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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又见紫烟湖 “三贺,我想走趟你姑妈家。”一天早晨,妈对三贺说。 “啥时走?我也想姑妈了。” “就今天。” “今天?” “你会骑摩托车不?他们说摩托车快,路也能成。” 三贺同妈骑着一辆250幸福摩托车驶向紫烟湖,驶向姑妈家。 三贺的情绪有些激动。毕竟自己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日子,毕竟有自己十五年前的美好、欢乐与悲伤。 还不到十点,就来到了途中的巴图家。 三贺想把车停在和爸赶毛驴路过时曾经乘凉休息过的树林旁,远近左右看了半天也找不着树林子,就随便停在了巴图家门口。巴图家的土房已经变成了漂亮的一砖到顶的砖房。一推门没开,才发现上了锁,锁是一个挺大的黄铜锁,摩擦的油光发亮。 三贺同妈只好坐在海子旁边的几棵黄不拉叽的老沙枣树下歇息。放眼望去,海子里的水少的可怜,变成了锅底坑,没有了花草昆虫和鸟儿,不见了野鸭天鹅和鸟窝。脚下浓绿如毯的草地变成了裸露的黄沙土。 巴图家让三贺常常想起的美丽的海子,浓荫的树林,飞翔的野禽哪去了?去哪了? 三贺同妈喝了几口水,复又骑上摩托车,离开了这个曾经给过三贺美好,时常让三贺想起,现在让三贺失望的地方。 从巴图家到紫烟湖这一段路程,更是让三贺惊异。 在三贺印象中一望无际碧绿的草原,现在望去满目黄沙;在三贺印象中平展展的戈壁,现在布满了沙疙瘩,就像卧满了褐色的骆驼;在三贺印象中满眼漂移的梭梭林就好象庄稼地里插着防鸟用的草人,稀稀拉拉,杆多枝少无叶;紫烟湖的红柳没了,芦苇低的像小麦,细的像筷子,稀的像瘙头。湖里的水少的露出了湖底,原先三贺他们走过的小桥好象悬空的浮桥,桥面上落满了鸟粪和小动物的踪迹,从原先碧波荡漾的湖底走出了一条大路。三贺他们就是从这条大路走过了紫烟湖,来到了姑妈家。 姑妈家原先住的地方几乎被沙子埋了,后墙的沙子堆的比房高,院子里沙子挡的人无法走。 姑爹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二年就选择了现在这个比较平坦离沙梁远些的地方盖了新房。新房也是一砖到顶的砖房,安的新式门窗,屋里用砖铺了地面,糊了简易顶棚。家里有了大衣柜、写字台、沙发、茶几、方桌、木床等家具,有收音机、电视机、风力发电机等电器,交通工具变成了摩托车。 三贺见了姑妈问了好。 见姑爹头发白了,腰弯背驼了,脸上皱纹多了。见了姑爹,站在那儿看着姑爹不往跟前走也不说话,只是鼻子发酸。三贺妈轻轻推了一下三贺,三贺才醒了似的赶紧问姑爹好。 姑爹放下手里的营生,缓缓站起身,慢慢转过脸来看见了三贺: “三贺?” 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拉住三贺,又是摸头又是仔细地上下看三贺,高兴的一个劲儿说:“三贺长成大人了,长这么高,长这么胖,长这么排场,姑爹我都不敢认你了。咋?还当了官,长出息了。好好好,你来姑爹就高兴最高兴,你来瑁(看)我我有福气最福气呀!” 三贺本来想说“早就想来瑁你”,话出了口,不知咋就变成了“早就想在你刚出来的时候来瑁你”,好在姑爹没多心。三贺妈又轻轻的推了一下三贺,两家人这才进了屋。 姑爹杀了一只羊羔子,宰了一只大公鸡,又弄了好多菜,满满摆了一方桌。故爹拿出尘封已久的一砬子酒,用毛巾擦干净瓶子上的尘土。三贺看见标签同十五年前在班特来老师家喝得酒一样。三贺心里本能地“咯噔”了一下。故爹用手拧开瓶盖,倒了一杯递给三贺妈。 老嫂子,喝一杯吧。上次你一个人来看我,骑驴走了两天,也没喝酒。 