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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干 爹
那时市里汉文高中就一所,各乡镇来的学生多数住校。黄三贺没有住校,而是住在了大贺的干爹家,住在了大哥上高中时住过的单人木床上。干爹家的大哥成了家单另过,二哥在外地上大学,姐姐林芳比三贺大几天,也上高一,和三贺同级不同班。 离开学还有三天,三贺妈就坐班车把三贺送到了亲家家。 三贺是第一次正儿叭叽进城,见着啥也觉得新鲜。 林芳姐带他到街上转,到城墙上耍,到商店里逛,到穿城而过的河道里抓小鱼,到涝坝里耍水,到树林里捉迷藏,到电影院看电影看节目...... 开学后,三贺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学校。 新学校教室多,老师多,学生多,光操场就有整个贺西乡中学大,一出操黑压压一片,分不清首尾,一开会整个操场都是人。 三贺每天和林芳姐同一时间起床,同一时间吃早饭,同一时间走学,同一时间上课,同一时间放学,同一时间回家,同一时间吃午饭晚饭,同一时间做作业,同一时间睡觉。 三贺每天和林芳姐伴着清爽的晨风,听着清脆的鸽哨声和街头广播喇叭清新悦耳的播音声,走出宁静古老的四合院,走过青砖碧瓦高大厚重的城墙城门,走过小桥流水,泉液潺潺,野草茵茵,野兔飞禽出没的河道,走过浓荫蔽日,泉眼四溢的树林,走过寂静而神秘的古寺,走向知识的殿堂;三贺每天和林芳姐伴着清脆而惬意的下课铃声,走过留下朗朗书声长长身影和无尽回忆的林荫小道和校门,迎着辐射映天的夕霞,走过如海的湖泊和大漠,走过蔚成奇景十分壮观的“瀚海桃源”。 三贺又有了一段安宁平静的学习生活。 三贺熟悉了新学校新同学新环境,甚至熟悉了这座塞外古城瀚都市。 安宁平静的日子总是过的快,高一年级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贺当上了校三好学生,得了五千米第一、乒乓球冠军,唱歌、拉小提琴、打篮球都有特长。 高二开学不久,发生了几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先是为解决日益突出的教学矛盾,市里决定在一些人口比较集中的乡镇增设高中,而且高一到高三同时设,要求来自各乡镇的学生都回原籍上高中。三贺正准备转学回贺西乡中学,干爹出了事儿。 干爹在机关工作,干妈在幼儿园当老师。干爹忙,干妈累。干爹经常加班经常有人请。请上去就喝酒,干爹酒量小,一喝就多,一多就转,一转就不回家。 干爹喝完了酒的转是非常特别的,从东家转到西家,从这家转到那家,从李家转到王家,能把晚上和自己一起吃饭喝酒的人家转个遍。有时候为找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同桌喝酒的人的人家,能问上几十人,找上十几条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花去好几个小时。找到了所要找的人家,敲了半天门,人家不开,不开就使劲敲,一个劲儿敲,弄的人家及左右邻居不得安宁。有些和他熟悉的,把门开开,让他进家喝口水,缓一缓。让坐他不坐,倒上水不喝,倒上酒让他喝他死活也不喝,在屋里转一圈站一站就要走,说还要到下一个人家去,怕那家人等急了。 找了几个小时,敲了几十分钟,好不容易进了家,连五分之也没呆上就拔起屁股走人了,到了下一家还这样。 有些和他关系不是很熟的,三更半夜的听到他敲门,一听又是醉话连篇,人家就当没听见,任你怎么敲,敲醒了鸡,敲醒了狗,敲醒了猫,敲醒了邻居,就是不开门。敲累了,敲乏了,敲困了,就在人家门墩子上睡着了。被捣搅的人家听不到敲门的动静,以为他走了,拉开门,却见他睡着了。见他这样,人家又有些不忍心,就叫醒了他,让他进屋,进了屋不坐不喝水也不喝酒,转上一圈站上一阵子就非走不可,咋留也留不住,说不能让下一个人家等急了。 朋友们以为他瞎转悠是因为喝的酒少,赶下次喝酒时把他灌的烂醉如泥,散场时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满以为他这下该乖乖回家睡觉了。第二天一打听,他还是转了人家,而且在转完第三个人家之后,就睡在了马路上,一直到天明酒醒。 久而久之,人们都知道了他的这一毛病,他也就获得了“转神”的美称。说起他的名字有许多人不一定知道,说起转神来无人不知,可说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在瀚都市是有一定知名度的。 