突发性肌梗! 莫非天人五衰,或是色火攻心?! 这次多半在劫难逃。 冥府鬼卒前生多为恶禽猛兽。 凶残暴虐,伤人无数。 死后兽孽未尽,终日浮荡在太虚三界间,难如轮回。 得森罗点化后,押留在冥府,劳动改造五百年。 五百年后,洗心革面者,从此消戾归真,再世为人。 反之,则打入冥府掌刑七殿与八殿。 剖腹挖胸,挫骨扬灰。 从此江海去悠悠。 转生十殿的鬼卒,有牛,有马,有驴,有羊。 鼠当道立,虎分乾坤。 或偏向牛头,或倒向马面,各自有各自的背膀,各人有各人的靠山。 众鬼卒已在冥府服务多年,还差一百年便可以洗脱罪孽,轮回再生。 这堆老鬼头脑灵活,神识精明,只是混沌初开,智商迟钝,情商也迟钝,在思想觉悟、道德修养等诸多方面,远远不及已成鬼精的牛头和马面。 更别说对美的欣赏与追求,这种高要求、高素质的精神品位。 感觉牛头大势已去。 与他交往甚深的鬼差们,个个垂头丧气,忧心忡忡: ——真是命苦! 生前遭逢生存危机,鹪鹩巢于一林,只得一枝。 自然界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稍不留意,便成为别人的裹腹之餐或下酒好菜。 如今魂归地府,原以为五百年后,能蒙牛头照管,投个富贵人家,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奈何兽算不如天算。 今宵梦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鬼差们,欲哭无泪。 而与马面关系密切的鬼令,则欢天喜地,眉开眼笑: ——十殿没了碍眼的牛头,马哥哥便是阎君大人唯一的亲信,权倾十殿。 从此浮云能蔽日! 从此转生殿,将以马首是瞻! 殿堂下的鬼卒们权衡利弊,各怀鬼胎。 人、畜都一样,只要有了意识,心便开始成长,越成熟便越精明,越精明就越世故。 怕遭算计,怕被吃亏,所以,靠得越近走得越拢,反而离得更远。 从来树倒猢狲散。 大厦将倾,昔日称兄道第、义结金兰的难亲难友们,保准一个会比一个快。 飞得快,逃得快,闪得快! 曾经的提携之恩、相沫之情,转瞬沦为过眼云烟。 城门失火,只求莫及殃池鱼。 如何好? 如何更好? 如何比别人还要好? 连傻毛驴都长三心眼。 殿堂下分崩离析,暗波汹涌。 但殿堂上肇事的牛头却浑然不知。 “怎么不见下文?” 努力保持着肃杀的大将之风,牛头干瞪着牛眼,望望深思的阎君,又望望同样熟虑的关雎。棱着身子焦急地等候差遣。 只不过长时间的缩脸吸肌,让他的面颊两侧酸痛异常。 快要崩溃了! 牛头感觉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动作优美,不过,姿势难看。” 马面道。 他已留意牛头许久,一直耐心等待,直到他牛眼无神,筋疲力尽时才予以重击:“阎君大人早已灵识出窍,外出理事了!” 灵识出窍? 外出理事? 马面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牛头半天难以接受,半天无法回神。 “走了?!” 牛头自言自语道。 确实走了! 经过仔细观察,牛头发现殿桌边端坐的鬼魈眼神涣散,灵识已空。 “阎君大人什么意思?! 唤令我牛头后,无任何交代便灵识出窍,私离十殿! 实在是我行我素,以自我为中心!” 牛头悲愤交加,恼怒地说道。 “多心了!”马面憋着嗓门,细声细气说道,“大人见你面部僵硬,皮肤萎缩,精神又萎靡不振,以为你天劫提前来临,还叮嘱我莫妨碍你静心力抗,你莫辜负他一片苦心!” “笑话!”牛头冷哼一声道,“我怎么没听到?” “因为你在全神贯注力抗天劫!” 见牛头牛脸通红,马面咧开马嘴,像花一般灿烂,继续落井下石道:“谁知你是在全神贯注地摆型造酷!” “你……!”恨瞪马面一眼,牛头深吸一口气,“小人得志!” 镇定地放松面部表情,牛头恢复自然。 “牛头大人居然安然无恙,过了天劫?!” 震惊,失望,兴奋,崇拜! 十殿堂下众鬼卒们如开锅的蚂蚁般交头接耳,乱作一团。 大悲后大喜,或大喜后大悲。 酸、甜、苦、辣、辛。 尚未成人,众鬼卒们便尝到人生五味。 “很怪异吗?” 牛头老羞成怒道。 自己偶尔炫耀,炫耀挺拔的身姿,有那么怪异吗?! 其实是他自己多疑了! “肃静,肃静!” 