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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家的感觉 三贺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院中树上的鸟儿正在争相发言开晨会,翻身起床却不见了母亲。简单洗漱欲下麦田时,却见伙房圆桌上摆有自己爱吃的鸡蛋煎饼和绿油油的奶苦菜。 苦菜是有其丰富营养的野菜。小时候粮食不够吃,加之子女们分散在外地上学,一家口粮几处分用,母亲无论怎样节俭,还是吃不够。三贺童年时最深刻的记忆是吃不饱,童年时最大的愿望是吃饱饭。 一次,邻居送来用黑面和就苦菜而做的菜饼,使娃们吃了个香。此后,母亲也只能挖些苦菜以补口粮不足。三贺常随母亲去挖苦菜,可无论怎样,母亲总是能挖回许多奶苦菜,而三贺却不能。 母亲说:“甜苦菜好吃,奶多,菜叶折断后便流出乳白的奶汁,所以甜苦菜也叫奶苦菜。别看它长的不起眼,叶子不如苦苦菜好看,可它养人啊!”三贺当时对甜苦菜的理解犹如含辛茹苦拉扯他们长大的母亲。 苦菜是三贺他们童年吃的最多的蔬菜。 后来,生活渐渐好了。吃得饱、吃得好,拌随着心酸苦涩的苦菜也被人们遗忘了。母亲也终于不在吃苦菜了。 九十年代初,一次出差他乡,在主人接待三贺他们的宴席上,三贺却意外地发现了阔别多年的苦菜。也许是初登大雅之堂之故,宴会近终时只有三贺吃了几口,几经咀嚼却回味无穷。后来,苦菜渐渐堂而皇之地上了宴席。瀚都的大小餐馆也必上苦菜,虽多为外地购进之苦菜罐头,但苦菜已不代表心酸和苦涩,具有了新时代的佳肴含义,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一次回到家帮母亲浇地,发现田间地头长有大量苦菜,便让母亲采回。经除杂、烫洗、佐料调拌加工,吃饭时端上饭桌却一吃而空。后来瀚都的家家餐厅都用上了贺西的苦菜,还确实大受欢迎,一时生意兴隆。有的客人连要四盘仍不肯收筷,最后以餐厅无原料才告终。近些年,苦菜居然上了菜市场,有人贩苦菜居然发了小财。 母亲听说子女们买着吃苦菜,甚是不可思议。之后,每次回去,母亲便下田采挖苦菜,在让子女们美餐一顿后,又让他们个个带回一大包。有时还洗净凉干,用纤维袋子装好带来过冬吃。 又有了吃苦菜的日子,却没了吃苦菜心酸而苦涩的时代。 长河那地方不出苦菜,就是有,也不如贺西的好。三贺好长时间没吃贺西的苦菜,没吃母亲亲手采摘、除杂、烫洗、佐料调拌加工的奶苦菜了。 三贺眼睛发热了,不知母亲啥时起的床 赶到麦田里,母亲早已扯开了涝坝,清澈的井水顺着水泥小渠奔向麦田。母亲的双脚和裤腿已被露水打湿,正在吃力地挖下块麦田的入水口。 清凉的晨羲中母亲额头浸满了汗珠。 三贺接过铁锹要母亲回去吃早饭,母亲嗯了一声却没离开,看着三贺挥舞铁锹挖土打坝说了声:“慢慢缓着干,别累着了”才肯离去。 一阵清风吹来,麦浪滚滚,麦田成了绿色的海洋,麦花飘香如浪花翻飞。太阳公公从贺峰山顶探出脑袋顽皮地抚弄着抽穗的麦芒。 露水退了。 三贺坐在田埂边看着麦花出神,不觉中母亲又回到田头,用她粗壮的大手擦去三贺额头的汗珠,把一顶小黄帽戴在三贺头上:“小心晒脱了皮。” 三贺劝母亲回去看她爱看的《渴望》,别再来田里了,母亲笑了笑回头走了.。 一会儿,正在三贺挖土打坝当儿,母亲又来了,手里提着水壶,壶嘴上挂着个小白瓷缸。 “妈,你咋又来了?” “天热怕你渴。” 果然有些口渴。水自壶中倒出,见是酽茶。妈说“你不爱喝开水,我单另烧了一壶酽茶提来。” “妈,你?” “不碍事。” 三贺听得远处有流水声,寻声查去,便见有水哗哗流向马路却无奈。 母亲赶上前来,用双脚用力猛踩一处田埂内边:“三贺,看还淌不?” 果真水止。 母亲说:“老鼠洞跑水,出水的地方一定在田埂里边,仔细查看才能发现。”边说边喘着粗气,双脚满是泥水。 骄阳似火,大地发烫,麦穗烤出了汗。 剩最后一块麦田时,母亲又来到田里。母亲送来两个小面盆大的炉馍。 炉馍皮黄亮发脆有嚼劲,内里雪白甜沙似面包。三贺天性爱吃,可胃不好,吃多了吐酸水。 母亲拿过铁锹边干活边看着三贺吃。 三贺刚吃了几口,母亲停下手中营生说:“少吃点,吃多了你胃酸。” 三贺停下不吃了,母亲又说:“想吃就再吃点。” 三贺刚又吃了几口母亲又说:“算了,吃多了你胃真酸。” 母亲见三贺不吃了,将铁锹插在田里来到三贺跟前,缓缓剥了一块亮黄亮黄的炉馍外皮: “想吃就再吃点吧,最后一块。” 