不过他除了酒后爱转还真就没别的啥毛病,平时工作干的不错,待人和气,实在,又诚恳,酒场上不耍赖不惹事不胡说不骂人。输了就喝,一喝就底朝天,谁让代就给谁代,所以大家都爱和他喝酒,所以他的酒场就多,所以他醉的次数就多,所以他转悠的路程和人家就多,所以有时候问个街道巷子人家什么的,还就他能说得上。 高二第一学期刚开学不久,也就是正在嚷嚷着解散班级的时候,三贺的干爹出了事。 那天喝完酒后,干爹又开始了漫长的转神路程。 干爹平时根本不爱出门,没事就呆在家里看书,一开始说他酒后转悠,家里没人相信。后来得到了证实,干妈就问干爹“你喝了酒不回家,转悠个啥劲?” 干爹说,我也闹不机迷咋回事,不知不觉就转上了,好象遇了鬼。 干妈说,我看你就是遇上鬼了。 干爹也多次试图酒后就回家,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别人家,你说怪不?还就走不错,当晚转悠的人家,还就肯定是当晚在一起喝酒的,从不转以前喝过酒的人家,“我是不是可以当特务了。” 干妈说你还有心思说笑话,我看你准是特务,喝完了酒乘人不注意好去接头。 那年月电影里特务多,人们就喜欢用特务打比方。 干妈还说,特务都没有好下场,小心那天载到沟里,让人暗杀或是抓起来把你枪毙了。 暗杀枪毙到没有,但确实载到沟里了。 那天下着小雨,干爹先是很轻易的就找到了第一个人家,刚呆了一阵子就走了。第二第三第四个人家找的也比较容易。 到第五个人家敲了半天门没反应,后来发现门是虚挂着的,一拧手把用力一推,随着门开一个黑影扑了过来。还没闹机迷咋回事,就让狗叼住了大腿,还没闹机迷咋回事,裤子和肉就被撕烂了。 主人出来撵跑了狗,将他让进家,在灯光下才认出了他。换裤子他不换,洗一洗他不洗,上医院他不上,呆了一阵子走了。 第八个人家可是费了老劲了。 走了三个街道,找了四个巷子,路滑酒多摔了好几个跟头,手也破了,膝盖也流开了血。最后一个跟头还没爬起来,正好过来了个人,赶紧爬起问路,那人头也没回脸也没露,只从雨伞下面同飘洒的雨滴一起甩出一句话:“再往西四个巷子!” 干爹摇摇晃晃用雨水洗了手,用手洗了洗弄泥的衣裳,踉踉跄跄往西走去。 刚走到一个巷口,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飞过来,把干爹撞了个脸朝天,摔的很重,好几处出了血,头部摔的最重出血最多。 醒来后雨已经停了,巷子里流满了雨水。 干爹被撞倒时正好横躺在巷子口,人体成了一条横在巷子口的大坝,流下来的雨水被他用身体挡住,一小部分从身体下面的空隙流走,大部分被堵在了巷子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体湖泊。 干爹醒来的时候,雨水已经漫过了耳朵,有细细的水流往耳孔里钻,耳朵一阵奇痒,干爹才醒了。他试图坐起来,浑身疼痛难忍,试了几试都无力坐起。 这时离雨水人体湖泊最近的一个人家的灯亮了,不一会儿,木制大门开了,出来一个人端着个盆子把盆里的液体往雨水人体湖泊里倾倒过来,湖中的雨水和盆中的液体溅在了他的脸上和可以溅到的身体上。干爹抓住了这次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到底喊了句啥连他自己也没听清。那人好象听到了什么,仔细一听除了巷子里的积水随风摆动的涟漪声,啥也没有。转身欲回屋,又听见了一声,似乎是一个人在叫。 那人把盆子立在大门口,轻轻的慢慢的走了过来,见水里有个人,凑近仔细一看,“哇”一声撒腿往回就跑。盆子也顾不上拿,大门也没来得及关,临进大门又绊倒在门坎上,重重摔了一跤。 过了一阵子,先是有手电光从大门里射出来,继而好几个人一同出来了。 随着干爹被扶起的一刹那,雨水人体湖泊就像被扯开的涝坝“哗——”向西流走了。 几个人把干爹抬到了屋里,灯光下已分不清男女辨不清模样,就好像一个被打的遍体鳞伤的人又被扔进涝坝,泡了好长时间又被人打捞上来,浑身泥水血水和创伤。 干爹喝了些热茶和姜汤后有所清醒,换衣裳不让换,洗一洗不让洗,上医院不让上,咋劝也不顶事,咋说也不管用。说急了就水也不喝了姜汤也不喝了家里也不呆了,非走不可。气得这家人就剩下了一句话:“原来是个疯子!”一家人就像对待疯子一样把干爹送到了干爹指定的回家的路口。 瀚都市坐落在洪积扇平原上,山上的百条溪流在瀚都市汇集成五条河道,穿城而过,顺城而下。河道从北到南依次被称作一道河二道河......五道河,每道河自东向西修建了三座桥。