三贺妈没仰脖子就喝了。 姑爹又倒了一杯给三贺,三贺你也喝一个!三贺赶紧说,我先给姑爹姑妈敬。 三贺端起酒递给姑爹,姑爹说我好几年都滴酒未沾了,三贺的这一杯我就喝了。说完一仰脖子喝了。三贺给姑妈敬酒姑妈也喝了。姑妈喝完三贺就坐下吃菜。 姑爹倒了一杯说,三贺你也喝一个。 三贺赶紧站起说,我不会喝酒。 姑爹说,不会就学,走南闯北的不喝酒哪行! 三贺妈也说,三贺,姑爹的酒你就喝上!不咋得。三贺就端起喝了。三贺辣的好难受,可没敢露出痛苦的表情。 三贺喝了以后,姑爹说,酒是个好东西又是个坏东西,说它好是因为它有很多好处,没有好处咋能有那么多人喝它;说它坏是因为喝酒惹的祸太多太多了,关键是你怎么对待这个事情。就像山上的山水(洪水),淹地淹人冲房子,就像电视上演的南方的水灾。如果你修个涝坝把山水像圈羊一样圈起来,还能饮牲口种田,你看多好。三贺,姑爹说的有没有点子道理。 三贺知道姑爹是讲给自己听的。三贺被姑爹朴实而富有哲理的精彩演说所打动。 三贺给三位老人每人又敬了一杯,自己喝了一杯。然后开始吃肉。 三贺又吃到了姑爹煮的肉,三贺十几年没吃过姑爹煮的肉了,姑爹煮的羊肉比任何地方的手抓肉都好吃。 三贺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在姑爹家和班老师在一起吃肉的情景,回忆起了姑爹和班老师深深留在三贺脑际里的许多往事,回忆起了紫烟湖小学,想起了斯琴以及和斯琴的一切。 不知不觉中,一砬子酒喝完了,谁也没有喝多的样子。又扯了一阵子磨,喧了一阵子荒,分别在炕上和床上休息了。 第二天是姑爹主持的由紫烟湖附近几个村子的部分牧民自发组织并参加的祭敖包活动。 往年的祭敖包活动大多在老历的六月初三,多与那达慕一起举行。今年由于天太旱,入春以来滴雨未降,为了祈求天降甘露,祭敖包活动只得提前了。 一般的敖包由石块堆就,沙漠中无石,就用当地的树枝、梭梭等物在沙滩高出或沙梁上堆就而成,其大小不等,高者一丈多。在敖包正中插一木杆,上悬藏经文旗帜。 最早的祭敖包活动是古时在出征打仗之前,在敖包上献上酥油、鲜奶等最珍贵的物品,以祈祷能打胜仗,马到成功。最初的含义主要是祭天地、山川、水草之神,后来演变成祭祀家乡的标志,以后又成为牧民群众集会、游艺、祈祷风调雨顺、迎盼丰收的活动场所。 牧地境界的敖包,过去多由官方建造;路标敖包多为当地牧民自行垒起,作为游牧地界或某种标志。 牧民祭敖包,是祭祀本部落的中心敖包。多在老历的五、六月份牧草近青时节,有时在春秋雨季。 祭敖包时,先有喇嘛在敖包附近的泉水旁扎房诵经。参加祭祀的人们身穿节日盛装,在敖包上插柏枝、献哈达、挂彩旗,在木架上栓挂各类牲畜连绳、串起来的羔羊耳记等。祭祀仪式开始时,先由头人代表部落,献牲洒血,称祭血。喇嘛诵经吹海螺,众人自左至右绕敖包三圈。绕圈时,将带来的鲜奶、酥油、奶茶、奶食品等洒在敖包上,祈求平安幸福,风调雨顺,牲畜兴旺。 祭祀仪式后,开始进行射箭、摔交、赛马、民族棋类等比赛娱乐活动。大家像过年一样高兴,男子尽情喝酒作乐,女子则唱歌跳舞。 现在瀚都牧区的祭敖包活动还有赛诗、赛歌、放电影、物资交流、演出等内容,已非传统意义的祭敖包活动了。 姑爹说,他们今天祭的敖包,是几百年前这一地区的王爷所垒,号称瀚都地区第一敖包。 由于天旱,姑爹他们没有组织文体活动,只是祭天,以祈求天降大雨。三贺目睹了姑爹他们杀羊、洒血、绕敖包、洒物品的简单仪程。 三贺不相信姑爹他们能够求下雨来,三贺觉得他们的祭祀太简单,太没诚意,太不虔诚了,好象是为了走走过场意思意思完成任务。再说,这只不过是一种流传下来的古老民俗,与天降不降雨是没有关系的。 不过三贺还是非常希望能够降下雨水来的,好让草原、戈壁、梭梭、紫烟湖,甚至巴图家旁的海子、树林都恢复原样。这是三贺对今天祭敖包活动的深深期盼。 