见三贺手上有泥水,母亲就把炉馍外皮塞进三贺口中,三贺咬了一口,就想起小时候妈妈喂食给自己的情景。三贺鼻子发酸了。 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母亲一上午在三公里多的路途上顶着骄阳来回跑了五六个来回,关爱的不是麦田而是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三贺。 三贺眼泪下来了。泪眼蒙胧,目光久久停留在田野里的麦花上,麦花从没有如此沁人心脾。 三贺回到家已经一个多星期了。这是他工作后第一次也是到目前唯一一次陪母亲这么长时间。 母亲听说三贺调到了市里,还当了啥院长,再也不用跑千十来里路上班了,以后回家陪妈帮妈干营生的时间也多了。母亲高兴的摸着三贺的头说话,拉着三贺的手喧荒,挑拣着三贺衣裳上粘着的毛毛线线同三贺扯磨。 娘俩扯地里的庄稼,喧包产到户以来的收入;扯爸去世后妈一个人咋跏侍弄那些田,喧二贺咋跏转正后来又咋上的成人中专;扯贺子上大学的事,喧村里发生的变化;扯村里人现在喝酒越来越歪麻将越打越厉害,喧村里的老人谁死了谁没人侍侯没人管;扯谁谁家的粮食产量高化肥用的多,喧谁谁家买了汽车四轮摩托车;扯姑爹姑妈班老师斯琴干爹林芳,喧爸爸和干爹可怜的一辈子,喝酒的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的一辈子。 三贺同妈两个人睡在家里的大炕上扯磨,三贺同妈在田里干营生时喧荒;和妈一起和面切菜做饭时扯一阵子,和妈坐在屋里看电视时喧上一阵子;白天喧一喧,晚上扯一扯;一起下地时扯一扯,一起吃饭时喧一喧。 除了第一顿羊肉贺蘑臊子面外,三贺没再让妈做过饭。三贺原先就是做饭的好手,这三四年一个人在长河起灶,手艺更是有了长进。 三贺领妈到镇上转了一天,给妈推了头,领妈吃了妈爱吃的凉粉酿皮子,给妈买了一身夏季衣裳,还给妈买了两副花花牌,配了一副老花镜,又给妈买了一单一棉两双皮鞋,一双适合下地穿的布鞋。 三贺在商店里给妈试鞋试衣裳的时候,发现妈在悄悄抹泪。三贺啥也没说,任妈去抹。 三贺知道妈在想啥。 小的时候,家里人穿鞋穿衣全靠母亲做。记忆中,母亲的“业余”时间几乎全部用于纳鞋底。劳动收工回来纳一会儿,吃完饭纳一会儿,烧火做饭的空当纳一会儿,来人闲聊也要纳一会儿。为了省灯油,摸黑纳鞋底被锥子扎破手是常有的事,她却很风趣儿,硬说纳谁的鞋扎破了手就是谁在捣蛋。 每当听到母亲手拉麻绳线穿过鞋底的“哧-哧”声,三贺就想起“磁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首诗来。 那时儿女门都很顽皮,也就费鞋,一年要穿好几双,母亲的手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制鞋厂。若将她老人家一辈子纳的鞋底、做的鞋堆积起来,足够一汽车了。有时,为了儿女们能上学,母亲还要给别人做鞋,挣得两毛三毛买本子和铅笔用。 有一天,母亲突发奇想地感叹到:要是有一天不用做鞋买着穿那该多好啊。想不到,母亲的这一期盼终于变成了现实。现在有几个母亲为子女做鞋穿? 再就是做衣裳。长的短的,单的棉的,花的黑的,各式各样的衣服全出自母亲之手,为了缝制衣服,母亲的手弯曲了,顶针变形了,还常常愁布票不够。有了布票又没钱扯布。 “妈,你看行不?合适不?”三贺看妈眼泪抹个不停,借机有意打断妈回忆的思路。 三贺还帮妈把几乎所有的被褥,床单炕单苫被单都洗了,花花绿绿的凉了一院子,好象飘在联合国总部不同颜色的各国国旗,惹得过往的村里人时不时来问个究竟:“他婶子,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洗个啥?是不是又要娶媳妇了?” “三贺放假回来了,是三贺洗的,我老胳臂老腿的那能一下子洗这多”。 三贺上学时,特别是上大学时,放假回来就帮妈干个不停,三贺妈就说惯了放假这话。三贺听出来了,也没去纠正。 这几年工作单位远,工作忙,三贺帮妈干活干营生的时候少了,和妈交流的就更少了。这次回来,三贺对妈有了特殊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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