东面靠近山的称贺西桥,西面靠近沙漠的称瀚东桥,中间不靠东也不靠西的桥因为修建的最早而称为老桥,又因为在城市正中而被称为中心桥,慢慢演变为中桥。 中桥好叫不好听,老桥就成了最通用的名称。至于东面的贺西桥,西面的瀚东桥,经常让外地人闹混,经常把方向搞错搞反。这还不算,单就贺西桥而言,还有头道、二道、至五道桥之分。每道河三座桥,三五就是十五座。瀚都市就分布在河道与河道,桥与桥之间的河床和陆地上,虽然城小,但地理位置和名称却比较复杂,素有“桥乡”“河都”之称。 地名以“河南”“河北”“桥东”“桥西”为最多。如果你住在二道河南侧就称为二道河河南,如果再住在瀚东桥以西就是瀚东桥西,整个方位合起来就是二道河南瀚东桥西,简称为二南瀚西。当然也有三南瀚西、二南贺东、五北瀚东等名称,听起来就像个日本人名,整个城市少说也有二十多个这样像日本人名的地名。 有些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文字学家,还专门前来做过调查研究,最后的结论不了了之,但都否定了日本人名以及和日本文化有关联的说法,充分肯定了瀚都市地名的文化内涵。 三贺干爹家就住在四河道南侧瀚东桥以西,也就是说四南瀚西。这里是平房区,到这里去,得先绕过第四条河道最西面的桥,即瀚东桥,然后才能进入平房住宅区。 应该说那家人还是很负责的了,人家要往家里送,三贺干爹硬是不让,还把人家歪的说不来。 干爹喝多了酒,走了半夜路,又受了那么多伤,又淋雨又让雨水泡,又摔跟头又被狗咬,又累又饿,那有走路的劲,那有上桥的劲,那有回家的劲。 一点力气也没有,还歪得不让人送的三贺干爹,就像打到最后一个回合被对方击倒实在没有一点体力站起来的拳击运动员。他扶着桥栏杆非常缓慢而吃力的弓背站起,刚要挪步就跪下了。再次缓慢而吃力的站起,刚要挪步又坐下了。 他索性坐在桥上多缓了一阵子,积存了一点体力之后又缓慢而吃力的站了起来,这次没坐下也没跪下,而是艰难的往前挪动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前面有一块不大的石头,他没看见,挪动第四步时被石头绊倒了,人就像装满羊毛的大包子,软棉棉的跌了过去,羊毛包子一骨碌,人就骨碌到了三米深的桥下。 这时,山已经露出了鱼白肚,三贺干爹的骨碌可巧被一早起的过往行人目睹了。
三贺暂时回不了贺西乡,在医院里陪床。 干爹家的大哥、二哥、林芳姐,三贺的爸妈以及干爹干妈家的许多亲戚都到医院里来看干爹,来安慰干妈,来陪床。 三贺在医院里意外的见到了来看干爹,刚调到市里一所小学任教的苏老师和同苏老师相依为命的苏老师的女儿斯琴。在三贺同斯琴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斯琴说了一句影响三贺一生的话: “三贺哥,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喝酒啊!” 干爹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的大夫见人伤成这样,硬要断定干爹是被人殴打所至,惹的警察白白辛苦调查了好长时间,等一个星期后干爹能说话了,知道了真相的警察才罢了手。 市里规定十月底必须返回原籍的最后期限到了,干爹的病也日渐好了,三贺心情复杂的离开了瀚都,离开了干爹干妈林芳姐,离开了刚刚见了面的苏老师和斯琴。 三贺心情复杂的回到了贺西,回到了家,回到了父母身旁,回到了贺西中学。 贺西中学针对数学老师酒后惹祸被开除一事,专门规定了上班时间不能喝酒、中午不能喝酒、酒后不能上班、不能和学生喝酒、不能和女老师喝酒等“饮酒五不规定”。这在当时是全市独一家,受到了地、市有关领导的高度赞扬,还上了报纸和广播。 这一特殊规定在贺西中学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作用更大的应该说是数学老师被开除这一事实的警示作用。 不管啥原因,贺西中学喝酒的人少了,酒风也少了。 只是在三贺高三的时候,有一个老师头天晚上喝的太多了,第二天给学生上第一节课的时候,还没完全醒明白。往讲台上一站有些摇晃,往黑板上写字时发现黑板没擦,本来要说“该谁值日了?”,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该谁过关了?”。结果得了个处分。这句话也就成了全市教育系统甚至成了社会上的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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