返回时,三贺绕到原来上学的学校和班老师家原来的住房,想看看它们的样子,找回自己美好的童年。由于风沙危害,整个学校好几年前就搬了新址。 新的校址在哪里,对三贺已毫无意义。 三贺失望而满腹惆怅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思念了十五年的地方。 三贺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童年中最美好的一段,从此没有了。 回家的路上起风了,风力之大,沙尘之弥漫都很少见。 有人说,风是瀚都之特产。 从宋英杰指示棒下,我们知道了西伯利亚的寒风,东南沿海的台风。看史地资料,我们知道了新疆、西藏、海南、内蒙古赤峰等地的风远盛于瀚都。 看来,风非瀚都之特产,瀚都也非盛产风。只是瀚都有大戈壁大沙漠,瀚都人以及来瀚都的人对风就有了特殊的感受。 “春风不吹花不开”,说明了自然界对风的特殊需求和风的无穷魅力:风是花的催放剂。河套地区每年春季里不刮上几场沁心而期盼的东南风,土地就不会返潮,农民则下不了粒种:风是种子的催生剂。 闷热的暑气里人们需要风,从而产生了折扇、纸扇、墨扇等等扇制品甚或如今的电风扇,以及古往今来的扇面制做艺术和扇面书画艺术。即是诸葛亮的鹅毛大扇最初的用途也是如此。扇子由风而生,随风而长,与风同存,“扇风”一词也由此而来。 金秋时节,农民扬场盼风,没风,金色的粮食无法除杂装仓。为期盼风的到来,他们骑在扫帚上满场奔跳,吹起唤风的口哨。 心情烦闷时,打开窗户通通风,一阵清爽抚去了不快,风成了一种心情。所谓“春风不度玉门关”是一种对遥远、荒凉的个体感受,不是春风不度,而是感觉无春。 风是一种人类对自然界的感受,这感受是绵长、是烦燥、是凉爽、是期盼、是渴望、是怨愤、是灾难、是需要、是力量、是永恒。 风有微风、狂风、春风、秋风……微风宜人,狂风飞沙;春风和煦,秋风送爽…… 风是音乐:轻柔时如太极,树木点头舒腰,狂燥时如“奔迪”波涛汹涌,不同的风有不同的乐声和旋律。 风雕是所有雕刻技艺的结晶,千万年的细腻和耐力如鬼爷神工,雕刻出千万件无与伦比的山、沙、石质工艺品。 和任何事物一样,风是有“度”的。过度了就成为台风、飓风、沙尘暴……无度则草不绿花不开粒不下种…… 从人类心理而言,风永不随意,正所谓无需时狂刮不停,需要时苦盼无动。然而包括风在内的任何自然现象又怎能随心所欲呢? 风是一种用之不竭的能源、资源。风力发电机使包括瀚都在内的广大牧民点上了电灯,看上了电视。风还能帮牧民提水饮畜,还能……瀚都是风能富集区,风能资源的开发利用前景实在是太广阔了。 瀚都不喜欢刮风,满城满屋沙尘使人心情浮燥。瀚都人更不喜欢破坏植被、设施,毁灭生灵、心境的沙尘暴。 生态、植被真是太脆弱了,如同刚刚生完孩子的产妇苍白而柔弱无力的面孔,仅靠鸡蛋和红糖水是不行的。 对于风的任何诅咒,实际上是对破坏生态的人类自然的诅咒,对风的任何褒扬实际上是一种人类自然的心态。 然而,风就是风,是一种大气由冷热、压力而产生的自然现象,这种冷热、压力的对流等同于自然界人类男女性别的交流,无可厚非。风大了,风多了,甚或刮起了沙尘暴,那是人类人为加速了自然界大气冷热、压力对流的结果,这种结果起因于人类自己,受害于人类自身。 当然,没有了风,也许人类同样无法生存。 由冷热、压力而产生大气对流的这种自然现象,正好是催沟子顺风,催沟子顺风像催速剂一样推着250向前猛跑,三贺尽量用脚点着刹车,免得一股子沙尘飞来看不清路,摔了自己和妈。赶回到家时两个人都成了沙土人,互相都认不出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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