为掩饰窘态,牛头气涌丹田,暴喝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声啸九天,一鸣惊人! “又怎么了?” 真是防不胜防! 不明就理的龙千雪重心不稳,险被牛头从殿堂上震下来。 沉默的鬼魈,扭曲的牛头,似笑非笑的马面。 龙千雪越来越不懂老鬼们的心理。 “牛头鬼将!” 鬼魈身形晃动,眼神逐渐明朗。 凌厉地看向牛头,鬼魈喝道。 方才他正在“生死”一殿与一殿阎君鬼亡品茶啖香,把酒问青天,刚提及关雎,便被牛头震归原位。 “听令!” 牛头一脸委屈,忿忿不平地看向鬼魈。 “你速去生死一殿,将此女三生九世的命数缘由提来!” 鬼魈吩咐道。 “大人!” 闻言,牛头迟疑不定,欲言又止。 “自作自受!”冷哼一声,鬼魈心神领会: ——“冥府十殿,分工不同。 掌命断数,各司其职。 不受三界神、妖、人,事所左右; 十殿之间,不得串通干扰或者泄密查探!” 这是太昊天帝鸿均老祖及森罗殿君为保生灵凭缘了因而定下的章程。 一殿《命簿》,系冥府一殿机密,私取关雎命缘,若被森罗殿君知晓,必遭天雷轰顶之罚。 故此,鬼魈三思后方断然决定灵识出窍,亲临一殿,不累及他鬼,不想刚与鬼亡提及此事,便被牛头惊醒。 事已至此,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人,请三思!”马面正色道,“即使去,末将以为牛头鬼将他心怀叵测,也不宜委此重任!” “老马?!” 牛头铁青着脸道。 心怀叵测! 不宜委此重任! 什么意思? ——逼急的耗子会咬人,不懂吗?! “先是牛头,马面。现在,连木人石心的鬼魈也开始违反纪律了么?!” 闻鬼魈言,龙千雪在心中感叹道。 难不成,十殿即将全军覆没? 或者,已经全军覆没? “何出此言?” 事关重大,鬼魈问道。 “回大人!”马面回答道:“因为牛头鬼将性格古怪、虚荣;言行荒谬,匪夷所思,末将恐他包藏祸心!” “你才古怪虚荣、包藏祸心!” 牛头气得脸青面黑。 他素来口拙舌结,不比马面伶俐,可以用于反击的武器,便是以其人之话还治其人之身。 “我看你是因为大人信任我牛头,心存嫉妒所以恶意诋毁!” 牛头继续补充说明,直插马面神经。 “放屁!”马面勃然大怒道:“这转生女鬼轮回八世,哪次不是我马面•••••••!” 话刚到骨眼,马面嘎然而止。 “信口雌黄!”牛头冷笑道,”八世是我……!” 反驳之言刚到此,牛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马打住,不再言语。 “话说一半,真不道德!” 龙千雪被吊上了胃口,心中郁闷。 “八次?”鬼魈诧异道:“什么八次?八次如何?” “没如何!回大人!” 牛头急急答道。 牛眼东闪西眨,躲避鬼魈探视的目光。 “是吗?” 知道牛头生性老实、憨厚,不善撒谎。鬼魈轻言淡语,不动声色地逼问。 苦着脸,牛头求助的目光晃向马面。 “回大人!”马面一脸镇静,“牛头鬼将所言属实。前八次,皆没有任何状况发生,末将与牛头鬼将不过觉得这名女鬼身世可怜,所以才对她特别留意!” 这次话语中,马面特别仁慈地提及牛头。 “沆瀣一气! 牛头马面破天荒地结为同盟,攻守一致。 为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捍卫爱情?! 龙千雪思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 既能让牛头马面化敌为友! “是吗?” 鬼魈道。 不多说也不做多问,平心静气地等待牛头和马面缴械坦白。 “回大人!”马面沉着答道:“此女轮回八次,但八次大人皆无印象!若真有异事发生,末将认为必定逃不过大人明察秋毫的眼睛!” “说得真好!” 牛头道。 第一次将赞许的目光投向马面。 难道是我太敏感? 见镇定自若的马面与不停点头附和的牛头,鬼魈下意识地摸向太阳穴的“地母金刚锁”,按理,自己的记忆不至于退化到“燕掠过水而不留痕”的地步! 鬼魈开始动摇。 但感觉不容许他这么乐观! 沉重窒息的压迫感,仿如火山喷发前的宁静。自这名转生女鬼踏入十殿开始,便迷雾般的缠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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